十國千嬌 第264節
郭紹聽罷,目光從王樸、王溥、李處耘臉上掠過,停留在魏仁溥臉上,問道:“魏副使是何態度?” 魏仁溥道:“臣與王使君在樞密院共事,也曾談論過此事,臣附議王使君的主張?!?/br> 郭紹當下便道:“在這里商議的四個大臣,三人都贊成讓李筠移鎮,那便如此決定了!若是李筠不接受恩典,再用兵不遲?!?/br> 其實決策權根本就在郭紹一人手里,他心里的傾向才能拍板。不過他并沒有說誰對誰錯,只談人數。郭紹心里想的是,一個決策支持的大臣越多,執行起來也越順利。 幾個人一起拜道:“陛下英明?!?/br> 這時王樸又道:“我還有話進言?!?/br> 郭紹立刻鼓勵道:“王使君有什么話,直說無妨?!?/br> 王樸道:“太后乃先帝之后,在官家登基后,卻不能再稱太后了。臣上奏,請上尊號?!?/br> 郭紹心下立刻贊成,當然要給金盞比較尊崇的名位。王樸此人很有頭腦,早就明白郭紹和太后之間彼此信任,否則也不敢隨便上奏這樣的事…… 王樸一提出來,其他人立刻附議,紛紛贊太后有功于國家,又多么高貴尊崇云云。 郭紹問:“什么樣的尊號,如何稱呼?” 王溥道:“官家與先帝是平輩,您給的尊號要稱某某皇后?!?/br> 皇后……郭紹頓時覺得挺喜歡這個稱呼的,反正比叫太后順耳。他便看向王樸道:“王使君可有建議?” 王樸道:“陛下想個尊號比較妥當,只是最好不能叫‘宣德皇后’這等年號為名,會顯得疏遠?!?/br> 郭紹琢磨了好一會兒,一拍大腿道:“鎮國皇后,如何?” 眾人頓時愣了一下,郭紹見狀說道:“名字太俗?” 魏仁浦道:“鎮國乃使國家安定,正是恰當?!?/br> 郭紹聽罷大受鼓舞,當下又興致勃勃地說:“年號也該改一改了,明年初就開始使用……叫正統如何?” 李處耘道:“唐朝末年以來,中原紛亂,今陛下有一統天下,匡正大勢之志,正統年號亦甚恰當也?!?/br> 王溥和王樸二人卻是面面相覷。 第四百九十八章 從容與瑣碎 王樸提出年號不妥,他臨時說了一個,郭紹卻嫌文縐縐的難懂。王樸便說道:“最近有官員上書此事,官家可挑選出合適的年號?!惫B看向御案,又有一疊奏章……但他沒看,連昨天的也沒看。 “太后”的尊號,倒是沒人提出異議。大伙兒似乎并不嫌名號俗不俗,只考慮是否合適……但郭紹也明白,以自己那點文采水平,臨時拍腦袋想出來的名號不是那么好聽。 商量了一陣,郭紹又叫宰相王溥盡快整理出一份大周的官吏體系名目上來,要求有所有官署、官吏的名稱以及都是干什么的。 ……大臣們離開了金祥殿。郭紹坐在御案前看著面前一本本的奏章,里面全是密密麻麻沒有標點的字;身后的后室內,還有他自己貼的許許多多的人名,以及那些人的卷宗檔案。而且登基大典快要到了,許多事都要限期決策。 他已在古代呆了好幾年,看得懂書面文章,只需要時間和耐心。但郭紹以自己的經驗直覺,不能這么干。 他又枯坐了大概一刻時間,心里琢磨了一些事兒……明朝亡國之君崇禎帝,面臨的是一個難以收拾的爛攤子,他很勤奮,但事必躬親用心地監督,一個人再忙也做不了多少事的。另一個做事方法相反的明朝皇帝是嘉靖,這人花大量的時間修煉道術玩女人,卻把官員們玩得團團轉;嘉靖帝能御人,卻無法具體地掌控帝國事務的細節,并且給黨爭埋下了禍根,國家在他手里的運行狀況不能算好。 郭紹以前世的思維習慣看待問題,仍舊覺得要從細節上掌控一個龐大大物,因為任何一件東西都是由粒子和粒子之間的關系組成的。很多勤奮卻有心無力的人,問題是沒有計劃、條理、輕重、方法。 就好像郭紹每次做大事時,在無關緊要的生活上都很有條理。因為他明白,人的心理承壓能力有限、極易受情緒影響,比如一個憤怒的人就很容易說錯話做錯事。 “來人?!惫B抬起頭喊了一聲。 宦官楊士良立刻走上前來,躬身道:“官家請吩咐?!?/br> 郭紹道:“立刻派人,我要召見左攸、黃炳廉二人?!?/br> 楊士良立刻應允出去了。 左攸在太常寺、黃炳廉在皇城外的開封府,他們就算趕著進宮也需要很長時間。郭紹完全不理會御案上的奏章,拿出自己的冊子,開始整理記錄近期的事情。 他寫了兩份,分別按照時間的緊迫性、事情的重要性列了兩張表。然后進行了綜合分析,通過兩張表的對比,重新列了一份綜合的前后順序……但事情不能呆板地按照前后順序,也許有時候機會恰當,也是可以同時進行。亂中有序,才是靈活之道。于是郭紹又把這些事兒寫成紙條,無序地貼到后屋的墻上。 干完這些事,他感到淡定了。因為不需要把自己搞得那么疲于應付,也可以做得很好。比如這些紙條里,夾雜著一條:二妹等人快生了,準備小孩的禮物……郭紹現在情緒非常好,因為他覺得一個干著大事的人、如果能同時把家庭都照顧得很好,一定是個自信從容之人。 此時此刻,郭紹在等待召見的人,又不想看奏章。稍微走神之下,腦子里浮現出了一些很瑣碎的東西。 他想起了小時候的爺爺,童年時期最疼愛自己的人。大概是出生那時人們重男輕女,而家里的叔伯、姑姑都生的是女兒,恰恰他mama生了個兒子,爺爺就特別疼愛;爺爺的疼愛只是一個抽象概念……他能記住的,爺爺當時竹編了很多小玩具;比如其中有一樣很稀奇,竹筒和竹篾做的彈簧槍,有彈性的竹篾能把竹筒里的小石子打出去,好像槍一樣,挺好玩。 郭紹稀里糊涂地想了很多,久遠的、近的,都是些瑣碎的印象。 不知過了多久,楊士良尖尖的聲音打岔了郭紹的白日夢。楊士良道:“回稟陛下,左攸、黃炳廉覲見?!?/br> “叫他們進來?!惫B道。 一會兒之后兩個人就在外面叩拜道:“微臣左攸……微臣黃炳廉叩見陛下?!?/br> 楊士良道:“官家叫你們進屋說話?!?/br> “謝陛下?!?/br> 郭紹打量了他們一眼,都是早就認識的人,左攸年輕一點,較瘦,臉上的表情比較淡然;黃炳廉是個中年人,眉頭間有豎紋。郭紹開口道:“你們的官職暫時不變,但原來衙門的事可以放下了。我給你們新的差事,先干著一段時間?!?/br> 左攸看起來不是很緊張,他和郭紹熟悉,“請官家吩咐?!?/br> 郭紹道:“這里有些奏章,每天都會送來。你們今后一段時間就到金祥殿上值,幫我看奏章。這份工作……差事你們要分三個步奏:首先,對當天的奏章進行編組編號,比如三月二十七上午組,第一、第二這樣的序號,這種事你們也可以再找幾個書吏來幫忙;其次,按編號,進行內容總結,一個標題、一段話,要簡潔、直白,比如有人奏章里夸我如何如何,你們只需要總結內容就是兩個字歌功或頌德……” 左攸聽到這里沒忍住露出了笑容,黃炳廉微微側目看了他一眼。 郭紹不以為意,也露出微笑,又道:“這事兒你們可不能馬虎,奏章關乎國家大事,定要認真,我可能會時不時choucha你們寫的和原本進行對照,若是發現有問題,你們就是瀆職;也要細致,里面有些套話,可能隱藏著什么規矩和暗示,你們得寫出來……當然我會將這些東西密存,不會輕易讓外臣看到?!?/br> 郭紹又道:“最后,你們得把最重要的那些挑出來,提出處理意見在后面。我酌情采納?!?/br> 左攸沉吟片刻,輕輕說道:“這不是宰相的事么?咱們倆人就把宰相的事都攬了,政事堂的人會有說法吧?” 郭紹搖頭道:“和宰相們的職責不沖突。宰相們當然會提出建議、參與決策,同時也要執行這些決策,還有幫朝廷舉薦人才的權力;而你們是輔助皇帝個人,干的相當于秘書、顧問一類的事……意下便是,這些事大部分本來該我做的,現在你們幫忙一下,我不是就可以偷懶了?” 左攸頓時笑了起來,連黃炳廉也跟著陪笑了一會兒。郭紹面露笑意,心里又理了一遍奏章的運作過程:先是通過內侍省收集,送到御案前;然后左攸等人就幫郭紹看,他就可以輕輕松松看明白;接著送政事堂,讓宰相給出處理意見;郭紹就照御書房左攸等人的建議、宰相們的處理意見作出決策……當然按照程序,如果皇帝的決策實在不妥,政事堂會送回來,讓皇帝斟酌重新下旨。 郭紹這個法子,是琢磨著明朝內閣和司禮監的制度,不過批紅的權力他還拿著,畢竟目前的新規則尚未完善。 “臣等謝官家信任之恩?!弊筘忘S炳廉拜道。 郭紹知道他們這話倒是誠心的,相比在太常寺當差,或者在開封府做推官(黃炳廉),現在他們倆接觸的是國家最核心的權力決策部分……正如左攸說的,干的是宰相的活,但凡有點抱負的人此時能不高興么? 郭紹指著桌案上的奏章道:“從今天就開始罷?!?/br> ……酉時的鐘鼓聲在寬闊浩大的宮廷廟宇之間回響,御書房內的諸官上前謝恩下值。郭紹也收拾東西要離開了。 他出金祥殿,便坐車去滋德殿……符二妹住在那里,可以陪她說話、吃飯,關心一下。而且符金盞是她的jiejie,也在那里照顧她;郭紹陪二妹的同時,也能見見金盞……雖然同在皇宮,卻只有這種時候才能見她。 滋德殿一般都是宮廷貴婦住,也是一座宏偉的建筑群,但相比金祥殿、萬歲殿只注重正大氣勢,就稍微豐富精巧一些了。用膳的飯廳在西側的閣樓上,主體廳堂寬闊華麗,不過旁邊還有一個喝茶的敞殿……在郭紹看來,就像一個有柱子的大陽臺。 于是三人一起吃完飯,就移步到敞殿品茶,郭紹說了一些關切的話。符金盞道:“李夫人(圓兒)也該接到宮里來,讓她也住在滋德殿罷?!?/br> 郭紹看著符二妹的肚子道:“圓兒和二妹差不多的時間,就怕車上有點顛簸?!?/br> 符金盞笑道:“以前我坐過的一副大轎子,派過去接她,用人抬的就好多了?!?/br> “皇嫂如此恩寵,圓兒可得感謝你?!惫B笑道。他沉吟片刻,“這陣子朝里有些瑣事,我倒想與皇嫂說說……” 金盞微微側目,周圍的宦官宮女便退避了。 此地外面是敞著的,滋德殿外面都大概看得到;里面的飯廳里又有人。郭紹就算和金盞單獨坐在這里說話,也是光明正大,眾目睽睽之下當然不算是孤男寡女。符二妹也起身回避,讓他們倆在這商量什么要緊事。 第四百九十九章 一段距離 敞殿的木圓桌上擺著應季的櫻桃果子,還有兩碟半透明的糯米點心,一壺春茶。那櫻桃洗凈后放在編織精巧的竹籃子里紅艷晶瑩,卻是十分好看,雖然郭紹一顆都沒吃。他正和符金盞一本正經地說著這兩天的一些國事。 郭紹說話很注意,在這里自然放不開。他稍微轉頭,就能看見滋德殿外面的紅墻角下、上街中的一隊隊宮女,正拿著燈籠,點亮路邊的燈臺。太陽下山后的光線漸漸變暗,宮里的燈火逐次點亮;這種場面有點新奇,成片的區域緩慢地出現燈火的亮光,燈光像是在蔓延。人們都做著自己的事,但郭紹知道,那些人能看到這上面的人,正如自己能看到她們。 滋德殿建在臺基上,這里能看得很遠,西邊成片的殿宇重檐頂有浩瀚之感,遠處皇城墻下還有許許多多的低矮房屋;但皇城的城墻和城樓更高,看不到外面的光景……這里幾乎是個完全封閉的地方,一般人別說很難出去,連看都看不到外面。估摸著之后御園里那座比較高的假山上,爬上去的話能看到宮外。 郭紹收回目光,能發現剛才吃飯的飯廳里還有一些宦官宮女。他們雖然離得比較遠,但一定是注意著自己和金盞的,皇帝和太后本身就是人們矚目的人。所以郭紹和符金盞都規規矩矩地說話,符金盞的聲音舒緩而婉轉,那舒緩的節奏可能是為了隨時拿捏分寸,以免在人前說錯話。 夜幕降臨,燈籠下的光線漸漸朦朧又有些許曖昧,加上郭紹都忙活一整天了,此時此景很容易在疲憊中放松。他漸漸大膽,說道:“其實咱們在這說話,別人聽不到的罷?” “聽不到?!狈鸨K明亮的目光觀察了一下周圍,微笑著說道,“陛下想說什么?” 郭紹呼出一口氣,欠了欠身,把手肘放在了桌子上,說道:“咱們有什么法子,單獨相處?” 金盞面帶笑容,笑道:“現在不是單獨相處么?” 郭紹一愣,說道:“你知道我說的,不是這樣……眾目睽睽之下?!?/br> 符金盞柔聲道:“那可很難。這宮里有上萬人,他們最大的職責是照料皇室一家的起居,每天十二個時辰,每刻都有人照看著陛下和我們。若是陛下去哪兒了他們都不知道,一定會驚慌的;若是知道你去哪兒了,你想去哪?” 她頓了頓,輕聲道:“現在這種時候,你還是別急著胡來?!?/br> 郭紹聽罷嘆了一氣,說道:“原來金盞在這禁城大內,難得見上一面。如今我也住進來了,以為離得很近,不料要靠近比以前還難?!?/br> 符金盞卻看著他的臉,不動聲色問道:“宮里不是有佳麗數千,你還不滿意?” 郭紹直覺這話不能亂回答,若是以為她言下之意是提醒自己恪守禮儀倫理,那就錯了;想之前的事,有一次帶符二妹進宮,只是表面上冷落了她,因為大家都有自己的本分和身份,符金盞就很不高興……可她自己大部分時候卻表現得端莊有禮,從不主動亂說話。 片刻后郭紹說道:“今天有大臣上書要給你上尊號……” 符金盞也不糾纏剛才的問題,當下便饒有興致地問道:“誰先上書的?” 郭紹道:“樞密使王樸?!?/br> 符金盞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郭紹微笑道:“他們說了金盞很多好處,出身、名分、賢淑慧德,一大堆我記不清了,反正能用來褒揚婦人的東西都說了。這么好的人,當然要上尊號?!?/br> 他說罷,心下便微微松了一口氣,這樣符金盞就該滿意了吧,畢竟無論什么身份的婦人,還是愿意別人恭維她說她好得。 這時符金盞輕輕說道:“我最想聽的不是大臣們覺得我如何好,而是你覺得我哪里好?!?/br> 郭紹一怔,這才臨時尋思符金盞究竟哪里好,認識她挺久了,自然不會天天去想這些事。他正尋思,符金盞接著又道:“我想知道你平時想到的?!?/br> 郭紹沉吟片刻,腦子里浮現出了在金祥殿某個時間里瑣碎的思維,便笑道:“我平素真沒去想金盞哪里好,只是會有一些……”他若有所思,“……你的一個背影,穿著很寬大的衣服,背對著我說話,看不到你的臉,有木魚聲,但你跪坐時把裙子繃緊了,臀的輪廓……” 符金盞的臉微微一紅,聲音也更柔了,“應該在大相國寺,有木魚聲又見過你的地方,只有那里,都多少年的事了。但我當時沒想到,你那時竟也敢那樣的心思,我是皇后,你只是個內殿直都虞候?!?/br> 郭紹又沉吟道,“陽光從窗戶照進來,你回頭時,那個眼神,還有嘴唇在光線下特別光滑……我記不清究竟在什么時候什么地方了……戒指,晃到我的眼睛了,看到了你的手指……手帕在擦我的臉,墊著絲料,感覺到你的指甲了,手帕的氣味有股子很淡的香味,說不出是什么香……” 符金盞的眼神迷離,輕聲說道:“你想到的都是這樣的東西?” 郭紹點點頭。 不知不覺間,夜幕已經降臨,四處都亮起了燈籠。郭紹坐在這里看著金盞,她也看著自己,他忽然覺得此次此刻很奇妙,離得很近卻只能對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