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國千嬌 第85節
董二慌不擇路,總算避過了官鋪的官差游蕩。他犯案剛不久,估摸著官府第一時間去幾道城門布控了,東京城又大,稍微遠離趙府的地方動靜還不明顯。 許久之后,董二總算摸到了郭府前街,他剛靠近府門前,就見幾個將領從府門內出來,到門邊的小院牽馬。董二急忙走上前去,卻立刻被幾個軍士逮住。 “我找郭紹大將軍!”董二急道,“有要事求見?!?/br> 一個面目可怖的馬臉武將喝道:“有甚事?” 董二見周圍有不少人,便道:“我想借一步說話,若能見到郭將軍,當面說最好?!?/br> 那馬臉武將早已起了戒心,因見董二的發際和耳背等處都有干了的血跡。馬臉武將道:“帶到對面的院子里說?!?/br> 郭府對面一座院子,本是駐扎當值親兵家丁的地方,日夜都有數十精壯漢子。以前郭紹還比較低調,怕將禁兵私設在家里招人議論,只在府內前院設一二十人當值的親兵、以及一些覃石頭部下轉成的家??;郭紹是高級武將不假,但在這天子腳下,大周都城,家藏百十精兵已經很招眼了。不過最近郭紹被刺,加強防衛,布設精兵便有了由頭,也顧不得許多。 馬臉漢子將董二帶至兵房堂屋,一問之下……那董二說是殺了趙三! ……郭紹很快到來,先觀察了一番董二,再問他殺趙三的事。董二便將他爹如何被趙三殺害、自己又如何報仇的事說了一遍。 最后他直言不諱道:“草民走投無路,知郭將軍與趙衙內有仇,故來相投?!?/br> 郭紹等人聽了,你看我、我看你,幾個人面面相覷,都說不出一句話來。郭紹心里暗罵:我去尼瑪??!這廝殺了人便罷了,還跑到我家來投我,我吃了豹子膽敢窩藏你? 在這種關頭,本來趙三就涉嫌意圖謀害郭紹的性命;結果才幾天,趙三就被刺了,刺客哪里不去,徑直奔郭府。這不是郭紹派去的刺客? 郭紹心情十分復雜,既覺得招上大麻煩了……但心下還是有點慶幸:幸好是殺了十幾刀、還直接把刀插進了顱骨,把趙三給干死了;要是只殺傷了,人卻沒弄死,那麻煩更大。責任同樣要擔不說,還留下禍害和隱患。 就好像漢隱帝殺郭威全家,沒殺死郭威,結果什么沒干成、仇恨結下了,身死國滅。 左攸良久才開口道:“這董二,沒法救。只有交出去了,還得留著活口?!?/br> 楊彪道:“趙三殺了個竊賊,正巧竊賊的兒子在府上做馬夫……還正好在眼下這當口上,太巧了、說出來也沒人信啊。大伙兒八成會以為董二是大哥派去的刺客?!?/br> 郭紹點點頭,說道:“但董二確實和我沒關系,你現在問他?!?/br> 郭紹暗自在心里把這事兒理了一遍: 先是晉陽之役后,他在高平附近救了一對姓董的父女;董家有個大女出嫁或被賣,一個兒子在外逃荒。而玉蓮也姓董,家鄉也在河東高平那附近。郭紹有理由猜測這父女可能是玉蓮的家人,所以帶回了東京,不料猜測錯誤。 本來想留董家父女在府上為奴仆,那董老頭剛來就想行竊,遂被郭紹用錢買下董三妹之后,將董老頭驅逐出府……如此一番,董老頭才會在東京。那廝把錢花完之后又去行竊,偷到趙家時終于被逮,又被趙三隨手殺了。 而董二逃荒到東京,正好在趙府為馬夫。見爹被殺,便為父報仇,找到機會將趙三殺死在家里。這事兒頗有湊巧,因此郭紹才很難擺脫干系,但事實確實是:董二本非郭紹派去的人。 郭紹心道:趙三真的死了?會當皇帝的人還沒來得及展現出其牛逼的手段,竟然十幾歲就被個馬夫殺在家里? 就在這時,左攸問道:“董二,你是哪年進的趙府?” 董二道:“廣順三年(公元953年,郭威執政末期)?!?/br> 左攸轉頭看向郭紹,說道:“主公是顯德元年高平之戰后才起家,在此之前只是小將或禁軍士卒,根本沒有能力和必要在趙府安插細作。這董二進趙府,與主公不可能有什么關系?!?/br> 郭紹點頭道:“話雖如此,卻不能排除我們后來察明董二、利用現成人員的嫌疑?!?/br> 左攸無奈道:“事到如今,這董二須得交由官府才行。他出現在郭府不止一個人看到,如果在此消失,咱們的嫌棄更重?!?/br> 郭紹看向董二道:“你太高估我了,那趙匡胤是殿前司都指揮使,深得官家倚重。你殺了趙匡胤的親兄弟,我怎敢窩藏、又怎能護得住你?我現在應該把你交由官府。你被逮進大獄關著,可能會吃些苦頭,但不一定會死;你在外頭倒是一定會死,那趙匡胤就算一刀把你砍死,又能怎地?” 董二道:“我情知犯了不赦之罪,敢殺趙三,就沒打算活!” 郭紹點頭不禁說道:“有種!”他想了想又道,“你且好好在牢里呆著,別人問你,就照實話說,一定要如實招供!” 董二只得認命謝恩。 “我把你交官,你不必謝我?!惫B站了起來,下令道,“綁了。這人不能送尋常官府,我一路同去樞密院,直接交給王樸?!?/br> 郭紹等人一番準備,將那董二五花大綁塞進一輛車內。郭紹也乘坐馬車,叫一眾親兵、儀仗護衛,徑直向皇城而去。 周朝樞密院目前在皇城內,東華門里邊。一行人便先到了馬行街,然后去東華門。 不多時,王樸和幾個人從東華門出來,先問了一番,又挑開車簾子看了一眼上面被綁得嚴實的人犯,還有人坐在一旁看著。 王樸一面看,一面頭也不回地下令道:“來人,去開封府,把左廳推官叫來?!?/br> 郭紹忙道:“此人自稱殺了趙家三郎,又聞知我與趙三有恩怨,遂逃到我家門前,跑來求救讓我窩藏他。我怎敢擅留?趕緊送過來交給王副使……唉唉,我真是很無奈,此人確實與我毫無關系!” 王樸不動聲色,說道:“郭將軍勿憂,朝廷定會查明真相?!彼D了片刻又道,“老夫也是剛剛得知趙三郎被刺身亡,不想這么快就把案犯捉到老夫跟前了,刺客還活著,一切都好辦?!?/br> 郭紹無言以對,看起來有些焦慮。 王樸又輕輕提道:“趙弘殷也去世了?!?/br> 郭紹立刻露出驚訝之色:“趙都使的父親?怎么過世的?” 王樸道:“說是一氣之下吐了口血,沒救過來。不過趙弘殷本來就年歲已高,身體也不好,不然倒不會一氣就出事?!?/br> 郭紹的臉上露出隱隱的黑氣,口齒已經有點不利索了:“趙都使家著實……著實不幸,一天之內去了兩口人?!?/br> 王樸嘆道:“是啊,而且一個是他父親、一個是他親兄弟,都是趙家的男丁?!?/br> 郭紹站了一會兒,覺得自己已無話可說,便拜道:“那命犯董二就交給王副使了,告辭?!?/br> 王樸點點頭,回禮道:“恕不遠送?!?/br> 郭紹上了馬車,心里想去趙府瞧瞧狀況,但自己現在帶著披甲之士和儀仗,不好前去。于是從馬行街南行,徑直回家,半路上終于忍不住,派了個穿布衣幞頭的家丁去趙府那邊瞧瞧。 及至下午,派去看狀況的家丁回來了,到前院廳堂拜見郭紹。家丁回稟道:“招魂幡、和大門口的白布都掛起來了,門前灑了許多紙錢,已經發喪!小的專門找附近看熱鬧的人問了下,著實是趙匡胤的爹和兄弟一塊兒死了!” 郭紹感到壓力很大……想來趙老爹和趙三死掉,和自己一點關系都沒有,但趙匡胤家會作何感想? 老子被謀刺,也沒動手報復……到頭來我不是受害者,卻反而招人記恨? 人心就是那么奇怪,某些人做了對不起別人的事,不覺得欠了債、反而變本加厲地仇恨!趙家不僅有趙匡胤,還有娘、兒子、四弟、姐妹,這些人對郭紹有好感? 第一百六十六章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 郭紹被刺在前些天就搞得沸沸揚揚、說是趙三謀刺禁軍大將,但因出事的地方在城外郊野,所以影響還不大,知情者主要是與官府有些來往的人……不過,一等到趙府忽然掛喪辦白事,就像火星上澆了一瓢油,風言風語開始迅速擴散。 那趙匡胤本身就是東京炙手可熱的權貴人物,家里又死爹又死弟,市井中不議論這等稀奇事才怪。又有那開封府官府稍微知情的書吏差役說出一些內情,議論就越來越多,本來默默無聞的李處耘和他的女兒也跟著出名。 李處耘就是中午和武將兄弟們找酒樓吃頓飯喝點酒,也聽到酒樓上的客人議論自己;又說到李處耘的女兒長得是國色天香,引兩家權貴爭得打架、刀兵相見。 李娘子著實頗有姿色,但僅僅是長得漂亮,在東京并不引人注目,況且她幾乎不在人前露面的。這回艷名遠播別有緣故……能引起兩家大將相爭,這等事很容易讓人們津津樂道。 李處耘焦頭爛額,也無心當值,讓幾個副將守著軍營,回家去了。 夫人見他這么早回來,臉色也不好,以為他要罵李娘子,忙勸道:“女兒平素乖巧聽話,連門都不出的,誰想到老招人惦記……從邠州到東京,總是不安生?!?/br> 不料李處耘并不責備女兒,正好李娘子也進來問安。李處耘好言回應,又上下打量了一番女兒,但見她弱骨豐肌,頭發烏黑皮膚白凈……李處耘自己是身材魁梧,一嘴大胡子;女兒雖然頭發、眉睫等毛發也頗清秀茂盛,但皮膚卻光潔白滑,身子柔軟豐腴,腰肢柔軟、臀部渾圓挺翹。相貌美貌、身材頗有姿色。 “唉!”李處耘嘆了一氣,來回踱了幾步,忽然對李小娘道,“為父只有把你許給郭將軍為妾了,你不會責怪父親?” 李小娘聽罷微微驚訝,卻并未說什么。 倒是夫人十分不滿,急道:“那怎么行,紹哥雖然職位高,總還是武將。咱們閨女哪一點像是做妾的,我養個女兒容易么……” 李處耘道:“還有甚辦法?” 夫人忙問:“那紹哥逼你?” 李處耘搖頭道:“事到如今,女兒在世人眼里成了禍水,老夫被推到火上烤……老夫本來就不可能改投趙家,現在一鬧,更無可能改投門面,否則真要一世背上不忠不義的罵名;想我李處耘何時是不忠不義之徒?竟到這般地步……” 夫人不解:“不忠不義與女兒為妾有什么關系?” 李處耘道:“郭、趙兩家水火不容之勢,老夫眼下不能穩著不動當墻頭草,只能一門心思投郭府……因為沒法再望風而動,不論怎樣、那趙家能領情么?一旦他們有機會,老夫死無葬身之地…… 女兒本來就被傳言與郭府有私情,再嫁給別人并不妥當。干脆許給郭將軍為妾,一來把什么私情光明正大做到明面,二來向主公表明站位和決意,一門心思跟著主公他們共進退。將來咱們這些人若能得勢,老夫則有勞苦功高;就算敗了,也算死得其所,反正沒有朝三暮四反復無常的罵名,不至于身敗名裂?!?/br> 夫人哽咽道:“沒有別的辦法了么?” 李處耘斷言道:“吾意已決,就這么辦了?!?/br> 李娘子跪地拜道:“女兒讓父親憂心,心中十分愧疚?!?/br> “罷了罷了?!崩钐幵欧銎鹚?,“這事原本也不能太責怪你……就算你不認識郭將軍,被那趙三看上了也不可能許他!他要是不擇手段要惦記你,郭將軍還是擋他路的人?!?/br> 李娘子輕咬貝齒,竟決然道:“謝父親成全?!?/br> 李處耘一愣,原本以為自己無奈之下,有點對不起女兒,聽到她這么說,只好嘆息一聲,再無他言。 ……既已決定,李處耘本來就是武將作風,當下就約了羅彥環,二人一起去郭府見郭紹。郭紹也正在焦頭爛額,在外院廳堂與左攸等人在一塊兒。 李處耘覺得這事自己不好意思說,便留在府門外,先叫羅彥環入內。羅彥環提及李處耘有意讓李娘子給郭紹做妾之事,郭紹先是一怔,與左攸等人相互對視了一番,良久沉默。 尷尬了一陣,郭紹便開口道:“李將軍舍得,如此也好。不過暫且擱置此事,等情況松一些了再說?!?/br> 有傳言李娘子對郭紹芳心暗許、引起了一番內斗,無論真相如何,李娘子的名聲是壞了。郭紹覺得還不如讓她做妾,省得將來被人拿這事說話、欺負她。況且李處耘寵愛的女兒也舍得給他做妾,也能表明李處耘的立場。 那李娘子現在是艷色出名,郭紹也覺得她著實長得很漂亮……不過出名并非好事,要是郭紹哪一天倒了,家里有名的女人反而遭人惦記! 就好像蜀國的花蕊夫人、南唐國李煜的妻子,都是艷名遠播。這種名聲對他們有什么好處?天下梟雄無不在攻城略地之余,將美女們當作額外的戰利品垂涎。 正道是匹夫無罪懷璧其罪!郭紹現在非常沒安全感……李娘子只是因為陷入緋議才有艷名,真正傾國傾城的絕世美璧是郭紹要娶的符二妹!這些人在郭府,安全能得到保障,今后會被人當玩物一樣爭來爭去? 郭紹既和羅彥環商量好,便召李處耘入見。 幾個人聚在廳堂里,郭紹直言不諱道:“大家都是兄弟,如今情況不甚太平,我希望兄弟們的心思都在一塊兒,共同渡過難關……否則出了事,咱們在場的、沒人能有什么好果子吃!” 郭紹這話說得就太直白了,但大伙兒都點頭稱是。正道是話糙理不糙,一幫人都是郭紹提拔起來的人,關系匪淺;郭紹若是一倒臺,他們還能保持辛苦掙來的地位?能不被牽涉進禍事恐怕就要燒高香。 …… 眾人商量了一番,終于散了。郭紹心力疲憊,便回后園清凈一下,在起居室又見到了楊氏和玉蓮,覺得她們兩個雖然毫無名氣、卻都是美女。 楊氏且不說了,本來就是皇帝當美人送的;玉蓮以前在市井中,如珠玉蒙塵,無人問津的。但郭紹現在把她養得是白白凈凈,收拾打扮一般比楊氏的姿色也并不差,甚至更有一番小家碧玉、出水芙蓉般的氣質。 郭紹心中不禁暗想:老子養得好好的女人,平時多般愛惜,舍不得打舍不得罵,難道有一天要給別人擄掠去折磨? 以前不覺得,現在他愈來愈覺得美女養在家里,十分有壓力。趙匡胤是能當皇帝的人,他要是當了皇帝,郭紹簡直無法想象自己有多慘,死得多難看。一個人死了就死了,關鍵自己喜歡疼愛的女人還會遭遇悲慘的下場,定會放心不下、死不瞑目。 ……郭紹又想起了史上北宋時的靖康之恥,皇室帝姬和大臣命婦、東京婦人上萬被抓了去,皇帝跑得飛快;那時候的人也夠慘,被抓到草原上,一些有名有姓的皇室貴婦被如何折磨至死都有記載,活生生被折磨死,可想死前遭遇了什么。 要是換作郭紹遇到這等事,實在是不知道茍且偷生跑到了江南、還有什么樂趣,簡直是活著受罪;干脆舉城死戰,親自上陣戰死算了,死掉后眼不見心不煩。 這個時代,文明在野蠻和暴力下不堪一擊,野蠻者對沒有實力的失敗者完全沒有人道可言;要讓對手講人道,必須要讓對手感受到同等暴力和威脅,他們才有忌憚,因為他們干了的事可能會被同等報復……只有力量和威脅、才能鑄就妥協和讓步,祈求是無用的。 無數的事閃過郭紹的腦海,花蕊夫人被當獵物射殺;小周后被強幸還作畫留念,以至于死后還將羞辱留給無數后人觀摩議論。所有的東西無不告誡郭紹,那些勝利者毫無憐憫可言,如果寄希望于對方的仁慈是多么可笑的想法! ……就在這時,郭紹發現京娘在后園里,正站在湖邊。便走出去,招呼她過來,沉聲道:“得想辦法告訴皇后一聲,趙三不是我派人殺的!” 京娘問道:“還是帶清虛進宮?” 郭紹踱了兩步,說道:“不可,眼下我被無數人注意,不敢把火再惹到皇后那里?!彼烈髌汤^續道,“以前皇后說過,每月初和中旬宦官曹泰都會去東市采購一些用度。你和曹泰都相互認得?” 京娘點頭道:“認得,見過不止一回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