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節
第152章 魚蒙 “那不是……”宋研竹定睛一看,那男子不就是琳瑯?一身的小兵裝扮,也不知是什么時候混到了官兵隊伍里來的。瞧著比上回見她時黑了不少,想來吃了不少的苦頭。 宋研竹嘴里的“琳瑯”兩個字就要沖口而出,陶墨言忙捂住她的嘴,將她拉到一旁,低聲道:“別打擾人家!” 那一臉“我要看好戲”的神情讓宋研竹默了默,她趕忙從善如流,將邁出去的腳又縮了回來。兩人躲在門后,就見趙戎黑著臉道:“你什么時候混到我身邊來的!琳……你是個……” “姑娘”二字刻意壓低了聲音,他蹙眉道,“你到底是個姑娘,若是讓旁人知道你這些日子都混在男人堆里你還要名聲不要!我明日就讓人送你回去!” “我不回去!要回也是跟你一起回!”琳瑯道。 “胡鬧!讓人知道你還要嫁人不要!”趙戎虎著臉。 琳瑯梗著脖子回道:“我不要嫁人,我就要嫁你!” “胡說八道!照你這么說,我還不是人了!”趙戎氣得臉都紅了,琳瑯顯然也發現自己說錯了話,待要回時,忽而噗嗤一聲笑道:“那我嫁人,就嫁你!” 一句話成功讓趙戎吃癟,他當下便語窒,不知該說些什么好。 便是宋研竹也是忍俊不禁,扶著陶墨言的肩膀直哆嗦,道:“趙六哥這是遇見克星了!” “誰克誰還真是說不準!”陶墨言笑道。 趙戎憋了半晌,結結巴巴道:“我說了我不能娶你。你怎么就不明白。你是個姑娘家,整日說要嫁人,你羞不羞?” “我羞。所以我不想再說了。趙戎,你必須娶我!昨日我和你都睡在一塊了!”琳瑯揚聲道。 宋研竹和陶墨言面面相覷,陶墨言忍不住戲謔道:“看不出趙戎還有這本事!” 那一廂趙戎也是三兩下沖到琳瑯的身邊,拿手捂住她的嘴,低聲警告道:“你胡說什么!昨兒我誠然喝醉了,咱們確實也躺在一塊,可是記得很清楚,我什么都沒干。更何況,咱們醒來時,身上的衣裳都好好的!琳瑯,你不能再胡鬧了!往后你不許再往我的房間竄,更不許爬上我的床,你聽見沒有!” “是,我是往你的房間竄,是我自己爬上你的床!趙戎,男女授受不清,不論如何,你都得對我負責,是不是?”琳瑯的臉紅了又紅,佯裝鎮定道:“回了京我就對我娘說,你睡了我!無論如何我都要嫁給你!” “胡鬧!”趙戎簡直要瘋了,用力撓撓頭道:“琳瑯,我要怎么說你才會明白,我不喜歡你,我不會娶你的!” “那你要娶誰???”琳瑯的眼眶都紅了,眼淚啪嗒落下來:“你要娶的那個人……” “住嘴!”趙戎忽而揚聲吼道,琳瑯震在原地,像是過了許久,她才低聲問道:“你當真一點都不喜歡我么?趙戎……好,好……” 她喃喃說著,揚起鞭子道:“你從前說過,只要我能用手中的鞭子答應你,你就娶我!趙戎,你同我打一架,輸了我就走!若我贏了……” 一鞭子抽出來,還未動手,趙戎忽而拉住她的鞭子,只稍稍一扯便將鞭子奪了過來,琳瑯打了個趔趄重重跌在地上,趙戎也是愣了一愣,伸出手要將她拉起來,她低著頭,看不出表情,輕聲道:“原來你連比都不想與我比,你一點機會都不想給我是不是?好好……趙戎,我……往后我都不再糾纏你!” 說著話,人便沖了出去。 趙戎怔怔站著,臉上的不忍未退,想追卻又不動。 宋研竹嘆了口氣,正要上前,身邊的陶墨言已經沖了出去,照著趙戎的后腦勺便呼了一巴掌道:“快追啊,再不追,人都跑沒了!” “不追!”趙戎犯了倔脾氣,索性蹲下來,道:“就是個母老虎,到哪兒旁人都怕她,誰敢動她?誰愛追誰追,我不去!” 一撇頭,見宋研竹就站在廊檐下,他越發覺得沒趣,低下頭喃喃道:“兇巴巴的,一點女人味都沒有。爬床這種事她都敢干,還有什么是她不敢干的!” 宋研竹上前兩步,嘆了口氣柔聲勸道:“六哥,她瞧著雖是厲害些,可說到底還是個姑娘,跟著你跋山涉水到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不曉得吃了多少苦,這萬一要是走丟了,咱們上哪兒找她去?更何況這里是末州,兩國交界,多得是來歷不明的人,山賊土匪便遍地跑不說,還有大周的蠻子,一個個五大三粗的,她要是遇見了,哪兒是他們的對手,更何況,這武器還在你手上呢……” 宋研竹話未說完,就見趙戎竄起來沖了出去,一會兒便不見了影子。 到了黃昏的時候,趙戎和琳瑯才別別扭扭地回來了。趙戎領著人進門時,陶墨言正陪著宋研竹在院子里散步,他揮了揮手招宋研竹過去,低聲道:“二meimei,我想求你件事兒……”眼睛撇著琳瑯,琳瑯雙眼紅腫,抬頭看了一眼宋研竹不說話。 宋研竹心領神會,笑道:“我這院子大,還有個西廂房空著,方才已經讓人收拾好了,縣主要是不嫌棄,晚上就住我這?!?/br> “多謝!”琳瑯言簡意賅地答應了,人便往西廂房走。 陶墨言默不作聲地看著趙戎笑,趙戎難得臉一紅,罵道:“憋屈!” 到底不放心,跟在琳瑯身后想看看,誰知道她“砰”一聲把門關上了,趙戎碰了一鼻子灰,想罵臟話又不敢,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地回到陶墨言身邊,道:“咱們這幾日許就要走。方才收到周子安的飛鴿傳書,九王在京里蠢蠢欲動,殿下讓咱們早些回去?!?/br> 見陶墨言默不做聲,趙戎又道:“原先抓到的那幾個人都答應了要指正九王,加上周明,他的罪是逃不得了。咱們早些回去也好早做打算,以免夜長夢多?!?/br> 宋研竹道:“我的身子無大礙!離京兩個月,我甚是想念爹娘兄長,咱們趕緊回去也好讓他們安心?!?/br> “也好?!碧漳阅抗庾谱?,“傳令下去,后日咱們拔營回京?!?/br> ****** 馬車里熏著末州大夫特意調制的安胎香,裊裊的輕煙在馬車里氤氳開來,淡淡的香氣讓人心曠神怡。馬車行駛在平坦的路上,微微的晃動讓宋研竹昏昏欲睡。她微微打了個哈欠,一抬眼,就見對面的琳瑯目不轉睛地望著自己。 “有話對我說?”宋研竹笑道。 自從拔營回京,二人便在一輛馬車里,已經行了半日,琳瑯從頭到尾不說一句話。大部分時間是望著窗外發呆,偶爾盯著宋研竹看,每每被發現時,又若無其事地望向窗外。 如此反復,便是琳瑯自己都憋不住了,她掙扎了片刻,搖頭道:“我只是在想,一個人喜歡另一個人,能持續多久?!?/br> “或許幾日,或許幾輩子,說不準?!彼窝兄裥Φ?。 “幾輩子?怎么可能?”琳瑯輕笑道:“人死如燈滅,死了就都忘了?!?/br> “你為一個人做了多少事,老天爺都替你記著呢。若是真喜歡,老天爺也知道,他老人家總會找個機會,讓他還你這份情?!?/br> “我不要他還我,我要他喜歡我?!绷宅槗u搖頭,從車窗望出去,只見馬上的趙戎英姿颯爽,一身戎裝說不出去的俊俏,惹人喜歡??善侨搜劾餂]有她。 “其實我真羨慕你,有陶將軍這樣對你一心一意的人。你不曉得,那一日你被人擄走,有人丟了具尸體假裝是你,陶將軍瞧見時悲痛欲絕,那模樣真讓人動容。你出殯時,他沒哭,我路過他身邊時,就聽見他低低叫了一聲“研兒”,他沒哭,我卻哭了。當時我想,如果這輩子有人能這么動情地喊我,一次,就一次,我也就夠了?!?/br> 再抬眼,一直望著的那個人卻突然不見了,琳瑯心忽而一慌,四處望了望,自嘲地收回視線,道:“我方才在想,你的死而復生是件好事,可也是件壞事??捎窒?,或許只要有陶將軍,你就可以無所畏懼。人活一輩子,為自己活著就好,旁人的話,不重要?!?/br> “你這是安慰我?”宋研竹笑問。 琳瑯聳聳肩道:“我想,你不太需要我安慰……” “其實我也害怕?!彼窝兄裾?,“在旁人眼里,我這是詐尸,回京之后必定流言四起,那些流言會有多不堪,我都能想到??墒悄阏f的對,只要有他在,我什么都不怕?!?/br> 她和陶墨言從未說起過回京之后怎么辦,如何對旁人解釋她的死而復生她也還未想好,可是她堅信她能逢兇化吉。 “你別怕,其實……”琳瑯正想告訴宋研竹真相,窗子外扣扣扣三聲響,一雙黑手遞進來三四個清洗過的桃子,聲音還帶著幾分不自然:“吃點水果,剛摘的,新鮮的?!?/br> 琳瑯聽出是趙戎的聲音,扭頭道:“我不吃!” 宋研竹笑笑用帕子包好了收下,柔聲道:“謝謝六哥?!?/br> “客氣什么?!壁w戎回道,頓了頓,又道:“二meimei你別擔心回京有人說閑話,墨言都是想好了法子的。誰要敢再胡說八道,我頭一個替你撕爛他的嘴巴!” “堂堂大丈夫在馬車外偷聽壁腳,你要不要臉!”琳瑯啐了一口,啪一下將馬車窗戶關上。 許是打到趙戎的手,趙戎哎呦了一聲,低聲罵道:“就沒見過哪個女人如你這樣!” “現在你見過了!”琳瑯回道,鼓著腮幫子盯著宋研竹手里的桃子看,說出的話帶著一股酸味,“想得可真是周到,摘來了,還替你洗干凈!” 宋研竹失笑地看著帕子上的桃子,往她跟前遞了遞,道:“這可是給你的。六哥知道我不吃桃子,一碰桃毛就全身發癢!” 第153章 魚蒙 路上走了三日,到了長平境內時,陶墨言又換了一身便服,帶著宋研竹換乘了普通的馬車,趙戎則帶著陶家軍先行回到京師。 宋研竹原本以為是她爹宋盛明在長平縣等她,是以陶墨言才在長平逗留,卻沒成想陶墨言領著她繞過了長平直奔京城東郊的鎮國寺。 入鎮國寺前,陶墨言特意讓宋研竹穿上一件青色斗篷,輕紗罩面,再帶上帽子,旁人輕易瞧不出她的模樣。 宋研竹雖是好奇,卻也不問,只跟在陶墨言身后。將將進了鎮國寺的門,便有寺內的小沙彌迎上來,笑問道:“聽說陶將軍前些時日上太平山上剿匪受了重傷,這些時日都在家中養病,不知是否無恙?” 陶墨言依著念了聲佛號,笑道:“身子已大好,勞煩小師傅掛心?!?/br> 小沙彌笑笑,不等陶墨言說,便想起來道:“今兒該是尊夫人出關的日子了吧?她苦心清修了七七四十九日,也該出來了?!?/br> 陶墨言點頭笑道:“正是來接她的?!?/br> 小沙彌點點頭,趕忙在先前引路。宋研竹聽到“重傷”時已心生異樣,待聽到“尊夫人”三個字時愣了一愣,亦步亦趨地跟在陶墨言身后,直直來到了鎮國寺的后院。 鎮國寺的后院又分為若干的小院,宋研竹從前便聽說,時常會有大戶人家的女眷到這居上兩日,或清修或祈福,這還是頭一回來。三人在其中一個小院站定了,小沙彌率先上前敲門,輕聲道:“陶夫人,陶將軍來接您回府了。您出來吧!” 里頭窸窸窣窣地傳來腳步聲,隔著門,那頭傳來低低的女聲:“夫君,是你么?” 陶墨言清清嗓子,道:“夫人,請開門?!?/br> 門吱呀一聲響了,里頭一女子開了門,身上穿的是粗衣麻布,白凈的臉上不著一絲粉黛,頭上只斜斜插著一根棕黑色的藤木簪子。宋研竹頭一回瞧見她時立時愣住了,那張臉瞧著與她并無二致,待看到她右眼眼角那顆小小的黑痣時,她自己便紅了眼眶。 那女子瞧見陶墨言時還有迷茫,當看到他身邊的宋研竹時,頓時紅了眼眶,顫顫巍巍地叫了聲“將軍”,眼睛卻是看著宋研竹的。 待小沙彌退下,她趕忙將陶墨言和宋研竹迎進院里關好門,轉了身便跪下,顫著聲喚道:“小姐,您可算是回來了!” 宋研竹忙扶住她,摸摸她的臉道:“平寶兒,是你么?” 平寶兒連連點頭,也顧不得尊卑禮儀,上前抱住宋研竹便泣不成聲:“小姐,我日日夜夜都盼著你回來吶!總算是好人有好報,讓我這輩子還能瞧見您!” 二人正說著話,身后突然傳來哐當一聲,宋研竹看過去,只見清瘦了一圈的初夏怔在原地,地上還撒著一盆子水,這回換宋研竹喜極而泣,提起裙角三兩下跑到初夏身邊,摟著她哭道:“初夏,你沒死,沒死真是太好了!” 初夏猶不相信,捧著宋研竹的臉看了又看,摟著她低低啜泣起來。 這場景,便是陶墨言看了都動容,忙將三個哭成淚人的姑娘帶進屋里。平寶兒這才一五一十將事情告訴宋研竹。 原來,自那日陶墨言尋到小院之后,他便認定了宋研竹沒死,回了府里沒多久他便做好了打算。一是將陶宋兩家人都召集起來,將真相告知眾人。二是依樣畫葫蘆,尋來了易容高手人,將平寶兒裝扮成是宋研竹的模樣,隔了兩日,讓人從外頭將她送回了陶府,只說宋研竹那日不慎受傷,被山里尼姑庵的師太所救,沒想到卻被悲痛欲絕的陶家人陰差陽錯誤認為了死亡。 她足足昏迷了幾日才醒來,這才死里逃生尋回了府里。三是將平寶兒送到鎮國寺還愿。只說她死里逃生全靠佛祖保佑,勢要在佛前清修七七四十九日,以還夙愿。 就這樣,平寶兒就被送到了鎮國寺,而一直顛顛傻傻的初夏自從知道宋研竹沒死之后,便平靜了許多,平寶兒索性將她帶到鎮國寺里,每日在她耳邊說宋研竹的事情,初夏漸漸地也就好了。 “佛祖保佑,阿彌陀佛?!彼窝兄襁B連念著,抱著平寶兒和初夏又哭了一場。 陶墨言這才問道:“這些日子可有誰來找過你?” 平寶兒道:“旁的倒也沒誰,府里的人都是按照您的吩咐定時送些吃食過來。別的小院里有其他大戶人家的夫人小姐想要串門子,也都被初夏jiejie以閉關清修為由推掉了。只是有一天,宋側妃娘娘帶著喜夫人來過,非要見小姐,初夏jiejie怎么都攔不住她,好在承大爺和碧兒小姐及時出現,否則真要露陷了?!?/br> “喜夫人?”宋研竹疑惑地望著陶墨言,陶墨言面色不郁回道:“那日我尋到小院,開了門不見你,卻看到宋喜竹在里頭。沒過幾日,九王爺便正式納她為妾。他們姐妹二人共事一夫,倒也不失為佳話?!?/br> 這話自然是譏諷,陶墨言彎了嘴角道:“善惡到頭終有報,九王爺萬萬沒想到那日他在這兒上演一出金屋藏嬌的戲碼,他家內院卻起火……兩個側妃爭斗,一個害得另外一個難產死了,一尸兩命。便是他的左膀右臂,那一夜也失了好幾個……不著急,咱們一步步來,他加諸在你身上的所有,我都會百倍千倍還給她!” “包側妃死了?”宋研竹默了默,道:“這大約是他的第一個孩子吧?我只怕他惱羞成怒……方才那小沙彌說你受了重傷,又是怎么回事?” 陶墨言譏諷笑道:“太子命我全力剿匪,九王便暗地里派了人監視我,許還想置我于死地,那一回上山剿匪,他派人偷襲于我,我將計就計佯裝重傷,暗地里金蟬脫殼,領著人上了末州?;蛟S直至今日,他都未必知道末州周家莊那幫人已經沒了?!?/br> “我就怕狗急了跳墻,會……”那大逆不道的兩個字宋研竹不敢說出口。 “不怕?!碧漳該ё∷?,壓低了聲音道:“最怕他不跳。他的左膀右臂都被砍斷了,如今是四面楚歌孤立無援的境地。若敢跳,他的死期也就不遠了。他的第一個孩子……”陶墨言附在她耳邊,用只有宋研竹能聽見的聲音,低聲道:“原該是將來的皇帝?!?/br> 宋研竹驚駭地雙眼圓睜,陶墨言摸摸她的頭道:“事隨時變,人定勝天。眼下咱們該想的,是回府后該怎么養好你的身子,還有你肚子里的孩子!” “小姐有喜啦!”初夏和平寶兒這才后知后覺地發現宋研竹的肚子大了不少,歡喜地跳起來,宋研竹點頭道:“大夫說四個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