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節
陶壺被攔了個措手不及,趕忙將馬車停下,馬車里陶墨言卻是受了猛烈的撞擊,正想開口,馬車簾子已然掀開,宋研竹蹙著眉頭望著他,輕聲問:“你這是上哪兒去?” 陶墨言靜靜地坐著,眼里復又帶上最初的淡漠疏離,輕聲道:“宋二小姐大白日這樣堂而皇之攔一男子的馬車,怕是不妥當吧?” 宋二小姐?宋研竹一怔,陶墨言已經沉了臉對陶壺道:“還不走,打算晚上露宿街頭么!” “可是二小姐……”陶壺有些為難地看著宋研竹。 陶墨言不去看她,輕聲笑道:“若是能請便請她走,若是不能請,飛奔過去便是。她一個大活人,還能被你碾過去?” 他冷冷地說著,一抬眸子,里面沒有半絲溫度。 宋研竹的心漸漸涼下去,提眉問道:“陶墨言,為什么?!?/br> “陶壺!”陶墨言終于用盡了最后的耐性,提聲道。 一壁說著,一壁從她手里奪下車簾。宋研竹執拗地不肯走,直直地望著他,試圖從他的臉上看出一些破綻——可是沒有,從頭到尾他的臉上沒有半絲笑意,只有望向無關人的冷漠。 這不是陶墨言,這不是……至少不是失憶后的他。她忽而想起昨夜那一場突如其來的吻,在半途中他放開她,眼里也是這樣的深沉。 當時她心生害怕,此時忽而升騰起一陣涼意…… “陶墨言,你是不是想起了什么?”她輕聲問道。 夏天炙熱的太陽曬在她的臉上,因著一路的奔波,她汗如雨下,此刻多少有些狼狽??墒撬难劾飵Я藥追窒<?,那一分小心翼翼,便是陶壺也覺得心軟。 陶壺終于看不下去,跳下馬車,走到一旁。 官道上人來人往,陶墨言坐在馬車里,宋研竹趴在馬車邊上,二人一句話不說,固執地對望著,誰也不讓誰。 似乎過了許久許久,二人僵持著,宋研竹更沒有半分退讓的意思。 陶墨言終于嘆了口氣,道:“宋研竹,我什么都想起來了?!?/br> 恢復記憶了么?宋研竹心底里生出一絲歡喜,恢復了記憶他更該知道從前發生過的一切。好不容易她才能放下心底里的結,決定接納他,為什么他是這樣的態度。 “你……”她正要開口,陶墨言忽而抬頭,目光直直地望著她,眸色復雜:“佛家說,因果皆有輪回,恩怨皆是業障,總有兩清的時候。從前我不信,可是現在我卻不得不信……宋研竹,上輩子我欠你的情,這輩子我已經竭盡所能,當報的都報了……” “你想起……從前?”那個遙遠的上輩子在她的嘴邊打了個轉,她急轉直下換了個詞。 陶墨言點點頭,低頭揉揉自己的腿,輕聲道:“我原本以為一切可以重新開始,可是你也看見了……” 一抬頭,是無可奈何的自嘲:“我如今這樣落了下乘,實在不敢高攀你?!?/br> 宋研竹身子一震,整個人都愣怔在原地…他想起來了,他什么都想起來了。所以昨天夜里他忽而變幻的神色,她那一剎那的后怕都不是錯覺……那個從頭至尾都不曾喜歡過自己的陶墨言……回來了?! 她木訥地站著,一點點收回自己的手。 過了許久,陶壺走回來,爬上馬車,輕聲道:“二小姐,您先回去吧?!?/br> 話音落,馬車便要奔起來。 “不,不該是這樣的……”宋研竹忽而回神:不該是這樣的。她不是傻子,昨夜他吻她時,內里是情真意切亦或是虛情假意,她分得清。 “陶墨言!”她提起裙角要追,腳下踩著一顆石頭,打了個趔趄跌坐在地上。眼見著馬車漸漸遠去,她脫了力坐在地上。 方才還是晴空萬里,轉眼間天就變了,黑云壓頂,一陣雷聲響起,轟隆隆地在她耳邊轟鳴。 她無措地抬起頭,就見已經遠去的馬車回轉停在她的跟前,一身墨色的陶墨言從車上下來,拖著殘缺的腿一步步走到她的跟前。 路邊的茶棚有幾個過路人正在喝茶,望著兩人指指點點,方才還在猜測馬車上男子的臉有多俊俏,此刻一看他的身形,頓時哄堂大笑。 有衣衫襤褸的漢子翹著腳起哄:“我說姑娘,你長得這樣俊俏,咋就看上這么一個無情無義的跛子!” “可不是!”又有風韻猶存的老板娘斜倚在樹邊,慢慢悠悠地勸道:“你這樣追過來他卻不為所動,丟下你就跑。我瞧他就是不喜歡你!這世上,兩條腿的男人jiejie可看多了!姑娘,jiejie勸你,當放則放!這世上,好男兒多了去了,何必要他一個瘸子!” 陶墨言艱難地走著,所有的流言蜚語落在他的心上,他只當耳旁之風。 眼前的人落寞地坐著,眼里帶著最后的一點希冀,眼睜睜瞧著他走過來,爬起來,抓住他的衣角道:“陶墨言,你的腿能治好的,一定能的……” 他的心忽而一軟,幾乎就要抱住她,可是不能,多留一步,他便再也走不了。 低了頭,輕聲道:“宋研竹,昨夜我見過林大夫了?!?/br> 宋研竹臉一僵,帶了一絲哀求,搖頭道:“我不介意……” “我介意!”陶墨言心一痛,一顆心被拉扯開,一邊是恨不得將她摟在懷里,一邊卻是任由自己踐踏他的美好。 像是靈魂抽離,他看著自己居高臨下地望著她,強擠出幾分嘲弄:“這些日子,只當我鬼迷心竅。如今我才明白,這些日子所做的一切原是為了還你那份情,如今還完了,總算醒了。宋研竹,我還是那句話……” 他頓了頓,用盡最后的幾分氣力,牽起自己的嘴角道:“我不喜歡的,誰也不能勉強我。從今往后,你走你的陽光道,我走我的獨木橋,咱們老死不相往來……” 背過身,走了兩步,忽而頓住了,一字一句道:“愿你這一世覓得兩情相悅的如意郎君,不要再……不要再遇上我這樣的人?!?/br> 黑云沉沉,終于積不住,暴風驟雨撲簌而下。 身后忽而傳來一聲低泣,落在他的心上,像是千萬根針扎在他的心上,每走一步,痛不欲生。 他終于明白,從今往后會有一段路,他窮其一生也走不完,每每想起,肝腸寸斷。 宋研竹,再見。 第111章 魚蒙 豆大的雨點落在她的身上,她渾然未覺,仰起頭,只見天幕間一顆顆水晶一般的雨珠兒,漸漸迷糊她的雙眼。 耳邊忽而“嘖”的一聲響,一身火紅衣服的茶棚老板娘舉著一把傘站在她的跟前,輕聲笑道:“不過是個男人,沒了就沒了。何苦作踐自己?” 心里的痛擰在一塊,宋研竹忽而仰天長笑,一邊笑一邊抹淚道:“我就是嫌棄自己傻……你知道么,我在一顆石頭上絆倒了一次,我告訴自己這一次一定要繞開它,可是你猜怎么了?” 老板娘像是看一個瘋子一般看著她,她抹了把淚,笑得越發猖狂:“我又被這個石頭絆倒了呀!這一次跌得鼻青臉腫,自個兒都瞧不上自個兒。你說我傻不傻?傻不傻?” 顫顫巍巍地爬起來,掙脫出老板娘的傘,她倔強地往回走。 老板娘也不追,只站在背后望著她,搖搖頭道:“又是個傻姑娘。若換做我,被一塊石頭絆倒怎么辦?把那石頭鏟開??!絕不容許它絆倒我第二次!”一壁說著,看著宋研竹落寞的身影,又覺得好笑,低了頭,輕聲哼著不知名的曲子。 旁人不明白她唱的是什么,只有宋研竹頓了步子,聽她輕聲哼著:“朝朝暮暮,點點滴滴,悲悲慘慘年年。最是寥寥,千里飄落無邊。樓亭點煙欲醉,卻不昏,無緒接連。去日苦,憶舊時,相伴孤淚商間。不料人生后路,厭此長,未樂有恨綿綿。煙雨紅塵,誰可與我情牽?生無望死不懼,夜闌珊,唯愿長眠。孤床臥,睡中朦,幽夢一簾……” 眼前忽而蒙上一層霧,迷迷蒙蒙地,讓她看不清眼前的路。一輛馬車忽而飛馳而過,她躲閃不及,眼見著馬車就要撞到她的身上,她打了個趔趄跌坐在地上。 “這是打哪兒來的姑娘,怎么走路不看路??!”車夫下了馬車,低聲問道:“怎么,沒傷著吧?” “下雨天你就不能慢點,官道上全是人,若是撞著了,算你的還是算我的!”馬車里忽而傳來惱怒的聲音,有個人急急掀開簾子下了馬車,落了地,不由地“咦”了一聲,三兩步沖到跟前,急急蹲下來,聲音里滿滿蘊怒:“你怎么在這里!”湊到跟前見她的模樣,更是心疼萬分,“誰欺負你?我打死他去!” 撩起衣裳就要走,身后一雙手攔住他,搖搖頭,凄凄惶惶地笑著:“六哥,好久不見?!?/br> 話音未落,忽而一陣天旋地轉,就此昏了過去。 ****** 宋研竹這場病來的很急,到了夜里發起高燒,迷迷糊糊地見到床邊坐著一個人,一身墨色的衣裳,蜷縮在一塊,趴在她的跟前。她不由有些放心,低聲道:“你回去睡吧,你在這兒算什么呢?!?/br> 陶墨言愣了一下,忽而露出一口白牙來,爽朗笑道:“我不困,我陪著你。你要渴了就喊我,我替你倒水?!?/br> 宋研竹怔了怔,噗嗤一笑道:“你從來都是笑不露出的……你的牙長得可真不整齊,被人瞧見了,可要笑話的!” 陶墨言忙遮住自己的牙,自言自語道:“丑么?” “不丑?!彼窝兄裱a充道:“挺可愛的!” 陶墨言這才安心的點點頭,自言自語道:“我也覺得我挺可愛的?!?/br> 宋研竹復又安心地睡過去,這一夜總算安穩下來。再無噩夢。 第二天還未醒來,一陣糕點的甜香便縈繞在她的鼻尖。她翻了個身,便覺肚子咕嘟嘟餓得厲害。頭昏腦漲地坐起來,忽而想起半夜里瞧見陶墨言,她疑心自己做了夢,可是她的床尾分明放著一件墨色長袍。她微微蹙眉頭,不假思索便下了床,往屋外奔去。 走了兩步,忽而想起昨日遇見了趙戎,頓時啞然失笑,返身就要往屋子里走,身后忽而傳來一聲戲謔:“蘇州果然是個好地方,連二meimei這樣驕矜的姑娘家家,到了這兒也變得灑脫隨性?!?/br> 果然是趙戎!宋研竹低聲嗚呼了一聲,低頭望望自己的腳丫,有些無措地將腳背弓起來,試圖將它藏在襦裙里。 趙戎爽朗地哈哈大笑,大步上前便將宋研竹按在椅子上。真想替她拿鞋子,初夏急沖沖跑出來道:“小姐,你的鞋!” 趙戎二話不說接過鞋子,蹲下身子就要替宋研竹穿上。宋研竹大窘,忙道:“我自己來就好!” 不自覺地將腳往后縮了縮,趙戎抬頭,眉眼里帶了幾分笑意:“還是昨天好,昏倒了安安靜靜的……”宋研竹越發窘迫,趕忙將鞋穿好。 一抬頭,就見趙戎好整以暇地望著自己,宋研竹正要開口,趙戎忽而用雙手抱住自己的臉,歪著腦袋戲謔道:“好啦,我已經給你時間回神了!所以,你想起我是誰了么?” 他的笑容在陽光里無比明媚,笑起來一口白牙,笑意深到眼睛最深處,讓人一看也跟著高興。 宋研竹終于噗嗤一笑,“皮猴兒!” ****** 一路隨宋研竹回院子,趙戎吃了一口張氏做的褡褳火燒,贊不絕口:“好吃!怪道meimei不肯回建州,原來是惦記著這兒的吃食!” 初夏笑道:“六少爺這是把咱們小姐當您吶!” 趙戎撇嘴道:“當我怎么了!老人們可都說了,能吃是福!你們若能如我一般能吃,將來也就不愁嫁人了!” 初夏臉一紅,不明就里道:“什么時候能吃的人反而好嫁了?” 趙戎一抬眼,打趣道:“多吃就會胖,胖子有福相!村里的大嬸大娘最好的就是胖子,能生養!” 話音剛落,初夏拿著褡褳火燒就要走:“六少爺還這樣打趣咱們,今兒晚上可就得露宿街頭了!” “別別別……”趙戎忙攔道:“我的好初夏,你就可憐可憐我吧!為了找你們家小姐,我可好些天沒吃好喝好了!” 可憐巴巴地望著,便是宋研竹也忍不住咧嘴笑。初夏和平寶兒對視一眼,暗暗松了口氣。 夜里宋研竹發起燒來,她們足足擔心了一夜。好在醒來沒事,否則她二人都不知道該如何勸解。 這么一想,趙戎簡直有如救星,看著都特別順眼。初夏討巧地對趙戎道:“六少爺來的可巧,小姐昨兒才買了些好茶葉來,奴婢這就給您泡壺好茶去!” “好嘞,真是機靈丫頭!”趙戎贊道。這一廂見宋研竹眉目的抑郁之色漸消,心里頭也跟著歡喜起來。 一日不見,如隔三秋,這都隔了大幾十個秋了,再見面,越發覺得宋研竹好看。 半路上撿到她,她那樣的難過他看在心里。半夜里迷迷糊糊地抓著他的手喊著“別走”,他愣了許久——他的心中有許許多多的疑惑,可是她不說,他便不問。 她安好就好。只要回了建州,便有一個天大的驚喜等著她——于他而言時天大的驚喜,于她呢? 她能接受么? 一向自信的趙戎忽而有些懷疑人生。 不能等,不愿等了……誰知道,再等下去,他們的將來會會怎樣? 趙戎望著宋研竹的側臉,忽而有種失而復得的滿足。至于陶墨言——趙戎的神色沉一沉,又兀自搖頭。 不等宋研竹開口問,他自顧自說道:“自從那日傳出你病重的消息,我便將信將疑,幾次想問問宋合慶,他都守口如瓶。九jiejie說你吉人自有天相,必定是找個地方躲了起來,我也這樣猜想。后來收到你的信,我忙不迭便來了……二meimei,你太不夠意思了!一封信里光跟九jiejie說家常了,半個字也不見提到我!枉我日日夜夜惦念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