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節
說著往里間看了一眼,只見陶墨言安安靜靜地睡著,似乎不被外頭的電閃雷鳴所影響,陶壺這才放心地接著睡。 他不知道,就在他轉身的一瞬間,陶墨言幾不可聞地悶聲“哼”了一聲,聲音隱沒在電閃雷鳴里,無人察覺,時隔多日的夢魘將他拖入泥潭,一抹眼淚從他的眼角落下來,隱匿進枕頭里,消失不見。 ****** 一匹馬飛快地馳騁在道路上,陶碧兒緊緊抱住他的腰,頭靠在他的背上,低聲啜泣著,“哥哥,都是我的錯,到了嫂子跟前,我跟她解釋!” 他的心揪起來,從城外一路飛奔進城,一條路上都是尸體,經日積累,已經發出腐爛的氣息。胸口的傷隱隱作痛,他卻有些麻木,直到狂奔回陶府,直到看到躺在地上的尸首,所有的堅持忽而全部坍塌…… 他抱著尸首,泣不成聲:“研兒……” 雷聲轟隆隆一聲巨響,雨點更加肆無忌憚落下來。 時光快速流轉,仿佛就在一瞬間,他們又回到了很久很久之前,場景忽而一變。 那一年,他揭開她的頭紗,滿目菁華,她面若桃花,含羞帶怯地喚他:“相公……” “研兒……”他幾乎要握住她的雙手,可就在雙手交握的瞬間,時空流轉,一閃而過的臥室里,他的身旁站著趙思憐,宋研竹忽而伸出手,狠狠地甩了他一巴掌,滿目心痛地說…… “陶墨言,你這個畜生!” 頭痛欲裂…… 他不由地攥緊拳頭,輕聲道“不是,研兒,不是……” 亮光閃現,等不及他解釋,那場景已然跳到了最后—— “少爺,少奶奶……死了……” “哥哥,嫂子已經走了,他走了,你快醒醒吧……” 宋研竹,你怎么能死呢?我還有很多話想對你說…… 夢里的他一身血,如從地獄回來的魔煞,可是他跪在她跟前,心痛如潮水一般涌上來,猛烈地撞擊著他的心扉…… 是我害了你,宋研竹,是我! 被趙思憐一箭射中的胸口此刻隱隱作痛,他卻只覺得麻木。有什么東西一點一滴落在宋研竹的身上,嫣紅的,同她的血落在一塊…… 一張驚懼的臉在他的跟前放大,陶碧兒捂住他的胸口,失聲痛哭:“哥哥,別丟下我!” 雷聲轟隆隆響起,陶墨言忽而驚坐起來,背后全是冷汗。他愣怔地望望四周的布置,忽而抱住頭……兩世混亂的記憶全數涌入他的腦中,混沌在一塊,很快就相互剝離開來…… 他的頭一陣劇痛,汗如雨下,一道光閃過—— 那一年,杏花微雨時,他在春光燦爛的日光里再一次見到她,她躲在杏花樹后頭,悄悄探出一個腦袋,臉上有兩團暈紅,陽光下,臉上的絨毛清晰可見,她嘴角一翹,很快便縮了回去。她假裝沒看見,視線卻所有似無地飄過樹后——他們說,她是宋府的二小姐。 這樣偷窺他的姑娘,她不是頭一個,所以他并未放在心上,回府的路上,他卻又撞見她。 這一回,他躲在暗處,就看到她捧著一只受了傷的貓,急得險些哭出來。長長的睫毛上晶瑩的淚水,竟讓他生出幾分好笑。 再見面時,是在大街上,她不知在街頭發什么呆,有輛馬車直沖上前,他情急之下將她拉開,反應過來時,她已經將臉埋在他的懷里,一抬頭,是驚心動魄的美。 明明早就心動,他卻渾然未覺……等到發現,誤會已經如一層又一層的山巒疊在他們兩人的跟前,她已經拒絕同他見面。 明明是想解釋的,明明想對她說清楚,可是直到最后…… 直到最后……想說得太遲,遲到陰陽相隔,再不能開口。 想到最后宋研竹躺在他懷里的樣子,這輩子從未落淚的陶墨言,忽而泣不成聲。 ****** “轟隆隆……”又是一陣驚雷,宋研竹從夢中驚醒,探起身子,便聽外間初夏和平寶兒正在說話。 “咱們后日便要回建州了,想想還有些舍不得吶……府里規矩多,大夫人總跟咱們過不去,老太太又偏袒大夫人。誒,自由自在慣了,一想到他們便覺得頭疼!”平寶兒低聲道。 “咱們伺候小姐,小姐待咱們好便是了,你理她們做什么!”初夏低低說著。 平寶兒道:“我這不是心疼咱們小姐么!旁人都還好說,就是那個表小姐,瞧著柔柔弱弱,卻是那樣兇狠的一個人,怪不得我從前一見到她便覺害怕呢!對了,初夏jiejie,李旺大哥是送丑奴回建州了么?怎么這幾日都見他身影?” “是吧?!背跸牡吐暬氐溃骸俺隽四敲创蟮氖虑?,也不是小姐能拿主意的,索性將人先送回趙家,該找證據該拿人都看他們。趙老太爺再不喜歡姑老爺,畢竟是自己親生骨rou,若是知道真相,不定怎么懲治表小姐……天理昭昭,表小姐那樣的人,也該得到些報應了?!?/br> “這種人,千刀萬剮都不算過分!”平寶兒恨恨道。 初夏回道:“可不是說。早些回去也好,若能瞧見她的下場,我忍冬jiejie泉下有知也該瞑目了?!睗u漸低下去,道:“別說話了,咱們趕緊收拾收拾,都這么晚了,再不睡,明兒又得犯困!” “唔……” 外頭的聲音漸漸低下去。宋研竹坐了片刻便覺口渴,起身倒了杯水正要喝,外頭一陣閃電劈過,窗戶上忽而映出一個人的身影,宋研竹忍不住低聲叫了一聲,手一抖,險些把水杯打翻。 外間傳來低低的聲音,初夏輕聲問道:“小姐?” 宋研竹定神看看,越發覺得窗戶外的人眼熟,忙攔住初夏道:“沒事,方才沒站穩,險些絆住了……你們睡吧?!?/br> 一壁說著一壁打開窗戶,之間大雨之下,陶墨言呆呆地站在雨中,一身墨色的長身在黑夜里不明顯,可是臉色卻蒼白如紙。 宋研竹嚇了一大跳,趕忙拿傘往外沖,牽了他的手往屋里帶,只覺得冰涼刺骨。見他目不轉睛地盯著自己,宋研竹不由低聲怨道:“你瘋了么!怎么大半夜的跑到院子里淋雨!” 陶墨言也不知怎么了,一眼不發便將宋研竹抱在懷里。宋研竹推了兩下推不動,只覺心生異樣,一時間又不知從何說起,只好低聲問道:“怎么了?” 外頭電閃雷鳴,他輪椅都不坐了,拖著條殘腿四處走。也不知在雨里站了多久,渾身上下都濕透了,走兩步,地上都氤氳出一灘水漬。 初夏和平寶兒探出頭來也嚇了一大跳,好在平寶兒反應快,趕忙道:“大少爺大病初愈,淋了雨怕是要生病的。我這就煮些姜湯去!” 說著便將初夏往外拉。宋研竹掙脫陶墨言,叫住初夏,低聲囑咐道:“記得把熬出來的姜湯濾干凈,姜末一點都不能留。放點紅糖進去?!?/br> 初夏爽快地應了一聲,腳底麻溜地便跑走了。 宋研竹自個兒去拿了干布,正想替陶墨言擦擦,就見陶墨言依舊目不轉睛地望著自己,像是隔了許久許久就不曾見過她。只是此時的眼里比方才多了一分玩味。她恍然想起不愛吃姜的這個毛病她還是上一世得知的,不由有些心虛道:“我聞得了姜味兒,可是一點姜都吃不得,你也是吧?” 話音未落,只見眼前一黑,便是一陣天旋地轉,待她睜開眼,她整個人已經倚靠在陶墨言的懷里,吻如疾風驟雨一般落在她的唇上,他渴望地聞住她,不再是從前的淺嘗輒止,而是攻城略地一般掃蕩。 外頭的雨點噼里啪啦落下來,一陣風吹過,屋里的燭火隨風搖曳,昏暗的燈光讓人頓生如在夢中的錯覺。 宋研竹腦子里混混沌沌,陶墨言坐在椅子上,她的整個身子都躺在他的腿上。他就這樣抱著她,不給她半點拒絕的機會,發梢上的雨水落下來,滴在她的臉上,有一絲沁涼。她因為戰栗,微微地發起抖,他單手撈起她,眸色一沉,一揮手便將桌上所有的東西一掃而凈,而后如珍寶一般將她放在桌上,身子一彎,再次吻住她的唇。 這一回卻是如品嘗美味一般,從她的眉間吻起,而后蜻蜓點水一般落在眼睛、鼻尖、唇上、臉頰……蔓延出去,是她玲瓏的耳垂。 昏黃的燈光下,她的耳根微微泛著紅,陶墨言幾乎不假思索地吻上去,含在嘴里慢慢逗弄著,輕揉慢捻,全憑靈活的舌尖。 宋研竹哪里受得住這樣的逗弄,整個人都癱成水一般。只剩下最后一點理智,她低聲道:“陶墨言,停下!” 幾乎在一瞬間,覆在她身上的人離開了。她身上一輕,睜開眼,就見陶墨言烏黑黑的眼睛如深淵一樣,眼里莫名的情緒讓人捉摸不透。 宋研竹臉上的紅暈未消,此刻也覺不對勁。 眼前的陶墨言分明就是他,可是感覺卻不對。白日里的他還在嬉皮笑臉地說著“媳婦兒”,可眼前的他,眼里深沉地讓人害怕……宋研竹目不轉睛地同他對望,不由心臟一緊。 第110章 魚蒙 “怎么了?”她輕聲問道。伸出手想將他把鬢邊的凌亂的發捋齊整,他的身子一偏,復又將她摟進懷里,依舊是一言不發。 這個擁抱用盡了力氣,宋研竹莫名覺得心疼,心底里不安找不到落處,只得回身抱住他,輕聲道:“身子原本就不好,又這樣淋雨,你是不想好了是么?” 見他不應聲,她又推了他一把,道:“到底怎么了嘛!你不說話,我可生氣了!” 他終于松開她,摸摸她的腦袋道:“我就是半夜醒來找不到你,有些心慌了??吹侥阄揖托陌擦??!闭f完,又恢復白日里純良無害里帶了幾分痞氣的笑容,揉亂了她的頭發道:“半夜里美人在懷原來感覺這樣好?!?/br> “你……”宋研竹有些無力地瞪了他一眼,他挑了挑眉,道:“我可是偷溜過來的,這會得趕緊回去,不然陶壺可得呼天搶地的找我!” 不等宋研竹開口,他擺擺手道:“早些休息吧?!鳖D了頓,有些依依不舍道:“宋研竹,我先走了!” 宋研竹愣愣地望著他,只見他的身影隱沒在黑暗的雨夜里,因著右腿不便利,走起路來一跛一跛,卻是堅持一個人,一步一步走著,直到消失在雨幕里。 “小姐。陶大少爺呢?”捧著姜湯的平寶兒姍姍來遲,見宋研竹正在發怔,推了她一把。宋研竹打了個機靈,不知為什么,她總覺得今晚的陶墨言有些古怪,甚至在最后離別時,那一字一句的“宋研竹,我先走了”,也是飽含深意,最后的身影,更是帶了幾分落拓和決絕。 她仔細想了想,抄起身邊的傘便往外走,平寶兒焦急道:“小姐,你上哪兒去!” 宋研竹一路疾行,跨過院墻便是陶墨言的院子。站定了,屋檐下的燈籠隨風飄搖,影影綽綽。陶墨言的身影映在窗戶上,沒過多久,屋里的燈就滅了,傳來陶墨言低低的咳嗽聲。 宋研竹回了屋里,再看那燭火,越發覺得方才的一切都像是做了一場夢,還是一場春夢——只有地上的點點水漬證明方才發生過什么。 經過這一遭,后半夜宋研竹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里一時是他吻住她的畫面,一時又是他那雙帶了些悲痛的眼睛,而后又是他反復吮吸她的耳垂,那種酥酥麻麻的感覺讓她不由自主地戰栗,讓她忍不住將臉埋進枕頭里。 就這樣折騰到黎明時,她才漸漸進入睡眠。醒來時已經日上三竿,一睜眼,外頭的日頭大好,喜鵲在枝頭嘰嘰喳喳地叫著,推開窗戶,泥土的清香撲面而來——這樣愜意的早晨,讓人恨不能日日夜夜重復著。 她正想伸一個懶腰,平寶兒急急忙忙地沖進來,花容失色:“小姐,陶大少爺不見了!” “什么不見了?”宋研竹以為自己沒聽清,又問道。 “陶大少爺不見了!”平寶兒再次確認,宋研竹淡笑道:“許是出去散步去了……那么大的人怎么能說不見就不見了!” 她的笑容在看到平寶兒沉重的神情時凝固在臉上,在一瞬間,她下意識便往門外跑,跑出了許久腳下突然一疼,她才驚覺自己忘了穿鞋,腳上劃出了一個很大的口子。 她木然地坐下來,坐在空蕩蕩的院子里——陶墨言的整個院子都空了,屋里干凈整潔地像是從來沒有人住過。 站起來走進屋里,桌面上什么都沒有,一封信、一張紙片甚至幾個字,都沒有。 身后的平寶兒戰戰兢兢地跟著,輕聲道:“李大嫂一早來喊陶大少爺用飯時發現人不見的,問了街口賣豆花的,說陶大少爺天一亮就走了,往南邊去的,應當時回建州了?!?/br> 走了?宋研竹的嘴里泛起一絲苦澀,放眼望去,院子里的老槐樹下放著一個簇新的輪椅,輪椅上似乎還有那么一個人,溫文爾雅地對著自己笑。 到底是哪里出錯了?宋研竹忍不住問自己,為什么他要不告而別? “宋研竹,我先走了!”——他對她說的最后一句話,竟是這個么? 她的心忽而空空落落的,無處安放。 平寶兒低聲勸道:“許是家中有事所以先走了。陶大少爺絕不是不告而別的人?!?/br> “不告而別?” 宋研竹嘴里泛起一絲甘苦:怎么不是?怎么就不是!上一世的最后他就是不告而別,最后的你孤獨地死去,你忘了么? 忘了么? 心揪在一塊,眼淚在眼眶里打轉,怎么都不肯落下。 “小姐別急,他是天亮才走的,咱們若是騎上快馬追,興許能追得到……咱們問個清楚吧,這樣憋著算什么,死也要求個明白!”平寶兒焦急道。 最后一句話成功擊中了宋研竹的心里,她倏然起身,抹了把眼淚,對平寶兒道:“備馬!” ****** 蘇州往南邊的路只有一條,宋研竹坐在馬車上,低聲催促車夫:“快些,快一些……”一路疾馳,她幾乎快要被顛倒散架了,就聽車夫輕聲道:“小姐,前面有輛馬車!” 宋研竹趕忙撩開簾子,就見前頭不遠,陶壺駕著一輛馬車正徐徐向前行。 “攔住他們!”宋研竹輕聲道。馬夫得令,揚鞭上前,將馬車車身一橫,攔在了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