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節
端木岐的唇角彎起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稍稍一抬下巴,“讓她直接過來這里吧?!?/br> “是!”侍衛應聲退下。 長城的心里卻是不由的一陣緊張,看著端木岐道:“少主,四小姐這個時候過來,難道會是為了——” 宋楚兮和端木岐之間的關系如今已經不比當年了,別說是招呼都不打一聲的貿然登門,以她的那個脾氣,這時候她會主動登門這本身就很奇怪。 端木岐微微嘆了口氣,反問道:“要不然你以為呢?” 長城一時語塞,不多時外面門房的婆子就引著宋楚兮從外面進來。 上回重傷之中,她的身子就更弱了,雖然是這個季節出門,卻也還是穿了一件特意加厚的披風。 端木岐從窗戶看見她進來,還是懶洋洋的靠在軟榻上沒動。 “四小姐——”長城走過去開門紅迎她。 宋楚兮身邊的隨從她進門之前就直接讓他們等在了院子外面,此時她便就有些刻意的深深的看了長城一眼,“我來的不是時候?耽誤你們主仆兩個說正事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做賊心虛的緣故,長城聽了這話卻是莫名的就帶了幾分心虛。 “四小姐說的哪里話?!彼f,然后垂了眼瞼,悄無聲息的轉身退了下去。 端木岐靠在那軟榻上悠然喝茶,目光卻是落在這邊,她的身上,神情慵懶道:“有誰招惹你了嗎?怎么進門就這么大的火氣?” “是么?”宋楚兮也不和他打馬虎眼,一面走過來,一面隨口說道:“我還以為長城他今天不歡迎我呢?!?/br> “呵——”端木岐含糊著笑了一聲,然后也是沒動,直接一抬下巴,示意他擺在桌上的一套茶具。 宋楚兮垂眸坐在那里,卻是沒動,過了一會兒她才抬頭看向了端木岐,“這個月底之前,我就要離開大鄆城,反悔塞上軍中了?!?/br> 宋楚兮的傷勢恢復的情況司徒寧遠都第一時間就告訴他知道了,所以端木岐對她的身體狀況心里有數,也就差不多能夠估算到她大致的行程安排。 不過就他們來現在這樣的關系,宋楚兮要出門,實在是用不著親自過來,還特體和他打招呼的。 “所以呢?”端木岐也不藏著掖著,直言不諱的開口。 “殷述那里,你不要動他?!彼纬獾?,完全沒有拐彎,卻是比他還要更直接了幾分。 端木岐也不見動怒,仍是帶著那一副笑容,態度散漫的看著她,“理由呢?你是欠下了他的人情,又不是我,憑什么要我對他來網開一面?” “因為對你根本就沒有影響?!彼纬獾?,正色看著他,“阿岐,事到如今,你應該是可以給我透個底了吧?我不問你的籌謀和計劃,你只需要告訴我,你最終的目的是什么?是只要保住南塘,不讓它徹底落入北狄殷氏的統治之下,還是志在傾覆北狄,甚至是整個天下?” “你說呢?”端木岐卻是不答反問。 兩個人,四目相對。 宋楚兮的神色凝重,他卻態度隨意又慵懶,似乎時時處處都透著漫不經心。 “那我明白了?!弊詈?,宋楚兮說道,緩慢的吐出一口氣,“的確是我欠了殷述一個人情,所以這一次,我必須保他。不過既然你要面對的敵人是整個北狄的殷氏,那么將來站在你面前的到底是殷紹,殷梁還是殷述?這其中是完全沒有區別的。既然和你的最終目的不相沖突,我想我的這個要求也不算為難你吧?” “的確是不算什么事?!倍四踞α诵?,他垂眸抿了口茶,被茶湯浸潤過的唇瓣,眼色就更顯得妖異動人。 然后,他重又抬頭對上宋楚兮的視線,“有可能成為敵人的人,本來就應該先下手為強,能先解決掉一個就是一個的?,F在你要保他,我就一定要配合嗎?” “因為在那之前,我會一直的選擇配合你?!彼纬庹f道,語氣肯定。 端木岐文而言一愣,唇角的笑容突然便像是凝固了幾分。 “我是欠了殷述一份天大的人情,并且也需要幫他做一些事情來償還的,但是我和他之間沒有達成任何于你不利的約定。我不知道將來會怎樣,但至少在現在,在此刻,和你,和南塘,和這座大鄆城站在一起,我的選擇從來都沒有動搖過?!?/br> 端木岐要攻克北狄殷氏,是為了他自己的雄心抱負,而她—— 為了她和殷紹父子之間的私怨,她也幾乎是別無選擇的,一定要保持和他同樣的立場。 即使明知道他有事瞞著她,也就算明知道他們之間的關系再不能回到之前那樣的親密無間了,可是她現在要選的立場,也依舊是和他站在一起的。 “楚兒——”端木岐終于開了口,最先出口的卻是一聲冗長的嘆息,“你跟我說這些話,期待我要做出怎樣的反應?是如釋重負?還是欣慰欣喜?你算是施恩嗎?可是你難道不知道,如果不是我一再的讓步,現在的宋家也根本就落不到你手里?拿著從我這里搶走的,現在你又要將他作為你的籌碼,重新來和我講條件嗎?” 這個丫頭,還是吃定了他是不是? 曾經,他有些舍不得斬斷她的翅膀,將她完全的囚困起來,那時候的遲疑和猶豫不決,今時今日就好像突然遭到了報應一樣—— 這個丫頭,是時時刻刻都要提醒他,他當初做下的是一個錯誤的決定。 “我有什么資格和你講條件?又為什么要和你講條件?”宋楚兮反問,面上表情卻一直的嚴肅認真。 她看著端木岐的眼睛,半點也不回避,“阿岐,我說過的話,并不都是敷衍你的?!?/br> 她說過的話,有很多,而最叫他印象深刻的卻也就只是那兩句而已。 一是岳青陽死的那個晚上,她在城門樓頭和他割袍斷義,轉身的時候卻說:“我的命,是你的!” 然后再一句,是前段時間她重傷在殷紹掌下,性命垂危之際卻還是含笑告訴他,“你我之間,如果一定要死一個,那么還是我死比較好?!?/br> 前一句,他信了。 而這后一句—— 雖然明知道只是句假話,卻還是讓他在明知道是假話的前提下還愿意自欺欺人的聽下去。 “又是為了殷述嗎?你就那么怕我會對他不利?”端木岐道,手里把玩著一支素白的茶杯,唇角揚起一個妖異的弧度,“方才你也說過了,他早死玩死對我來說都是一樣的,沒準我也就暫時的緩一緩了,可是你還特意的跑來拿話誆我?你就那么信不過我?” “我不是信不過你,而是太了解你了?!彼纬獾?,面不改色的看著他,“寧可錯殺三千,也不能放過一個,不是嗎?” 端木岐的唇角彎了彎,并不否認,卻只意味深長的看著她道:“可是也有例外,不是嗎?” 他說的這個例外,就是她。 宋楚兮卻不理會他的調侃,只正色道:“我是來和你說正事的,就當是賣我個面子,殷述那里你暫時不要動他,好歹別叫人覺得是我過河拆橋?!?/br> “你這算是在求我嗎?”端木岐卻是故意不肯松口。 宋楚兮是沒心思和他調侃的,剛剛談了手要去倒水,想著就又縮了手,手指微微蜷縮,擱在了桌面上。 她抬頭看向了他,眉目清澈,表情卻不見絲毫的松動,“能給我保證嗎?” 那女子的眉目一如往昔靈動,只是那般靜如止水的眼波卻讓他看在眼里覺得極不適應。 這一刻,他會禁不住的想—— 如果當初沒有走出那一步,她的所有的目光是不是還依舊只屬于他? 哪怕—— 只是逢場作戲也好! “楚兒,我錯過的,是不是已經注定再也無法挽回了?”端木岐突然問道。 他的手掌,覆在她一只手的手背上,但是不知道為什么,卻沒有握住。 宋楚兮垂眸看著兩人交疊放在一起的手,面上表情卻依舊嚴肅,只是一直的一語不發。 “楚兒,你說話啊?!倍四踞娝绱?,不禁便有些急躁了起來。 “說什么?”宋楚兮緩緩抬頭對上他的視線,她面上不起波瀾,眼底的神色也是幽若古井,平靜的不帶一絲漣漪,“當初我等了你那么久,就是想聽你親口對我坦白的,整整大半年時間,阿岐,該給的耐心和寬容我都已經給你了,你別告訴我,那么長的時間里你是只是因為一直都沒有拿定主意。你不是那樣優柔寡斷的人,你根本早就做好了選擇了,現在又來跟我說這樣的話?阿岐,你覺得這就只是一場兒戲嗎?” 那件事,其實從一開始他們彼此就都心照不宣的,他沒提,她也一直的不肯點破。 本來因為可以自欺欺人的掩飾太平,沒想到有朝一日,終究還是要拿到明面上來當面對質的。 這一次,換了端木岐沉默。 宋楚兮的神情冷靜的注視著他的面孔,不過苦笑而已,“那個找上門來冒充我阿姐的女人,其實是你安排的吧?就算她進了宋家以后,從頭到尾都是聽了殷紹的吩咐在做事的,也雖然這普天之下,只有殷紹弄來了這樣的一個女人來我們宋家做內應才是合情合理的,可是他想要天衣無縫的布署執行這樣一個計劃,又談何容易?我阿姐離家的真相,從一開始就是嚴格對外封鎖消息的,隨后朝廷方面后來就暗中追查出來了,哪怕是從那個時間就開始準備——他殷紹如果不是真得得了上天的眷顧,運氣逆天的話,他怎么都不可能那么容易就找到一個在樣貌上和我阿姐足足像了八成的女人吧?而且在那之后,他又有多少的時間和精力,能夠將一個完全不相干的女人徹底改造,變成宋家嫡長女該有的模樣?甚至是連我叔父和族中的長老們都能瞞過去?這不是太牽強了嗎?” 宋楚兮這也不能算是在質問什么,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而已。 端木岐只是抿唇不語。 這個丫頭的心思玲瓏剔透,當時真的走了這步棋的時候,他的心里其實就覺得有些冒險,最后只是存著僥幸,兵行險招罷了。 可最后事與愿違—— 不是他隱藏的手段不夠高超,而是—— 因為這個丫頭打從心底里我就從沒有真的信過他,所以從一開始她就直接聯想到他的身上來了。 被他一眼洞穿,可是—— 他卻已經無法停止了。 所以那一晚,在她被假冒的宋楚琪軟禁之后他去看她,她明示暗示的給了那么多的試探,她管那叫機會,而他—— 放棄了,并沒有接受。 “殷紹要謀的,是宋家,你也是??墒桥c他不同的是,你還有另外一個更直接的目的——”宋楚兮繼續說道,目光一瞬不瞬盯著他的眼睛,“是你的意思,讓那女人將我軟禁起來的,你不放心將宋家交到我的手上,卻又不想跟殷紹一樣,直接就殺了我。在那個時候啟用了那個女人,其實也是你從暗中策動了殷紹,通過什么渠道對他隱晦的提示過的吧?因為我在京城那段時間鋒芒太盛,并且又結交了一些你不希望我與之深交的人,你怕再縱容我繼續做大,終有一天會壞了你的事,所以你就大費周章,動用了那個女人。明面上看她是替殷紹來謀得與宋家的合作的,實際上,用她的身份來名正言順的壓制住我,困住我,這才是她出現在宋家的唯一目的吧?” 殷紹沒有那么好的耐性,就算京城里有宋太后在,他會有顧忌,但是宋楚兮死在宋家而非是京城之內,他們北狄殷氏就不必擔這干系,如果宋太后要無憑無據的強扣帽子,他完全可以反咬一口,直接把宋太后也拖下水。 那么興師動眾的弄來那么一個女人,卻就只是為了限制住她宋楚兮。 這理由給出來怎么都叫人覺得牽強,但實實在在的真相就是這樣的。 宋楚兮的手上沒有任何的真憑實據,雖然一切都只是她的臆測,可是在她和他之間,這就已經足夠了。 只要她說一句不肯,那么就算他再怎么樣的辯解來力證自己的清白也是不管用的。 端木岐的手掌,一直都壓著她的指尖。 他看著她的眼睛,唇角彎起一個溫軟的弧度,語氣很輕很柔和的說道:“還不是因為你不聽話,我勸過你好多次了,你卻非要去和北狄殷氏的人糾纏不清,楚兒,是你太固執太任性了。你知道,我從來就沒有要傷害你的意思,我只是——” “你只是——不能讓我的存在壞了你的事?!彼纬獯驍嗨脑?,接下后面的話茬,“你只是想要困住我,讓我聽話而已,阿岐,你的打算我都明白,你的立場我也能理解,所以這一直以來,我是真的沒有記恨過你什么?!?/br> 他沒有真的害過她,她就沒有與他反目成仇的理由。 可是她不能服從他的cao縱,這就又注定了她必須要奮起反抗,并且和他之間劃清界限。 他有他的苦衷,而她—— 也有她自己的原則,在這件事上,無從妥協。 宋楚兮將自己的手指從他掌下抽出來,指尖已經染上了他身體的溫度,可是被窗口灌進來的風一吹,也就涼了。 宋楚兮的唇角,忽而自嘲的彎起一抹笑,再次看向了他道:“事已至此,你我之間,就還是保持眼下這樣的關系才會彼此自在些,不是嗎?那件事,從你的立場里看,你并沒有做錯,可是換成我的立場——我接受不了?!?/br> 她說著,就要起身。 端木岐眼底光線突然莫名一閃,問道:“是因為岳青陽嗎?因為他的死,為了對得起他,所以你才必須要和我保持距離?” 岳青陽? 算起來,在那一局里,他本就是最無辜的人。 “難道你想要追本逐末的把你那個計劃的始末和我坦誠的說一遍嗎?”宋楚兮苦笑了一聲,卻是不答反問。 “什么?”端木岐一時沒有反應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