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節
畢竟在她嫁入東宮之前,她和殷湛兩人之間是有交情的,他會出手也不算意外,所以雖然事后他們彼此之間都沒有當面提及此事,也達成了一種默契。 殷述現在已經是對淳貴妃的死起疑了,以后抽絲剝繭的查下去,總有翻出真相的一天,屆時橫在他和殷湛之間的就是殺母之仇了。 而這筆仇怨,卻是因她而起。 淳貴妃那女人根本死有余辜,她宋楚兮恩怨分明,雖然不會為此而遷怒殷述,可殷湛是替她殺的人,不管是出于私心還是道理,她都一定會義無反顧的站在殷湛這一邊的—— 那件事,雖然是殷湛做的,但是她也會負責到底,怎么都沒有袖手旁觀的道理。 這段往事,也是過去多年了,說起來又是一筆算不清的爛賬。 宋楚兮捏著手里信紙苦笑了一下,然后去墻角點了一盞宮燈,就著燭火將那信紙給燒成了灰燼。 * 殷述是在四月中就先啟程回京城的,端木岐并沒有為難卻也沒露面,宋楚兮親自去城門送他。 這個季節里,外面四野一片蒼翠,鶯飛草長,一眼看去叫人心曠神怡。 “這段時間的天氣都好,不過離開南塘的地界之后,江南道上這個季節要多梅雨,你自己注意安全吧?!彼纬獾?,順帶著叮囑了一句。 殷述擰眉看著她,也不知道有沒有聽到她的話,沉默了一陣方才抿抿唇道:“年底的朝賀,你會去嗎?” 宋楚兮沒想到他會問這個,微微挑眉遞過去一個詢問的眼神,“怎么?” “我只是想知道,上回你跟我說的話到底是什么意思?你是要和我結盟還是做交易?”殷述道,被憋的臉色微微泛紅,語氣也莫名煩躁的急切了起來。 他到底也不是端木岐那樣天生精于算計,從來就活在陰謀詭計里的人,回頭只要想想宋楚兮那天和他說過的話他的心里就氣悶的很。 結盟還是做交易? 她宋楚兮沒有坑盟友的嗜好,也不想背叛捅刀子,而如果說到做交易—— 她能從殷述這里拿到的好處早就到手了,剩下就只是人情罷了。 這件事再討論下去,對她來說沒有任何的意義,但明顯的,殷述還是較真了。 “都不是?!彼纬獾?,唇邊始終帶著一點似是漫不經心的笑容,“我只是覺得之前你幫了我那么多,我也應該為你做點事的,既然你目前覺得不需要,那就再說吧?!?/br> 殷述聽了這話,眉頭反而皺的更緊了。 眼見著太陽已經升起來了,宋楚兮就回頭看了眼,“時候不早了,你啟程吧,我府里還有事情要辦,一會兒就得回去?!?/br> 殷述不動,卻是望定了她,面上表情嚴肅的讓人不得不重視。 宋楚兮遞過去一個詢問的眼神,“還有別的事嗎?” “其實從一開始你就是打算好的對不對?”殷述突然問道,看似沒頭沒腦的話,他卻頗有些憤慨。 宋楚兮不明所以,唇角的弧度不由的略一僵硬。 殷述一抬手,何旭就帶著隨從們暫且退開的遠了些。 清了場,仿佛周遭的空氣都跟著冷清了許多,宋楚兮不自在的舉目四望,然后殷述卻突然上前一步,直接站在了她的面前。 他們兩個雖然同歲,并且宋楚兮的身量在同齡的女子當中也不算矮的,卻也依然比他低了大半個頭,讓她不得不仰頭才能看到他的臉。 “從一開始你就打算好了,借我的手和我的身份作掩護,來幫你拿下宋承澤,并且奪下塞上的軍權,我不知道你和端木岐之間現在算是怎么回事,可是很明顯,你現在是想用我再給你自己多留一條退路了。朝廷那邊,我父皇和太子他們顯然是不可能放棄收服南塘的計劃,要么你就必須得要和端木氏連成一氣來死守南塘,要么——如果將來上位的人是我的話,你大概就不介意了吧?你現在要針對的根本就是和你之間有過沖突和阻止你上位的人,而不是為了保南塘。阿楚,我認識你不是一兩天了,如果你真的有那么樣的深明大義,那么不管之前發生了什么,你都不應該和端木岐翻臉對抗的?!币笫稣f道,神色復雜的看著面前這少女明艷的一張臉龐。 “我本來也不過就是個胸無大志的女子罷了,誰又憑什么要將整個南塘的榮辱興衰作為我的責任,強壓在我的頭上?”宋楚兮莞爾。 她的確是有這樣的打算,她是恨皇帝和殷紹他們,可是她也很清楚,僅憑她一個人的力量,要將這座被殷氏統治了數百年之久的北狄王朝顛覆就只是信口開河罷了。 江山易主,整個天下都必將動蕩不安,百姓流離失所,不知道要多少年才能重新穩定下來。 她雖然自私自利,但是為了一己之私就毀天滅地嗎?這樣的事情,捫心自問,她其實是做不來的。 所以最好的方法就是把皇室里和她有仇的全部踩下去,然后換一個和她沒仇的上位也就行了。 而這個送上門來的殷述就是最好的選擇。 最主要的是—— 殷述因為淳貴妃的死,本身就對皇帝心存怨念。 這樣的一個人上位,對她來說是最合適不過的了。 “殷述,從頭到尾,我就只是為了自保而已?!彼纬庹f道,然后緊跟著話鋒一轉,唇角就又再次彎起一抹笑,“而且你也不算吃虧,不是嗎?” 殷述一愣。 方才他就問了,問她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他暗中藏有底牌的事,只是因為一時激動,就給錯過了。 宋楚兮神色坦蕩的看著他,“既然你本來就有這樣的打算,那么其實算起來,我也不算單方面的算計了你,我們合作,只是互惠互利各取所需,既然大家都有利可圖,那么又何樂不為?” 如果他們合作,對殷述而言豈止是有利可圖? 要知道,他既然走上了這一條謀劃已久的路,那么就自然把所有的條件和因素都考慮在內了,京城里的殷紹和殷梁自然是他的絆腳石,而現在這個坐鎮大鄆城中的端木氏更叫人忌憚。 端木岐是個有野心的人,他的最終目的也許并不會僅止于困守南塘,而一旦他揭竿而起—— 就不說要宋楚兮將來倒向于朝廷這邊,哪怕她只要保持中立,兩不相幫,也就等同于是先斷了端木岐的一只臂膀,大大消弱了他與朝廷抗衡的實力。 宋楚兮的話半點也沒夸張,而殷述,從當年他還就只是個半大孩子的時候就開始籌謀計劃了,他權衡利弊的頭腦自然也是非比尋常。 這樣的條件擺在眼前,他其實是沒有任何理由拒絕的,可是此刻,他卻幾乎是毫不遲疑的直接就脫口反問道:“如果我不答應呢?” 宋楚兮一愣,隨后就像是聽了笑話一樣,哭笑不得的看著他,“你是在跟我置氣嗎?” 要不就說這是個熊孩子呢,任性起來總會打你一個措手不及。 殷述面上表情卻是始終如一的嚴肅,忽而冷哼一聲,加重了語氣道:“我再明白的告訴你一次,我不答應,我和你之間,沒有所謂的合作,也永遠不談交易,就算你能許給我再大的好處也不行?!?/br> 這一句話說完,他轉身就走。 宋楚兮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強橫脾氣震住,只愣在當場。 “阿楚你記著,并不是這世上的所有人都和你一樣的?!币笫龅穆曇繇懫?,語氣平穩,字字句句都擲地有聲,“在你看來,一切都可以從利益出發,一切都可以權衡利弊來抉擇的,可是我偏不。我承認也私底下也有在謀算一些東西,但是那就只是我一個人的事情,那些都和你沒有關系,我也永遠不會叫它們也你扯上關系。我不是為了任何這樣那樣的目的來接近你的,開始的時候是,現在也是,就算是到了將來,這一路一直的走到最后,也一定都是這樣。我和你——我們兩個人之間,永遠不談交易?!?/br> 他靠近她,是心之所向,從一開始就沒有任何的算計和目的。 他可以和任何人之間都冰冷無情的算計,哪怕是對他那父皇都不帶一點的情感,卻唯獨是對于這段可以說是情竇初開的感情—— 他不愿意讓它也被利益算計給冷卻掉。 所謂的感情,應當是是屬于一個人內心深處最柔軟也溫暖的東西了吧,就是熱血也都有可能凍成碎冰渣,卻唯獨心里盤桓的那份感情—— 他不知道別人都是怎樣看待的,可是—— 那卻是他殷述此生唯一的禁忌,不容褻瀆的存在。 他愿意始終如一的堅持守護,惟愿從開始到最后,都能坦誠面對照耀在自己心口上的最溫暖的一縷陽光,用事實證明,他曾經那樣純粹的,全心全力的努力喜歡并且試圖守護過一個人。 那少年的背影筆直,明明前一刻還看到了他明顯有些稚氣未脫的臉,但似乎也只在這一瞬間,他的背影,突然就變得偉岸了起來。 宋楚兮靜默的盯著他的背影,唇角的笑容慢慢凝固,最后,她往前追上去了一步,揚聲道:“大勢所趨,形勢所迫,現在不是給你選擇置氣的時候,萬一因為這樣而讓多年的籌謀和努力都付諸東流了——” “我說過,那些都是我要做的事,和你無關!”殷述走到馬車前,他突然轉身看過來,臉上表情剛毅,“至于我要如何選擇如何抉擇,那也都是我自己的事,你要做什么,你要算計誰,都盡管去做,以后但凡是我出現在你面前的時候,我會先把自己當前扮演的角色控制好,絕對不會拿我的私事來影響你。就像以前一樣,你以前看到的我是什么樣子,以后也是一樣?!?/br> 真的可以這樣嗎?這樣涇渭分明的把感情和利益劃分開來?這個熊孩子,實在是太天真了。 宋楚兮想笑,可是最后出口的聲音卻成了苦澀,無力道:“那如果有一天我們之間的立場變了呢?如果有一天,到了迫不得已需要短兵相見的那一天的話——” “阿楚——”殷述沒等她說話卻突然先打斷了她的話,他遠遠地看著她,再一次很認真的開口問道:“我不知道你最終的目的是什么也不知道你為什么總是擔心竟來有朝一日你我之間終會成敵,也許你最終想要的是我負擔不起的東西吧??墒窍炔粏枌?,我們只說現在,就在此時此地的這一刻,阿楚,如果你現在就知道我們有朝一日會成敵,你有沒有想過要對我下殺手?” 他們之間必將分道揚鑣的立場是由淳貴妃的那件事決定的,平心而論,宋楚兮雖然認為淳貴妃那女人死有余辜,但她卻從來就沒有因此而遷怒殷述。 過去沒有,現在沒有,至于將來—— 翻臉也就翻臉罷,難不成還一定要為了這陳年舊事,要和彼此之間來一個不死不休嗎? 不知道殷述那里對淳貴妃之死的怨念到底有多深,至少她是從沒想過要為了這個就永絕后患去要殷述的命的。 宋楚兮抿了唇角不說話。 殷述等了片刻,突然就如釋重負搬的露出洋洋灑灑的一個笑容來,“那我就先走了,年底的時候天京再見?!?/br> 說完,就頭也不回的鉆進了馬車里。 其實他不是不明白宋楚兮遲疑和顧慮的原因,只是他想要固執己見的堅持,絕對不要把感情也和其他的事情一樣,都拿到一起來冰冷的估算利用價值。 感情的事,不就應該活在當下的嗎?為什么要把一切都提前計算好? 殷述的人馬浩浩蕩蕩的離開,宋楚兮隨后也就帶人進了城門。 “小姐,咱們這就回去嗎?”跟著過來的管家問道。 “不!我們去端木家!”宋楚兮道,眼底神色莫名帶了幾分冰冷和晦暗。 ------題外話------ 前面兮兮有獨白的時候說過,她絕對不能和熊孩子湊一對兒,一來是怪阿姨的心理障礙不允許,然后還有客觀的原因在這里。這么算下來,其實熊孩子算是兮兮的仇人之子,然后王爺就是熊孩子的殺母仇人了orz~好糾結變態的人物關系,捂臉!好吧,沒露過面就嗝兒屁了的淳貴妃絕逼是坑兒子的后媽╭(╯^╰)╮ ps:最近都更的很晚,特別著急,然后加上我最近有點事情要忙,有點暈頭,也沒啥心思,所以都沒有題外話來和大家賣蠢,其實我都在的,也一直都愛你們,么么噠~ ☆、第031章 楚兒,你愛過我嗎? 端木岐的書房里。 他坐在窗下的軟榻上喝茶,長城則是神色有些焦慮和凝重的站在他的旁邊。 太陽升起來之后,金色的陽光鋪灑下來,落在他繡了金線的深紫色衣袍上,偶爾有星星點點的光芒泛起。 端木岐的目光落在自己袖子的緄邊上,卻不知道為什么,竟然看的出神。 長城幾次張了張嘴,都是欲言又止,又過了一會兒,外面就有下人過來敲門與他說了幾句話。 “少主——”長城重新折回來的時候終于忍不住的開口,“康王的人馬已經出城北上了,我們——” 宋楚兮對殷述的用心昭然若揭,這個時候,趁著殷述回京的路上,這是最好的機會。 按理說端木岐是不該有任何的遲疑和猶豫的,但是這會兒他卻遲遲不肯松口。 長城已經等的萬分心焦,這時候終于按耐不住。 可是一轉眼,才剛走出去的侍衛就又轉身折了回來,稟報道:“少主,宋四小姐來了?!?/br> 端木岐坐著沒動,卻是長城大為意外的回頭看過去,“你說四小姐過來了?來了咱們府上?” “是的!”那侍衛回道:“門房的婆子剛剛來報,少主您要見嗎?是要請她去前廳?” 之前宋楚兮在他們端木家住的日子雖然不算長,但是來去自如,哪有這么生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