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節
當夫人嚴詞拒絕陛下,然后轉身離開時,金子忍不住回頭看去:只見陛下負手而立,頭頂是璀璨的春光,卻照不進他幽深的眼眸,他先是愣愣看了一會兒,隨即不受控制地跨前一步,仿佛想追,卻又不得不克制,而后急退,似在痛苦掙扎。 退又不能退得太遠,唯恐失了夫人身影,他最終站定,分明沒有任何表情,卻讓人無端感受到一種深沉的悲哀。周圍的花朵、馨香、鳥鳴,似乎已漸漸離他遠去,他雙拳緊握,雙目發紅,顯然已處在崩潰的邊緣。 金子忽然感到很難受,前所未有的難受,這樣的陛下她從未曾見過。她總以為他是堅不可摧的,哪怕被父親遺棄;被族人扔進獸群;亦或幾個兄弟聯起手來欲將他誅滅;更甚者困于萬軍之中插翅難逃……他都能憑借自己的雙手殺出一條血路。 他的心從未讓人走進過,哪怕你救了他的命,除卻一腔感激與相應的回報,絕無法得到更多。直至此時,金子終于明白自己想錯了,陛下并非金石,怎能不受傷害;亦非草木,豈能無情?恰恰相反,他一旦用心用情,會比任何人都深沉,也比任何人更顯脆弱。他是帝王,卻也是血rou之軀。 眼見陛下眸中的光彩一點一點熄滅,金子不敢再看下去,努力克制著心中的悲哀,以免被夫人察覺。此前,她是極佩服夫人的,似她那般剛強聰慧的女子,堪稱世間罕見,然而現在,她卻陡然生了怨氣。 倘若今日換一位凡俗女子,下意識的反應便是羞怯逃離,而非沉穩理智地說出那等絕情話語。逃了,陛下便不用受這錐心刺骨之痛;逃了,陛下就能保有幾分念想。哪似現在,前路后路均被斬斷,竟已是咫尺天涯,恍如隔世。 那自己今后又該何去何從呢?還要待在趙府,守著夫人嗎? 當金子陷入迷茫時,卻見夫人停住腳步,躊躇不前,少頃,終于轉過身,用最虔誠的姿態行了一個大禮,語氣溫柔,目中含笑,卻又仿佛隨時會掉淚。原來她并非無動于衷,原來她也能感受到陛下的真情,只因他們有緣無分,沒能相逢未嫁時罷了。 錯不在她,而在命運,更甚者,此時求而不得的陛下,正是導致她陷于不幸的罪魁禍首。他們的結局乃陛下一手書寫,又能怪得了誰呢? 金子心中悶痛,既為陛下遺憾,又為夫人傷懷,卻最終偏向了夫人。她看上去那樣剛強,但這絕不是別人能肆意傷害她的理由。陛下早知道趙陸離是怎樣的人,當初就不該輕易把一個女子推入火坑。 那時的他,恐怕萬萬沒想到這把火不但灼傷了夫人,更會將自己燒成灰燼吧? 連“花落人去心已遠,此山水不相逢”的話也說了出來,陛下這回總該死心了。金子略微抬頭,去看陛下表情,卻見他暮氣沉沉的眼眸重又燃起星火,灰敗的臉色迅速點亮,一下就融入了暖洋洋的春光里,變得歡喜而又雀躍。 這是怎的?金子大感訝異,待要細究,夫人卻轉身走了,于是只能匆匆跟上。離開老遠,她忽然扶了扶額頭,終于想明白其中關竅。說陛下死心眼吧,他倒挺能自我安慰的,竟只把夫人前半句聽進耳里,自動忽略了后半句。 夫人前面說了什么來著?“今日種種非失格失禮、輕薄戲弄,而是一片真心,一點真情,我自當銘刻心底,妥帖珍藏”,瞧這珍惜的態度,溫柔地撫慰,怕是頃刻間就把深陷地獄的陛下拉回了天堂。 一言可定生死,夫人對他的影響已如此巨大了嗎?不,早在很久之前他便對夫人俯首帖耳了,如今一悲一喜皆為夫人掌控便也并不出奇。那么自己日后還能在夫人身邊當差?陛下又該怎么處理這一團亂的關系呢? 當眾人談笑晏晏,飲酒作樂時,金子默默站在夫人身后糾結,既為自己的前途,也為夫人的將來。瞧陛下那情根深種的模樣,這次拒絕了,怕是還有下次,說不定最后干出強搶人妻的事來。 胡思亂想間,宮宴很快結束,眾位貴女并未盼來圣上親臨,頗有些遺憾,但能飽覽宮中春色,倒也不虛此行。臨上車前,金子終于得到上頭指令,讓她繼續守著夫人,斷不可讓趙陸離碰她一根毫毛。 任務對象若換個人,金子必定頭疼一番,哪有不讓人家正經夫妻行房的?但夫人卻格外不同,既已對趙陸離寒了心,便絕不會屈就分毫??此L居西府、劃清界限的架勢,怕是打算與趙陸離當個掛名夫妻而已。 哎,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焉知某人嫉妒的眼都紅了!金子默默為趙陸離和陛下哀悼一會兒,然后小心翼翼地攙扶夫人上車。 “先別動,等等我祖父和父親?!毕肫馃o緣降世的孩子,關素衣心情沉郁,并不想回到趙家面對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車夫恭敬應諾,伸長脖子往宮門里看。因臣屬與女眷是分開飲宴,各自回轉,故等了大約一刻鐘才見關家的馬車不快不慢地駛出來。 “依依,你祖父說你一準兒在宮門口等待,為父這便提早出來了?!标P父掀開車簾朗笑,關老爺子冷哼道,“說了讓你少喝點,免得依依苦等,你還不信?!?/br> “都是兒子的錯,兒子貪杯?!标P父無奈拱手,末了沖女兒擠眼,讓她幫忙打圓場。 關素衣滿心郁氣盡皆散去,趴伏在車窗上逗趣幾句,惹得老爺子撫須而笑,多云轉晴。一家人前后駕著馬車朝帝師府行去,入了角門,邊走邊聊。 “皇上今日有些反常,忽而斂眉哀嘆,似乎苦大仇深;忽而抿嘴竊笑,似乎喜不自勝,還將我請到御前設了食案,硬要我陪他喝酒,復又將你祖父邀去,說些不著邊際的話?!标P父擰眉道。 “說了什么?”關素衣好奇追問。 “說不該給你賜婚,倒叫你堂堂一品夫人,配了個戴罪之身的庶民,愧對我與你祖父,更愧對你,喝得多了還問我要不要請旨和離?!?/br> 關素衣愕然道,“賜婚是他的主意,和離也是他的主意,這位帝王還真是,”略略一想,搖頭莞爾,“還真是個土皇帝,全由著性子來?!?/br> 關老爺子不得不替自己學生說幾句話,“他的確是土皇帝,諸事不懂,然他有三個最大的優點,那就是納諫如流,用人不疑,知錯能改。既聽得進朝臣甚至庶民的建議;又用得起白屋寒門,積弱貧士;且還能反躬自省,幡然改途。登基至今雖犯了些錯誤,卻都及時彌補,只要持之以恒,不忘初心,將來必成一代明君。你說他土,焉知他的長處恰在這‘土’字兒上?!?/br> “父親說得對?!标P父亦深有同感,“皇上的確有很多不足之處,但只這三點,便足以蓋過前朝任何一位君主。只要你言之在理且真心為百姓考慮,他便會采納,完全有別于那些高高在上,鼻孔朝天的貴族。他讓咱家和離,也是實實在在怕耽誤了你,亦折損了帝師府的尊榮?!?/br> 關素衣眨了眨眼,萬沒料到圣元帝在祖父和父親心中竟能博得如此絕佳贊譽。猶記得上輩子,他登基初期手段生嫩,根本彈壓不住世家與宗親,大大小小鬧出不少亂子,及至后來暴動四起才指揮重兵碾壓全境,殺了許多人,堪稱血流成河、白骨露夜,才終于治住朝內朝外。 這輩子,他沒耗費一兵一卒便分化了相權,壓制了世家與宗親,令皇權攀升頂點。這些改變并非因為他換了本性,而緣于他有了更好的謀士,更眼界開闊的臣子。祖父和父親的確功不可沒,但下決斷的人終究是他,所以眼前美好的一切,也都有賴于他。 關素衣忽然就消除了上輩子對圣元帝產生的偏見,輕笑道,“這位陛下倒是挺接地氣的?!?/br> “初時看他,似乎像個脾氣暴戾的武夫,但相處久了便知他其實很隨和。我與你祖父已當面拒絕了他的提議。咱們關家不是那等見異思遷、薄情寡義之輩,既然趙陸離已經知錯,總要給他一個改正的機會。依依覺得然否?” “自然?!标P素衣不想提及趙家,草草帶了過去。 關父察覺她面有異色,卻又不好追問女兒后宅之事,只能隱下不表。說話間,三人已行至書房,關父忽然拊掌道,“若你今日不來,我差點忘了一件樂事??爝M去,我剛得了一篇奇文,正待與你共賞?!?/br> 關老爺子亦興致勃勃地道,“你還記得尚崇文嗎?” 關素衣記憶力強悍,脫口而出,“二十四師兄尚崇文,與祖父一樣都是口拙之人,平時只知看書,甚少言談,性格似乎有些陰沉?!?/br> “他哪是陰沉,而是外簡內明。前些日子寫了一篇策論,送與我指點,我細觀之下驚為天人,忙把他叫來探討,問答之下條理清晰,邏輯分明,更有高瞻遠矚與開闊格局,實為百年難得一見的奇文。我與他再三修改再三探討,然后呈給皇上閱覽,又推薦他入三司擔當要職,不日便會下發明旨。你過來看看,也好跟著進益?!?/br> 關素衣興致高漲,接過文章如饑似渴地拜讀,而后心猛然下沉。這遣詞用句,行文習慣,怎越看越像徐廣志的手筆?不好,祖父和父親怕是入套了! 第79章 解套 上輩子,徐廣志以擅長策論而聞名,每有錦繡文章必定被他的門生傳揚開來,大加追捧。關素衣閑得無聊也經常拜讀,及至后來發配別莊,絕了生路,便像入魔一般逐字逐句鉆研,以比較他與祖父、父親勝在何處。 說句實話,他的確筆掃千軍、文采斐然,若以行文論資排輩,當屬佼佼者中最頂尖的那撥,從提出論點到步步驗證,再到拋出結論,堪稱環環相扣、精彩紛呈。而他的筆法太過特殊,因此只看了一個開頭,關素衣就能肯定這必是他的文章無疑! “爹,你當真與尚崇文探討過這篇文章,且他對其中精要爛熟于心,對答如流?”關素衣再三確認。 “自然,每次討論過后他都能提出更精妙的觀點,然后與我一起修正?!标P父察覺不對,擰眉道,“依依怎會這樣問?莫非此文有問題?” “爹,這篇文章絕不是尚崇文的手筆,而是徐廣志的。十日辯論想必你們也去看過,可仔細回憶他的每一句話,從簡明扼要、一針見血的開端,到論據迭出的中游,再到發人深省的結尾,這種環扣式的行文乃他特有的手法。爹,您趕緊派人去調查一番,我懷疑尚崇文已經與他聯起手來,意欲給你和祖父下套?!?/br> 關老爺子目露精光,沉聲道,“把文章拿來我再看看?!?/br> 關父一面派人去暗查尚崇文最近的行蹤,一面與老爺子細細看文,果真找出許多痕跡。尚崇文的筆法他們自然熟悉,卻對徐廣志的行文很是陌生,但聽過他十日辯論的人都會對他的淵博學識留下深刻印象,故也不是全無憑據。 這篇文初時看來確有尚崇文的風格,但深入研讀,其骨架精髓均為徐廣志的手筆,里面對“格物致知”的理解,完全符合徐廣志曾在十日辯論中提出的觀點,卻因只涉及一兩句,未能引起旁人注意。 關老爺子和關父乃當世文豪,最擅長以文觀人,又豈會漏掉種種疑點?之前不察一是因為對門生極其信任,二是壓根沒往陰謀詭計上想。如今被關素衣揭破,自然明白其中關竅。 “好個尚崇文,每次都對答如流,可見與真正的筆者探討協商過,這才送到我跟前來。如今我已舉薦他入仕,倘若日后傳出竊文盜名之事,我與你祖父不但會攤上任人唯親、欺君罔上的大罪,還會落得個文名盡喪的下場。關家千年聲譽,便都毀在我們手里了!”關父痛心疾首,拍案大怒。 關老爺子卻穩如泰山,沉聲道,“急什么,且等下面的人拿到切實證據再說。對文人而言,竊取文名之罪堪比斬首,可令他永世不得翻身。丑聞一旦爆出,我們關家倒霉,尚崇文定然也萬劫不復。你說他為何肯賠上自己的前程與聲譽?定是被徐廣志握住了要命的把柄。順著他背景深挖,必能找到線索…” 關父很快冷靜下來,拱手道,“父親說的是,兒子再派些人手去查。索性皇上還未發下明旨招攬尚崇文入仕,徐廣志若要報復,此時并非最佳時機,咱們還有力挽狂瀾的時間?!?/br> “知道便好,去查吧?!标P老爺子看向孫女兒,寬慰道,“今天多虧了依依。你那些師兄弟們,包括你爹,捏一塊兒都沒你能干,果然還得我親自來教才能成材!” “祖父,您老是夸我呢還是夸您自個兒?”關素衣哭笑不得,復又追問,“若是找不到切實證據,咱家怎么辦?”徐廣志那人極其jian猾,既已把尚崇文擺在臺面上當替死鬼,必不會留下牽扯到自己的證據。想治他很難,上輩子葉蓁、趙陸離,甚至于秦凌云先后與他交手都未能傷他皮毛,其手段詭譎可見一斑。 關老爺子半點不怵,淡然道,“若此次抓不住他尾巴,那便下個回合見真章。但尚崇文那里定然留下很多蛛絲馬跡,畢竟徐廣志事后也要戳破他剽竊之罪,證據都是充足的,咱們直接從他手里拿便是?!?/br> “拿到之后呢?”關素衣猶不放心。 “拿到之后我自會呈報御前,參你爹失察之罪?!标P老爺子一字一頓道。 失察之罪?這可比任人唯親、欺君罔上、盜取文名三罪減省多了。父親彈劾兒子,兒子再站出來悔過,關家的名聲不但不會折損,還會更上層樓。從此以后,關家就是大公無私,忠君愛國的表率,而皇上看在祖父的面子上定也不會重罰,頂多閉門思過、減免俸祿罷了。 關素衣略一琢磨,終于放下心來,沖老爺子笑嘆,“祖父,都說姜還是老的辣,今兒我總算深有體會?!?/br> 關父亦羞愧拱手,連連致歉。 關老爺子還是之前那副八風不動的模樣,擺手淡道,“官場如戰場,堪稱情勢萬變,步步驚心,咱們稍不留神就有可能喪命。然我還是那句話,只需行忠直之道,上無愧于君主,下無愧于黎民,縱死無悔?!?/br> “父親的教誨,兒子當銘記于心?!标P父深深作揖,關素衣也連忙下拜。 關老爺子想了想,又補充一句,“雖差點入了jian人圈套,但日后推舉賢才,你擦亮眼睛的同時也不要太過避忌??v是你門下的徒子徒孫,有真才實學的還得舉薦,切莫因噎廢食。若非依依是女兒身,我都想寫封保書,薦她為大司馬?!?/br> 關父正待唯唯應諾,聽到最后一句不免啞然失笑。老爺子還真是寶貝孫女兒,總以為地上天下唯孫女兒第一,連他這個當爹的都得退一射之地。 關素衣也“噗嗤”一聲笑了,挽住祖父胳膊好一番逗趣。 正如關素衣預料的那般,尚崇文盜取文章一事果然留下很多證據,卻未牽連徐廣志分毫。 徐廣志先是去覺音寺禮佛,然后“即興”寫了一篇文章與高僧玄光共賞,還故作謙虛,讓他莫要張揚。出家人不打誑語,玄光自是默默收了文稿,不予外傳。過了幾日,尚崇文也去覺音寺賞景,“因緣巧合”之下得見文章,嘆為觀止,便偷偷謄抄了一份,藏入懷中帶走,回到家反復研讀,仿寫一篇,隨后找到原主,利用太常門徒的身份“威逼利誘”,命他不準聲張,這才提交上去,借機入仕。 如今那張原稿在覺音寺,謄抄和仿寫的稿件俱在尚崇文處,三張稿件并玄光的證詞就是鐵證,等尚崇文得了官職再爆出來,關父欺君罔上、欺世盜名的罪狀也就落實了,縱然跳入黃河也洗不清。 不等徐廣志動作,關老爺子就把稿件一一弄到手,讓玄光寫了證詞,又逼迫尚崇文認罪自書,隨后懷揣諸般證據去參加朝會。 關家發生的種種變故,早已被暗探呈報給圣元帝,二位泰山有難,他哪能坐視不管,本打算治一治徐廣志和尚崇文,卻見老爺子雷厲風行地擬定了解決方案,心中感佩甚深,也就順其自然了。 今日朝會,站在最前列的早已不是王丞相。二府三司一分,權利皆散播出去,大家看似得了實惠,卻誰也不能擅專,最后還得聽憑皇上決斷。然而即便如此,也比以往被王丞相壓得抬不起頭來強,故都心平氣和,安于現狀。 圣元帝龍行虎步登上御座,揚聲道,“諸位愛卿可有要事啟奏?” 立即便有幾人站出來奏稟,卻始終不見老爺子動作。圣元帝略一思忖,恍然道:這是要等自己主動提起尚崇文入仕一事??!好,朕這就頒發圣旨,幫你搭個梯子。 他耐著性子聽完政務,又批復了幾份奏折,隨即取出一卷圣旨,徐徐道,“太常卿舉薦尚崇文入三司,朕觀其文章果然見解獨到,才氣縱橫,故已……” “皇上,微臣有事要稟!”關老爺子朗聲打斷。 圣元帝假裝驚詫,“帝師有話待會兒說也是一樣,緣何打斷圣言?” 關老爺子上前一步,跪下陳稟,“微臣有一人要彈劾,正涉及尚崇文入仕一事,不得不失禮御前?!?/br> 又要彈劾?這回是誰?朝臣們當即變了臉色,有忐忑自危的,有暗暗揣測的,也有翹首以盼的,待帝師展開長長的奏折,中氣十足地唱念方嘩然起來。好家伙,上次彈劾了葉全勇與皇上,這次竟連自己親兒子也不放過,帝師果然夠狠! 聽到最后,或驚駭、或幸災樂禍的朝臣均垂下頭,露出深思與反省之色。原來太常卿并未犯什么大錯,不過一時失察,被門生蒙騙了而已,帝師卻半點也不寬宥,更不敢包庇分毫,竟直接捅到皇上這里。帝師心中怕只有“忠君愛國”四字,全無私心雜念,其錚錚鐵骨與浩然正氣,當屬國士無雙! 不等他們感嘆完畢,卻見太常卿除去官帽與官袍,跪下悔罪,直言自己玩忽職守,目迷五色,以至于姑息養jian、錯待賢才,實不配擔當太常卿一職,懇請皇上罷免。 朝臣們倒吸一口涼氣,萬沒料到太常卿竟有這等破釜沉舟之勢,若換作自己,不過跪下認罪而后告饒罷了,哪能為一個門生自毀前途?關家好膽魄,真硬氣! 不但文臣齊齊下跪求情,連武將也紛紛出列替太常卿作保。 圣元帝俯視清氣朗朗、正義昭昭的朝堂,不免開懷大笑。好!他要的就是這等疏闊局面,盼的就是這番崢嶸氣象,帝師與太常真乃安邦定國之股肱也! 第80章 賞賜 經過此事,圣元帝對帝師和太常更為敬重,這二人要忠心有忠心,要才華有才華,一個外圓內方,一個大公無私,立在朝上便似擎天巨擘,足以助他撐起魏國社稷。有這二人在,他處處都覺得穩妥,再不復之前如履薄冰,戰戰兢兢的窘態。 “帝師請起,太常請起!”他親自走下御臺攙扶二位泰山大人,言辭懇切,態度恭敬,“此事太常也是受人蒙騙,很不必自責至此,這官帽、官袍還請您穿戴回去,朝上若是少了二位,朕便像少了主心骨,心里著實彷徨?!?/br> 關父還想推拒,卻被皇上硬扣上官帽,披好官袍,安撫道,“尚崇文竊取文章一事,朕會派人去查。太常暫且回家等待消息,切莫再說請辭的話。帝師大人,您老也別動氣,太常被jian人蒙蔽方犯下錯誤,實為無心之失,既有諸位愛卿幫他求情,又有朕替他做保,您老便再給他一次改過的機會。您總說知錯能改善莫大焉,對外人尚且那般寬容,緣何對家人如此苛刻?您嚴于律己,寬以待人,朕心中感佩甚深,故更要幫太常求個原諒?!?/br> 關老爺子和關父再次跪下告罪謝恩,起身時雙雙紅了眼眶?;噬瞎粚捜蕿閼?,他的反應俱在二人預料之中,卻并無得意,反而十分愧疚。若是他們仔細當差,明察秋毫,又哪里會鬧出這等亂子?日后當更為謹慎才是。 皇上果然是個好皇上,魏國在他治下必宏圖大展。 朝會結束后,便有一列侍衛領命前去緝拿尚崇文,關老爺子和關父毫發無損地出了金鑾殿,又被皇上叫去未央宮敘話,好生寬慰一番,賞了許多寶物,留下用罷午膳方依依惜別。 關素衣一宿沒睡好,第二天頂著烏黑的眼圈去帝師府苦等,眼瞅著午時都過了還不見祖父和父親回來,心下惶急,不由走到二門處徘徊,忽聽墻外傳來馬車行駛的聲音,連忙讓小廝去探。 “是老太爺和老爺回來了?!毙P欣喜地大喊。 “祖父,爹爹,你們沒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