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節
“老爺子,老爺,皇上可曾為難你們?我和依依等了一上午,見你們過了午時還未回轉,都快急死了,又聽說外頭跑過去一列穿盔戴甲的侍衛,心臟差點從嗓子眼里蹦出來!”仲氏臉色煞白地迎上去,將老爺子脫下的官帽遞給女兒,又捧著夫君的帽子看了看。 “那列侍衛應當是皇上派去抓捕尚崇文的,咱們未能拿到他與徐廣志勾結的證據,但愿皇上那里能有結果,也省得日后總要防范此人在背后使壞?!标P父邊說邊攙扶老爺子跨過門檻,嘴巴一張便噴出一股nongnong的酒氣。 “你們怎么還喝酒了?”關素衣眉頭舒展,篤定道,“怕是皇上非但沒罰,反而有賞,留了你們用午膳吧?” “正是?;噬蠈捜蚀蠖?,輕易便原諒了為父,明日照常上職,無需閉門思過,更沒減免俸祿,還送了很多寶物,如今都堆放在前院,你們自去開箱查驗,而后登記入庫吧?!标P父替老爺子倒了一杯熱茶,溫聲道,“老爺子今日高興,與皇上多飲了兩杯,回來時不住嚷嚷想喝依依熬的醒酒湯,恰好依依也在,快去替你祖父熬湯去?!?/br> 關素衣歡喜應諾,熬了湯水親自端到上房,伺候祖父與父親慢慢用了,各自歇下,才去幫母親歸置御賜物品。 仲氏拿著一本冊子錄入,筆尖連動,雙目卻滿是疑惑,見女兒來了忙道,“我正納罕呢,你便來了??爝^來幫娘看看,皇上是不是把送給宮妃的東西不小心裝進臣子的箱籠里來了?你看這些布匹、珠寶、首飾、胭脂、香料,全是女子器物,且還名貴非常,你爹爹和老爺子哪里用得上!” 關素衣定睛一看,統共六口大箱子,一箱裝布匹,均為軟煙羅、青蟬翼、鳳凰火、云霧綃等華貴非常的貢緞;一箱裝珠寶,東珠、南珠堆滿底部,熠熠生輝,其上灑落紅橙黃綠青藍紫等各色寶石,迎著日光一看,真能把眼睛刺瞎;一箱裝首飾,俱為大家手筆,做工極為精致,莫說整套整套的頭面,連后妃才能佩戴的九尾鳳釵也在其中;余下兩箱都是一個箱子一個種類,胭脂、香料均為各地貢品,只有旁人沒聽過的,斷無宮內找不齊全的,最后一箱全是大個兒的銀錠子,整整齊齊碼放在內。 今天日頭本就很足,關素衣只點算了一會兒便覺眼睛酸澀,忙轉開臉輕揉眼角。明蘭卻雙目放光,臉頰潮紅,顯然被這些東西迷丟了魂兒。這也難怪,只要是女人,哪有不喜歡寶物的道理?若是換個定力較差的,這會兒早就撲進箱子里打滾去了。 金子默默垂頭,心道陛下真是改性兒了,堆放在箱子里的好些東西都是他拼著性命掙來的戰利品,平時碰都不讓人碰,今天卻專撿最貴重的收攏,而后一股腦運來帝師府,也算間接送給夫人。 因幼時吃了太多苦頭,陛下對自己的東西格外看重,尤其是食物與錢財,簡直到了執念難消的地步。他征戰四方,先后滅了突厥、粟特、吐蕃、黨項、波斯,將他們的皇廷洗劫一空,秘密藏入私庫。誰也不知道這些年下來他積攢了多少身家,但真要比較財富,便是傳說中富可敵國的葉家,亦或前朝留下的寶藏,也不過爾爾。 誰也不知道他的私庫究竟設在何處,金子打小跟著他出生入死,也只蒙著眼睛去過一回,半刻鐘不到就被攆了出來。若非眼力格外敏銳,又記憶力絕佳,她還真不知道這些東西的出處。 先前贈給葉婕妤的紅珊瑚算個啥?真該讓外頭那些人來看看這六口箱子里的寶貝。寵與不寵,愛與不愛,有時候很能從這些外物中窺出端倪。金子感嘆連連,終于也被璀璨寶光晃得頭暈目眩,忙用手掌捂臉。 關素衣等眼睛不那么酸澀了才召喚運送箱子的小黃門,“這位公公,你那處可有禮單,能否給我看看?我懷疑東西送錯地方了,許是哪位娘娘的賞賜,你卻送來了帝師府?!?/br> 小黃門早先也清點過一次,且得了白??偣芩懒?,說是必要送到帝師府,不可再運回來,管帝師與太常用不用得上,于是彎腰假裝查看箱子外側的封條,篤定道,“啟稟夫人,箱子沒送錯,您就收下吧,奴才這便回去復命了?!?/br> 關素衣還要再詳細盤問,卻見他跪下磕了一個響頭,然后匆忙溜走,出了門跨上馬,咯噔咯噔跑得飛快。 仲氏訝然道,“他怎么跑得如此快?咱們話都沒問完呢!” 關素衣思忖片刻,搖頭哂笑,“哪怕送錯了,他又豈敢承擔罪責?為了活命,只能將錯就錯趕緊走人。也不知收到祖父賞賜的宮妃是何反應,恐也不敢懷疑圣意,默默收下便罷。娘您別cao這個心,先把東西收入庫房,若是宮里沒人來問,便當撿了個大便宜?!?/br> “還能出這種錯?也是奇了!這些東西太貴重,且大多適合風華正茂的女子,我拿著無用,要不你帶回趙家去吧,便當娘補送給你的嫁妝。我猜宮里那位定然不敢去問皇上,未免顯得自己愛慕虛榮、小肚雞腸,必也是將錯就錯了?!敝偈弦粫亨皣@,一會兒竊笑。 關素衣哪里肯拿這些燙手的東西,連忙辭了母親回征北將軍府,剛入角門就聽說尚崇文畏罪自殺了,且還一把火燒了自己的茅屋,已是死無對證。 “好狠辣的手段,竟是一點活路也不給人留?!彼⒃诶认鲁了剂季?,這才一面嘆息一面回了正房。 另一頭,徐廣志恨不得生啖關家父子,卻又拿他們毫無辦法,只好丟卒保車,草草中斷此次謀算。他怎么也想不通帝師是如何識破自己騙局,卻也知道此時不宜深究,還得抓緊時機提高自己聲望,以圖入仕,于是私下聯絡景郡王,自去布局不提。 尚崇文畏罪自殺后,他抄襲的策論便在雅士圈子里瘋傳起來,有幸得見者莫不擊節贊嘆,引為奇文。因焚書廢法而聲譽受損的徐廣志迅速走上臺前,成為上流圈子里炙手可熱的人物。有鴻儒專門為他的策論做序,稱他為儒學之承上啟下者,將來或開山立派,終為一代大家。 不過短短數日,他的聲望便直逼關父,還有文臣屢屢舉薦他入仕,二府三司等要職均提了一遍,仿佛他是個不可多得的全才。然而在圣元帝心里,此人卻是個居心叵測,心黑手狠的jian邪,斷不能用,每有此類奏折便留中不發,背地卻加派人手調查他生平,欲找出一二罪證將之除掉。 關素衣聞聽徐廣志東山再起的消息,心里憋了一股郁氣,無論如何也難以消解,命人找來他的策論原稿,仔細研讀一番,然后針對其中漏洞一一書寫辯駁。 這輩子,她絕不會給徐廣志一絲一毫機會。上位就上位,總拿祖父和父親當踮腳石是怎么回事兒?難道關家上上輩子與他有仇?既如此,她就親手把人摁下去。 第81章 碾壓 徐廣志此人最擅長就時政發表策論,又因筆力強橫,每每都有震耳發聵的論點。要駁倒他并非易事,所幸關素衣上輩子發配別莊后無事可做,日日夜夜均在鉆研學問,二人真要在文壇上較個高低輸贏,其結局誰也說不準。 尚崇文仿寫的策論題為《儒法》,經過關父反復修改后,刪減了很多與新法相互沖突的地方。而徐廣志這篇風靡了整個上流圈子的策論題為《儒與法》,完全沒經過刪減,其主旨是法為德輔,一國律法地制定,當以禮教和道德為主,再施以法律相輔,官員審案量刑的基準先是道德禮教,后才是國法,二者若相互沖突,自是道德禮教為重,國法為輕,這便是所謂的“禮樂不興則刑罰不中”。 隨即在行文中一步一步深入,相繼提出親親得相首匿、八議、官當、上請、準五服以制罪、十惡等論點。親親得相首匿暫且不提,八議、官當、上請,確為特權階級規避法律制裁提供了絕佳工具,可說是完全推翻了皇上之前提出的“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的論調。而準五服以制罪論則是建立在血緣親疏遠近的基礎上,夫為妻綱、父為子綱,父權得到極大鞏固,而女子卻成為最卑微的存在,不可忤逆父親、夫君,甚至兒子,受到戕害除了忍耐,斷不能反抗。 妻子狀告夫君形同死罪,孩子狀告父母亦如此,所有家庭都被壓迫在父權之下,從此前的“嚴刑峻法”轉變為“竣禮教之防”,將儒家思想對人民、鄉黨,甚至國家的影響力擴至極限。 可以想見從中得到最大實惠的禮教大家長和特權階級們是如何歡聲雷動,全心擁戴。這篇文章是他們的喉舌、利刃,是宗族對抗國家,禮教對抗律法,特權階級壓迫百姓的最佳代言。稱它為“奇文”真是一點也不為過。 關素衣反復研讀,眸光早已冷透,蘸了蘸濃稠的墨汁,緩緩落筆,“德為私德,法為公法。治國當以私為慮或以公為先?社稷為公,蒼生為公,而個人為私,孰輕孰重此乃世人皆知之理。德主法輔,又可解為私上公下,私重公輕,此乃本末倒置,逆施妄行。徇私枉法四字,必先心懷私欲,后枉顧法度,法亂則民殤,民殤則國亡……” 將開篇看了又看,改了又改,她越寫越順,慢慢竟入了迷,已是耳不聽目不視,完全沉溺進去。 金子和明蘭默默守著她,眼看已到了用晚膳的時候,這才走上前提醒,“夫人,該歇會兒了……” 話未說完已被她不耐煩地打斷,“收聲,出去,關門!” 金子還想再勸,卻被明蘭死活拽出去,提點道,“小姐寫文章入迷了,咱們就在外面守著,誰也別進去打攪。若是斬了她文思,”話落在自己脖子上劃拉一下,陰測測地補充,“你以死謝罪都彌補不了,她能記恨你好幾年!” 原來夫人也有文人的臭脾氣。金子大感意外,卻也有些好笑,忙捂住嘴,擋在門口,表示絕不會讓人進去,又派了銀子去前廳報信,請老夫人和二夫人無需再等,先用膳吧。 趙陸離帶著兩個孩子,借口給母親早晚請安,來了西府,沒能在餐桌上見到妻子,心里頗有些煩悶。他輾轉問了好幾名仆役才得知夫人把自己鎖在書房已有大半個時辰,其間粒米未進,杯水未飲,也不知在干些什么。 “爹爹,您帶上這個食盒去看娘吧?!壁w純熙將一個沉甸甸的食盒遞過去,擠眉弄眼,表情精怪。 趙陸離莞爾,拍了拍女兒腦袋,叮囑她照顧好弟弟,這便去了書房,卻被金子和明蘭攔在門外,好說歹說才讓他靜悄悄地入內,看那么兩眼。妻子已換了素色便裝,取下滿頭珠釵,只將濃密青絲綰成一束,用發帶扎好,看上去十分簡雅。她正奮筆疾書,眉宇間籠罩著一層銳氣,走近了還能聞到一股濃郁的墨香。 她太過入神,連趙陸離如何推門,如何走近,又如何彎腰閱覽稿件都一無所覺。 趙陸離本只想略看幾眼,確定她安好就回去,卻沒料剛默讀了兩段就再也挪不動步。徐廣志那篇策論,他自然也拜讀過,原還覺得字字珠璣、筆力萬鈞,此時卻恍然道——與妻子相較,他也不過爾爾! 聲望直逼帝師與太常?自成一派,終為大家?卻是盛名之下其實難副!趙陸離連連搖頭,再去看奮筆疾書的妻子,竟覺得她萬分可敬。他沒敢出聲攪擾,更不提讓她停下用膳的話,只把散落在桌面上的文稿一一撿拾,按照先后順序擺放。 這一寫便過了整整一夜,當天光大亮,晨曦灑落,關素衣才收起最后一筆,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逆旅舍人?這是你的雅號?”一道沙啞男聲忽然響起,嚇了她一跳。 “你怎么在這兒?”關素衣嗓音同樣沙啞。 金子和明蘭聞聽動靜連忙打了熱水,端了熱粥進來,伺候主子洗漱用膳。 “我守了你一夜。你的文章我看過了,倘若發表出去,必定撼動現有的律法體系,也將影響未來的刑律格局。素衣,我從來不知你竟才高若此!”趙陸離惋然長嘆,似在為虛耗的往昔哀悼,又似為美好的將來慶幸。 他總以為論起才華,葉蓁算是女子當中一等一的存在,然而現在回憶,她作的那些詩,吟得那些詞,除了風花雪月,傷春悲秋,竟沒有半點意義。而素衣的所思所想,倘若沒有淵博學識、開闊眼界為基礎,怕是連看都看不懂,更何論參透、理解。若把葉蓁比為一本書,可以頁頁翻看;那她就是一片海,唯有潛入水底才能窺見一絲奇景。 但關素衣的心扉已完全為他關閉,毫無動容地道,“那你回去休息吧,我還有事要辦?!?/br> “你想把此文傳揚開去,打壓徐廣志,為岳父正名?”趙陸離斂去眼底的苦澀,溫聲道,“若是你相信我的話,這事便交給我來辦,你趕緊回房睡一覺,養足精神?!?/br> 關素衣凝目看他一會兒,終是將厚厚一沓文稿交出去,疲憊道,“那便多謝了?!?/br> “你我本是夫妻,緣何如此多禮?夫君為娘子效力不是應當應分的嗎?”趙陸離面上歡喜,心中雀躍,快速撫了撫妻子憔悴的臉頰,這便大步而去。 午時,京畿各部尉的八字墻上分別貼了一篇長達數萬字的策論,起初只有幾個路人在看,后來有人拊掌贊嘆,當場謄抄,傳與同窗分享,看得人就漸漸多了,其中以法家學者為盛。 徐廣志主張法為德輔,該策論就反過來支持法主德輔,以公私論駁倒禮教論,以國之大義碾壓個人微言,其遣詞用句,辟裂行文,堪稱絕世超倫。其中又例舉許多實證以闡明親親相隱、八議、官當之危害,均為遠近聞名的慘案,譬如桃花村村民包庇子侄,為禍四方,終被朝廷全村屠滅案;譬如為父報仇互相砍殺以致兩族俱亡案;譬如前朝官官相護,蒙蔽君主,終致亡國案…… 字字皆現血光,句句皆流苦淚,當朝權貴尚且毫無動容,過往百姓卻在聽了法家學者的唱念后莫不跪倒痛哭,大罵為官者欺壓百姓,徇私枉法!什么八議、官當、上請,全他娘的是為自己犯法找借口,連皇上違法都要受刑,他們卻能用錢財、爵位相抵,殘殺平民只需繳納足夠銀兩便能撇得一干二凈,可曾把百姓放在眼里?可有將他們當人看? 好哇,這篇策論說得好,立法之宗旨在于愛民護民,在于彰顯公平維持正義。國法為公器,人命大過天去,不應被某些人的私欲掌控。無論是王侯將相還是匹夫匹婦,都得遵紀守法,安于本分,這才能共創盛世,同舉偉業。 “說得好!”文人士子皆在沉默,平頭百姓卻都熱烈鼓起掌來。什么叫奇文?真正貼合民心,順應天道,為苦難百姓伸張正義的,才有資格叫做奇文,余者皆為權貴喉舌,豪門鷹犬罷了! 犀利而又切入要害的批駁過后,此文又以“如何立法、修法”展開討論,就現有的各種法律形式,既刑、法、律、令、典、式、格、詔、誥、科、比、例等一一進行詳述,表明立法應先立骨,再塑性,后添加血rou。 立骨當以不同類別分門架構,不可一蹶而就,既民有民法,官有官法,稅有稅法,地有地法等;塑形當以現今國勢為基準,完全貼合當下政局與民情;血rou乃古往今來的大小案例,記錄在冊后可作后世量刑之圭臬,不憑主觀臆斷。 零零總總,條條款款均詳略得當,用詞精準。百姓聽不懂這段,依然覺得十分厲害,不免連連叫好。那些法家學者卻已經熱血沸騰,群情激動,紛紛在街邊的書肆里買了紙筆謄抄。 一位負責修法的官員拊掌朗笑,“好好好,老夫終于知道圣上命我等修法,我等卻為何力不從心了,原是骨頭沒立起來就忙不迭地往上添加血rou,怎能不垮塌?逆旅舍人真乃國士,皇上當以尊師大禮迎入朝堂!” 此文現世不久,再無人討論徐廣志如何如何,而他先前積攢的文名,被沖擊得涓滴不剩。 第82章 揚名 趙陸離命幾個長隨將夫人的文章謄抄數份,趁部尉午間換職時將其貼在八字墻上。最近皇上廣開言路,各派各系的文人均十分活躍,偶得精彩策論或寄給帝師指正,或與同窗分享念誦,還有膽大的直接往公榜上貼,以圖揚名立萬。 他讓小廝守著墻面,以防別的文章覆蓋上去,然后站在不遠處觀望。與他先前料想的一樣,這篇文章很快引起路人注意,尤其是研習法家思想的學者,竟癡癡站在墻根下挪不動步。 少頃,幾名書生開始逐字逐句唱念,引來更多路人圍觀。 不得不說,在遣詞用句方面,徐廣志旁征博引十分大氣,然與夫人一比,卻著實落了下風。他的文章是寫給士大夫看的,想要討好的乃特權階級,所以夾雜了很多深奧難懂的典故。夫人的文章既寫給文人,也送與平民,闡述的道理深入淺出,引用的例證通俗易懂。她還將《儒與法》解析為更直白的話,一針見血地指出其中弊端,叫任何人聽去,哪怕是八九歲的孩童,也能理解。 是以,那書生剛念了幾段,圍過來的平頭百姓就越來越多,直把穿戴整潔的文人擠得無處落腳;待念到立法之基為愛民護民,彰顯公平正義時,不等文人開腔,普通民眾就已轟然叫好,掌聲雷動。有那受了欺壓或心懷冤屈者,竟淚流滿面,痛哭失聲,直言逆旅舍人字字句句皆說到他們心坎里去,與帝師一樣,乃真真正正地為民請命!哪怕念到最深奧的立法、修法那段,他們也不愿離去,雖然滿臉懵懂,卻時不時叫一聲好,拍一個掌,誓要捧場到底。 “這位逆旅舍人到底是誰?難不成真是個開客棧的小掌柜?這文采簡直絕了,堪與帝師一比!” “徐廣志先前那篇策論聽說被上頭贊為奇文,我還納悶它奇在何處,卻原來均為權貴發聲,為世家張目,為上層欺壓百姓提供名正言順的道理。這人果然秉性難改,滿身戾氣還未消除,卻又添了奴性,改去捧士大夫的臭腳了!” “是矣,其人品與逆旅舍人相比,當真一個高節清風,一個污濁不堪?!?/br> “不談品行單論文采,他也天差地遠,不可并敘!” “逆旅舍人真乃民之鐘鼓,振聾發聵!他說的這些話,哪個當官的能說?哪個庶民敢說?我從頭到尾聽完,哪怕最后那段聽不懂,也覺得暢快至極!” “的確暢快!這才是真正的奇文,徐廣志與逆旅舍人相比算個屁?” “哎,此言差矣!當是屁都不算!”這人話音一落,旁邊已是哄笑連連。 趙陸離慢慢融入人群,將文章看了一遍又一遍,聽著他們對夫人的盛贊,心中既溢滿驕傲,又覺愧悔無比。這是他舍棄自尊,親去宮中求來的夫人;也是他盲目打壓,肆意欺辱的夫人;更是對他冷了心,在登聞鼓前差點義絕的夫人。倘若他早些看見她的好,學會理解、珍惜、愛護,他們現在就不會有這么多的隔閡與冷漠。 如今,他連對旁人道一句“關素衣是我夫人”也不敢,唯恐惹來“身在福中不知?!钡某爸S。發現關父與關老爺子下職后正朝這邊走來,他臉頰燒紅,無顏相見,忙低著腦袋偷偷溜走,途中被人撞了一下,差點跌倒,上了馬車才發現藏在懷里的原稿被人盜了,不免心頭泣血。 關父與關老爺子不熟悉徐廣志的行文,還能看不出掌上明珠的手筆?先是一呆,而后反復研讀起來。 大約過了小半個時辰,二人已把文章吃透,心中皆翻涌著驚濤駭浪。 “好哇,我打小教她儒學,你竟背著我偷偷教她諸子百家!這篇文章融合了儒家之仁德博愛;法家之公正刑明;道家之清靜無為,集三者之大成而又不顯突兀。你究竟背著我花了多少功夫?”老爺子仿佛氣得狠了,眼里卻滿是驕傲的笑意。 關父也很納悶,謙虛道,“兒子沒怎么教她,隨便塞了幾本雜書而已,甚至沒定期考校,不過放任自流。依依天賦異稟,我又有什么辦法?”話落攤手,仿佛很無奈的樣子。 父子兩互相對視,而后啞然失笑。但他們絕想不到,若無上輩子軟禁別莊聊度殘生的歲月,便沒有現在立地書櫥、才高八斗的關素衣。她現有的一切都是用無盡苦難換來的,并不值得驕傲與贊嘆。 與此同時,徐廣志將手里的稿件撕成碎片,而后拂落書桌上的東西,顯得氣急敗壞。景郡王坐在上首,冷哼道,“此時發怒已無濟于事,還不趕緊寫一篇文章辯駁?你不是最擅長口舌之利嗎,就不能把這逆旅舍人踩下去?” 徐廣志到底心機深沉,想得也遠,頹然道,“王爺有所不知,現在已不是我能不能將他駁倒,而是旁人愿不愿聽的問題。你道他這篇文章緣何傳得如此快速,不過短短一個時辰,就已街聽巷聞,眾人皆知?我的文章是站在權貴立場上,寫給士大夫和官宦們看的,他的文章卻是站在庶民立場上,寫給全魏國億萬百姓看的。我的文章是為特權階層發聲,他的文章是為普通人請命。王爺,您好生算算,魏國權貴有多少?平頭百姓又有多少?百姓若是受他蠱惑,認定我是權貴鷹犬,從此絕不會聽信我一字半句!我哪怕寫幾百幾千篇文章,亦是枉然。上次王丞相鼓動民亂那事你可還記得?民眾的力量連皇權都能推翻,連國君都要敬畏,民眾的聲音又豈是能隨意忽略甚至堵塞的?防民之口甚于防川,而今我若再寫文章與他作對,那便是站立在這滔滔奔涌的河川上,注定會被溺斃!只愿皇上明白我的苦心,更看重我的策論并提攜重用。所以現在咱們什么都不能做,只能等?!?/br> 景郡王想起上次差點分裂魏國的人禍,心中已起了怯意。他不是圣元帝,斷沒有一言平息民亂的威望,若是徐廣志與逆旅舍人展開筆戰卻又慘敗,不僅他文名盡毀,自己也會引火燒身。 二人對坐無言,半晌后只能含恨認輸,且等下回再慢慢布局,重振旗鼓。 未央宮里,圣元帝派遣暗衛從趙陸離懷中偷來原稿,正如癡如醉地閱覽,時而拍案叫絕,時而恍然大悟,竟片刻也舍不得放手。 “來人!把帝師、太常、司馬、司徒、司空等人召來,就說朕這里有一篇奇文欲與他們共賞!”他一人飽覽猶覺得不夠,恨不得嚷嚷的全天下都知道。 兩刻鐘后,諸位大臣奉召而來,瞥見皇上手里的文稿,心里莫不了然。身為士大夫,他們自然更滿意徐廣志的策論,但皇上出身草莽,又是蠻夷,難以理解他們對于父權與宗族禮法的執念,而朝堂上漸漸啟用寒門貧士為官,對公平公正的追索亦前所未有的強烈。 這篇文章的問世可說是順應天命,合乎人心,雖傷及權貴要害,卻更撓到百姓乃至于寒門士子的癢處,擁有極其龐大的群眾基礎。在世家衰落,寒門崛起的現在,它一面肯定了儒家仁愛學說的重要性,博得了普通群眾的認同感;一面直指其劃分人等的局限與弊病,獲得了天下庶民的支持與擁戴。緊接著又一改風格,由淺顯易懂的白文變為深奧精煉的立法綱要,把文人的心也狠狠抓住。 這位逆旅舍人若肯出仕,當又是一位帝師! 眾人心思各異,慢慢走到殿前行禮,未等下跪就被皇上招過去,欣喜道,“這篇名為《民之法》的文章,想必諸位愛卿都已拜讀過吧?來來來,快與朕說說你們的想法?!?/br> 關老爺子和關父定睛一看,發現稿紙上竟是自家掌上明珠的字跡,不免出了一身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