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節
關素衣上下掃他一眼,喟嘆道,“九黎族人普遍長得高大健壯,八尺大漢比比皆是,連長公主那樣的女子也有七尺。然目下觀之,卻發覺你才是其中的佼佼者。你這個頭怕是有九尺吧?” “回夫人,不多不少正好九尺?!笔ピ凵炝松齑箝L腿,好叫夫人看看自己強健的體魄。 金子默默捂臉,不忍直視。 關素衣卻很喜歡他的粗獷豪邁,笑著追問,“你是吃什么長大的?我家有一幼兒,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回去便照著你的法子替他置備吃食,來日也讓他長成你這樣英武不凡的模樣?!?/br> 圣元帝耳根燒紅,訥訥不言,既為夫人的夸贊感到高興,又為她的疑問感到為難。他想對夫人掏心挖肺,卻不敢承受其后果,唯恐等來的并非傾心相交,而是恐懼厭憎。 躊躇片刻,他啞聲道,“我從小便沒有母親,又遭父親與族人厭棄,扔進荒山野嶺里自生自滅,從未吃過正常人的食物,俱是茹毛飲血,生啖獸rou。為何能長得如此高壯,甚至安然存活下來,連我自己都弄不明白,許是人憎鬼厭,連地府都懶怠索魂吧?” 關素衣睜大雙眼,半晌無言,直過了好幾息才啞聲道,“你一個無辜孩童,他們何至于那般殘忍?” “無辜孩童?”圣元帝搖頭苦笑,“并非每個新生兒都屬無辜,也有帶著罪孽出生的修羅惡鬼?!?/br> “不!”關素衣憤慨打斷,“每個孩子都是……”都是什么?無辜的?后半句話,她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因為她想起了上輩子自己失去的那個孩子,他就是一個不被期待的生命,亦是須抹除的罪孽,他的到來,不也似忽納爾這般嗎? 圣元帝屏住呼吸等待,卻許久沒能等到夫人的反駁,燦若星辰的眼眸終是熄滅下去。連夫人都相信惡鬼轉世之說,他還能希冀什么?所謂的救贖與超度,都是僧人為招攬信眾而編出來的謊話罷了。 第76章 歡愉 死寂的氛圍在空中彌漫,令此處角落仿佛被辟成兩半,一半春暖花開,陽光普照;一半隆冬臘月,寒風習習,而忽納爾便縮在那冰天雪窖里,像一頭負傷的野獸,孤身只影,進退無路。 他是個軍人,行走坐臥都透著一股英武不凡之氣,現在卻低垂著頭顱,塌陷著肩膀,佝僂著脊背,看上去既疲憊又可憐??粗@副模樣,關素衣不知怎地,竟覺內心鈍痛,揣揣難安,唯有面對木沐才會激發的母愛竟似決堤的洪水洶涌而來。 她想開口安慰,但方才那個話題同樣也是她內心的禁忌,原以為早就忘卻的傷痛,其實一直深埋在心底,只不過從未被挑起罷了。一股怨氣在胸腔里碰撞,翻攪,沸騰,她卻不能拿曾經的宿敵怎樣,因為她現在不僅要顧及自己的名譽,還得維護祖父和父親的官聲。他們走到今天究竟有多么不易,只有經歷過上輩子的她才能體會。 俯仰無愧!這四個字念出來如此容易,做出來卻叩心泣血!她以手扶額,臉上滿是隱忍與茫然之色,既安慰不了自己,也安慰不了旁人,卻又不忍將這匹孤狼丟在此處不管,略一思忖,轉移話題道,“上次你寫信求教,我已給出答案,此次我卻有一事相詢?!?/br> 夫人的疑惑,圣元帝總是樂意解答,立刻從不堪的往事中掙脫,肅然道,“夫人請說,我自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br> 關素衣斟酌一番,說道,“葉家那樹紅珊瑚究竟是怎么碎的?此前我已反復打聽過此事,且還讓祖父與父親問了廷尉府的官差,又請在場的某位夫人畫了輿圖,詳述了經過,卻找不到絲毫破綻。二十多名青壯年家丁,四十多雙眼睛,一錯不錯地盯著,既無人靠近,又無人啟箱,且它體積龐大,質地堅硬,竟就那樣悄無聲息地碎成齏粉,這手筆堪稱神鬼莫測。我苦思多日,終是無解?!?/br> 她用粉白透晶的指尖在石桌上來回劃拉,寥寥幾筆便勾勒出案發現場的輿圖,嘆道,“若得不到答案,每每想起此事我定然輾轉反側,經夜難眠,還請忽納爾救我一救?!?/br> 圣元帝盯著夫人糾結在一起的眉心與困惑不已的臉龐,這才發現世上也有她猜不透的難題,解不開的迷局。然而這非但沒折損她絲毫魅力,反倒平添幾分可愛。轉念一想,她今年滿打滿算也才十八歲,恰似那枝頭鬧春的夭桃秾李,風華正茂,本該有許多無關痛癢的愁緒,使性謗氣的頑皮,而非大多數時候表現的那般秉節持重。 她是帝師和太常的掌上明珠,雖然家教嚴苛,卻絕不會沉郁至此。她的改變,全是被趙、葉兩家一點一點磨出來的,被夫君與繼子女一次一次逼出來的,她本該像現在這樣,把難以解答的謎題拋給別人處理,然后安心等待…… 圣元帝忽然不敢去看她澄澈的雙眸,唯恐自己曾經犯下的過錯與愚蠢會被她盡收眼底,慢慢摘掉常年佩戴的血玉扳指,溫聲道,“真是湊巧,夫人若問旁人,定然也是無解,但問到我頭上卻是問對了。煩請夫人找一個盒子過來,不拘材質?!?/br> “莫非你要演示給我看?”關素衣沖金子擺手,“去找一個盒子?!?/br> 金子瞥了血玉扳指一眼,感覺心臟抽痛。那可是陛下手刃波斯皇帝,而后從他指頭上捋下來的戰利品,曾經寶貝的不得了,遇見難解之事總喜歡摩挲一番,尋求平靜,這次怎么舍得拿出來毀掉?陛下也太死心眼了! 察覺到血玉扳指的不凡,關素衣連忙阻攔,“若是我沒猜錯,它待會兒怕是與那紅珊瑚一樣,會碎成齏粉?如此色艷質純的血玉,定然價值連城,你舍得,我卻舍不得,還是找別的東西代替吧?!痹捖鋸难g解下一塊玉佩遞過去,“用它吧?!?/br> “夫人的東西我更舍不得?!笔ピ蹖⒂衽逋浦磷琅?,想了想,撿了一塊石頭,“那便用它吧。我原以為這枚血玉與紅珊瑚顏色最近,質地也等同,好叫夫人看得更為明白?!?/br> “用什么都一樣,我只想知道事情的真相而已?!币驗楹黾{爾的耿直,關素衣終于淺淺笑了。 圣元帝心頭的陰霾亦消散很多,黑中帶藍的眼眸瀉出一絲溫柔。 說話間,金子捧著一個食盒過來,行禮道,“夫人,奴婢要了一些茶點,順便得了一個食盒,您看可以嗎?” “可以,拿來吧?!笔ピ劢舆^食盒,把石頭扔進去。 “等等,我得檢查一下?!标P素衣笑容狡黠,拿起石頭看了看,掰了掰,又在桌沿輕輕磕碰,側耳聆聽硬物相擊的脆響,這才滿意頷首,“沒錯,真的是石頭,而非面團捏成的假貨?!?/br> 圣元帝還是頭一回被人當面質疑,心中非但不覺惱怒,反而滿滿都是愉悅與心癢難耐。夫人果然也有頑皮的時候,這樣的她,怕是連趙陸離都無緣得見吧? “夫人要不要再查查食盒?”他嗓音里盈滿笑意。 “自是要的?!标P素衣已將食盒拉到眼前,不斷曲指敲擊,看看有沒有夾層以供偷天換日,還好心好意地解釋,“你見過流浪藝人玩雜耍嗎?八歲那年我第一次見,當時真是驚為天人,花了好幾個月功夫去研究他們的機關,終于一一破解。若是你存心糊弄我,這食盒里定有一個夾層,而機栝便在這手柄上,左右轉動就能展示不同的層面,一層放完整的石頭,一層放粉碎的石頭,你想讓我看哪一層都可以,于是既能讓石頭碎掉,又能將之復原,堪稱神鬼之術。葉家那紅珊瑚,我猜測它應該沒碎,而是被人換走了,是也不是?” 她邊說邊檢查,少頃愕然道,“沒有機關與夾層,怎會?” 能得見夫人吃癟的表情,圣元帝終于徹底開懷,一面拉過盒子一面朗聲而笑,“原來夫人也有猜錯的時候,此情此景著實罕見?!?/br> 關素衣猶不死心,檢查完盒子又彎腰去檢查石桌,上下左右搗騰一番,瑩白的臉頰泛出紅暈,更有星點汗珠沾在鼻尖,被陽光一照閃閃發亮,竟顯出幾分稚氣與嬌俏。這樣的她,總算有了點桃李年華的跳脫,可愛的很。 圣元帝目光流連,經久難舍,待她坐定,皺著眉頭看過來,才勉強移了移視線,把眼底的渴求與仰慕妥善收藏。 “真的沒有機關?也未在放置珊瑚的地下挖了暗道?”關素衣百思不得其解,對事實真相也就更為好奇。 對上她亮如繁星的眼眸,圣元帝耳根慢慢紅透,柔聲道,“沒有機關,亦不是障眼法,更沒有暗道。夫人欲知真相,只管看我施為?!痹捖鋵⑹^扔進盒子,蓋好蓋子,手掌略微往下一壓,不過瞬息便道,“好了,夫人打開盒子看看?!?/br> 關素衣連忙打開盒子,卻見方才還堅硬無比的石頭,現在已變成一堆粉末,里面暗藏的玄機就是再讓她看千百遍也屬枉然,不免嘆為觀止。 “怎么會呢?你如何做到的?”她顧不上男女有別,把忽納爾的手掌拉過來反復查看。 夫人的指尖又細又白,指甲圓潤優美,粉中透晶,雖因練字長了少許薄繭,劃過皮膚時卻能帶來陣陣sao癢,越發令人難耐。圣元帝不僅耳根guntang,連古銅色的臉龐亦泛出些許紅暈,藍黑眼眸一瞬不瞬地盯著夫人發頂,似乎已經癡了。只需反手一握,輕輕拉動,就能把這人擁入懷中牢牢抱住,他卻不能越雷池一步,只因他知道什么樣的人可以輕賤,什么樣的人連丁點委屈都不能受。 夫人便是后者,他舍不得她受一點委屈,舍不得她皺一下眉頭,然而他舍不得,旁人卻半點也不憐惜,非但讓她受盡屈辱,還整日眉頭深鎖不得開懷。如今他有多么痛苦困頓,便有多么懊悔自責,然而一切都無濟于事…… 眼見夫人抬起頭,他立刻掩去陰沉的表情,勉強一笑。 關素衣急于知道答案,并未發覺他的異狀,追問道,“你怎么做到的?快跟我說說!” “夫人只鉆研學問,對武人的手段一無所知,否則早就自己解開謎題了。世上有一門武技叫印掌,俗話解為隔山打牛,只需配合深厚內力,便能讓外層不損而傷及內腑,亦或略過前者重傷后者,要的便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備。那紅珊瑚就是用這一招打碎,真要說破便也不值一提?!?/br> 關素衣恍然大悟,站起身繞著忽納爾走了一圈,喟嘆道,“怎能說是不值一提?這等手段我竟聞所未聞,今日真是大開眼界!照你這么說,你也是個內家高手咯?與那打碎紅珊瑚的人比起來如何?” 金子驕傲地挺了挺胸,忖道:雖然紅珊瑚是頭領打碎的,但頭領的武功比起陛下來,卻還差得遠呢! 另一邊,圣元帝同樣挺起胸膛,傲然道,“他那功夫與我比起來卻是差得遠了。夫人日后但有差遣,只管吩咐,我定當竭力為你辦妥。我忽納爾雖是粗人,沒喝過多少文墨,論起武力卻能橫掃天下,只要夫人開口,斷沒有我辦不到的事?!?/br> 關素衣食指抵唇,囅然而笑,“世上沒有你辦不了的事,又把今上置于何地?噓,這話只在我跟前說說便罷,切莫叫外人聽去。我知你跌宕不羈,豪邁灑脫,然在權貴身邊當差,還是小心為上?!?/br> 圣元帝心中暖燙,既得了夫人殷切叮囑,又與她共有這小秘密,方才那些不堪的記憶終于沒再隱隱約約冒出來,而是被無限歡愉取代。 第77章 白 關素衣將石頭取出來查驗一番,覺得新奇又揀了幾個放入食盒,讓忽納爾一一打碎。 “好生厲害!”每一次她都不吝夸獎,拊掌大贊。 圣元帝不知疲倦地陪她玩耍,只要夫人露出開懷的表情,便也心滿意足了。玩了大約一刻鐘,關素衣終于發覺自己有些失禮,歉然道,“你們修煉出內力,定不是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吧?不玩了,免得你內力耗盡,影響當差?!?/br> 圣元帝正要擺手說無礙,卻聽夫人低笑道,“來而不往非禮也。既然你表演了絕技,那么我也露一手給你看看?!边呎f邊挽起廣袖,架勢很足的模樣。 “夫人也習武?” “非也,與你的印掌比起來不過是雕蟲小技。金子,拿些大米來?!?/br> 金子領命而去,總被晾在一邊的明蘭撅起嘴巴,似有不滿。關素衣瞥她一眼,淡道,“你還怨上了不成?在這禁宮內苑,我若是差遣你去找食盒、大米,你能順利找到嗎?敢不敢與眼高于頂的宮娥打交道?” 明蘭略略一想,不由臉色慘白,囁嚅道,“奴婢不敢,奴婢知錯了,日后再也不與金子jiejie置氣?!?/br> “你能想明白就好。金子可不是簡單人物,你跟她多學著點。宮中規矩森嚴,別把心事全寫在臉上,叫人拿住話柄?!标P素衣說完沖忽納爾拱手,“小丫頭不懂事,讓你見笑了?!?/br> “無礙,做下屬的,誰不想在主子跟前得臉,我能理解?!笔ピ垡彩菑牡讓右徊揭徊脚郎蟻淼?,自然能理解明蘭的心情,又細細琢磨夫人方才那些話,心知她已對金子的來歷產生懷疑,卻并不處置,反倒物盡其用,靜觀其變。 然而她絕想不到,金子背后的主人竟坐在她跟前,還是個鎮西侯府的“小侍衛”,這才毫無防備地說出那些話。夫人對他極為信任,他卻……這樣一想,圣元帝心中更覺愧疚,但要讓他把人手撤回來卻萬萬不能,首先他不放心夫人的安危,其次他不喜趙陸離靠近,總得有個人將他隔開。 思忖間,金子已匆忙回轉,手里拎著一個小布袋,“夫人,奴婢去御膳房要了一小袋大米,您看這些夠嗎?”話落扯開袋口,展示給二位主子。 “盡夠了?!标P素衣將袋子推給忽納爾,笑道,“你隨意抓一把大米,慢慢往這食盒里倒,倒完我會告訴你方才那一抓共得了幾粒米?!?/br> “一抓一倒你就能點出米粒的數量?這絕不可能!”圣元帝眉梢微挑,興致愈濃,撈了許多米粒慢慢往食盒里倒。噼里啪啦一陣亂響,不過片刻功夫,米粒已鋪了薄薄一層,憑rou眼看去密密麻麻一片,莫說頃刻間點出數量,便是一粒一粒劃拉恐也要小半個時辰。 “共計六千二百五十七粒米,約二兩左右。你點點?”關素衣根本無需多看,閉著眼睛就把數字報出來。 圣元帝自是不信,連明蘭和金子也大感詫異,各自攏了些米,用小木片挨個兒點算,忙乎了兩刻鐘再相加,確定數目無誤才驚嘆起來,“真是六千二百五十七粒米,夫人你怎么做到的?簡直神了!” 關素衣指指耳朵,指指眼睛,笑道,“無他,目光犀利,耳朵靈便,”復又指著眉心,“運算力強悍罷了。我平日喜好擺弄算盤,卻不過是個裝點,手里撥弄,答案早已浮現腦海,然慧極必傷、智多近妖,都非好事,故往昔多有遮掩?!?/br> “原來如此!”圣元帝恍然大悟,對夫人不免更添幾分愛重,拱手道,“夫人放心,在下絕不會將此事告知旁人?!?/br> “說了又怎樣,誰會信你?”關素衣笑得狡黠而又明艷,叫圣元帝看癡了去。為收斂胸中澎湃的愛意,他摘下一片細長的蘭花葉,啞聲道,“夫人才氣天賜,令我等凡人望塵莫及,忽納爾就再表演一個絕技投桃報李?!?/br> 關素衣定睛看去,卻見那軟塌塌的葉片竟不知怎的豎立起來,邊緣閃爍著幽綠寒光,似由木質轉為金屬,鋒利非常。她還來不及驚嘆,就見忽納爾指尖微動,將葉片疾射出去,咚的一聲釘在不遠處的假山上,入石七分。失去內力支撐的葉片由堅硬轉為柔軟,尾端被風兒一吹便左右搖晃,確是一片再普通不過的花葉無疑。 關素衣立即跑去查看,試圖將葉片抽出來,卻不小心將之拽斷,不由嘖嘖稱奇,“忽納爾,你說你能橫掃千軍,我現在終于信了。飛花摘葉皆可傷人,你不是人……” 圣元帝表情愕然,卻聽夫人頓了頓,繼續道,“而是行走的兵器?!痹捖涮裘紶N笑,眸中滿是調侃戲謔后的惡趣。 這樣的夫人真是可愛透頂,叫圣元帝又好笑,又心癢難耐,正打算再展示一些武技,卻見她慢慢挽起袖子,語氣興味,“好吧,既然你已使出絕學,那么我也不能藏私,這就把十成功力逼出來,叫你大開眼界!金子,拿一個西瓜來?!?/br> 無所不能的金子只好再跑一趟御膳房,拿來一個兩斤重的西瓜?,F在雖是春日,皇家溫泉莊園里卻能產出四季水果,西瓜并非什么稀罕物。 關素衣并指成刀,在西瓜中部比劃,忽然高抬手腕狠狠一劈,只聞“啪啦”一聲脆響,瓜皮應聲裂開,露出艷紅的瓜瓤,汁汁水水濺得到處都是。莫說圣元帝看呆了,連金子都有些回不了神。雖然早就聽說過夫人此等絕技,但親眼得見,沖擊力還是非常巨大。 他們無論如何也想象不到靜雅秀美的夫人高挽衣袖,徒手劈瓜的模樣。然而真正見到了,卻絲毫也不覺得粗俗,反倒從她大開大合的舉動與璀璨奪目的笑容中體會到無盡的豪邁與肆意。 她可以傲骨嶙峋,可以賢淑端莊,更可以俠氣縱橫,英姿勃發。每一個她都那般靈慧,叫圣元帝怎能不愛?錯過夫人,必是他此生最大的遺憾,最深沉的苦痛。他呆呆看著,面上不顯,心間卻早已被酸澀與不舍填滿。 關素衣卻毫無所覺,撿了一塊瓜送進嘴里,又遞給忽納爾一片,催促道,“愣著做甚,趕緊吃吧,待會兒宮宴開始,我們用膳,你就只能干看了。金子,明蘭,你們也過來墊墊肚子,省得待會兒難受?!?/br> “謝夫人!”圣元帝接過瓜,慢慢吃了一口,眸光閃爍,心緒煩亂。 明蘭和金子歡歡喜喜接了瓜,躲去角落里啃。幾人邊吃邊聊,不知不覺便耗了大半個時辰,眼見宮宴臨近,關素衣走到湖邊洗了手,嘆道,“走吧,躲完了清凈,該去名利場上摸爬滾打了?!?/br> 摸爬滾打?夫人用詞真是風趣。圣元帝心內好笑,亦步亦趨將她送至岔路口,本打算默默看她離開,胸中愛意激蕩難以自持,竟不知為何坦露了心聲,“夫人稍等,我有話要說?!?/br> 關素衣轉頭回望,目光溫柔。 “夫人,我心悅你?!痹捯魟偮?,九尺高的大漢已倉惶垂頭,耳根紅透。 關素衣直過了好幾息才參悟這句話,臉上浮現愕然的表情,隨即冷了面色,一字一頓道,“那么忽納爾想必也知道我已嫁人了?為我的閨譽與關家家聲,還有你的仕途著想,這番話便當你從來沒說過,我亦從來沒聽過。日后不要再私下見面,更不能傳遞書信,免得泥足深陷,終不可拔?!?/br> 圣元帝明亮的眼眸點點熄滅,渴盼的表情被懊悔與絕望取代。當夫人毫不猶豫地轉頭,快步離開,他想追卻又怕毀了她,進而毀了她倍加珍視的關家,不得不死死壓制雙腿,像困獸一般在原地徘徊。 他心中滿是憤怒、不甘與苦痛,想嘶吼,想砸爛眼前的一切,卻知道那只是徒勞無功地掙扎。他原本可以擁有夫人,卻因為自己的愚蠢與剛愎,硬生生錯過了。他無比痛恨自己,更痛恨葉蓁和趙陸離,眼珠不知不覺已經紅透,隱有濃烈殺氣滾滾翻涌。 忽然,快步而行的夫人停住了,似乎猶豫了片刻,終于慢慢轉過身來。她站立在鋪滿彩石的小徑上,兩旁是繁花錦簇與盎然綠意,頭頂春日普照,光影斑斑,其飄渺之姿與清沁之氣仿若謫仙。 她冰冷的臉龐忽然綻開一抹溫柔至極的微笑,雙手抱拳,慎而又慎地彎下腰,行了一個大禮,惋嘆道,“今日種種非失格失禮、輕薄戲弄,而是一片真心,一點真情,我自當銘刻心底,妥帖珍藏。然花落人去心已遠,此山水不相逢。從今以后望各自安好,彼此珍重?!?/br> 歷經兩世,忽納爾是頭一個為她等候,為她煩憂,為她答疑解惑,全心呵護的男子。從他手足無措的舉動,渴盼傾慕的眼神,以及被拒后的深沉苦痛可以窺見他的真心真意,情起情由。 這份深情厚誼對孤寂的她而言何其寶貴?然有話云:相見爭如不見,有情何似無情。在錯誤的時間遇上錯誤的人,他們的結局唯相忘于江湖罷了。 第78章 入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