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節
鎮西侯捧著一個錦盒緩步入內,默默行了君臣之禮,而后坐定,將盒子擺放在御案上,往前推了推。圣元帝早已習慣他悶不吭聲的作風,調侃道,“怎么,你嫂子還沒松口?眼見著你成了活啞巴,她竟也不心疼?” 鎮西侯用茶水在桌上寫了個“北”字,又寫了個“素”字,中間畫上一把刀劍,末了憤恨搖頭。 圣元帝本有些想笑,憶起關素衣遭受的磨難皆因自己而起,眸色立即轉為暗淡,其間還隱隱夾雜著一絲連他自己也沒察覺的遺憾與嫉妒。他嘆息道,“前妻護持不了,繼室又反復磋磨,趙陸離享盡人間幸福卻不知珍惜,早晚有他后悔的時候?!?/br> 您老說趙陸離會后悔,卻看不見自己眉心的溝壑早已被懊悔填滿。算了,屬下也不點醒您,您自個兒慢慢悟吧。秦凌云幸災樂禍地腹誹一句,這才點了點錦盒,示意陛下自己打開。 紅木錦盒上雕刻著幾株玉簪,潔白花瓣由貝殼拋光鑲嵌而成,綴以寶珠為蕊,翡翠為葉,看著既清新雅致,又不失華美尊貴,一根彩繩穿插四角,結為蝴蝶群戲之態,于是更添幾分靈動。不過一個禮盒,竟被拾掇得這般悅目,可見相贈之人如何心思奇巧。 圣元帝似有所覺,當即便笑起來,“這是夫人的回禮?” 別夫人、夫人地叫,能喊她全稱鎮北侯夫人嗎?不明就里的人還當您在喚自己愛妻呢。秦凌云隱晦地瞥了白福一眼,果見他豎起耳朵,目露狐疑,想來正在猜測陛下口中的夫人究竟是誰。 “因是陛下的孤本、絕本、手抄本換來的回禮,微臣不敢擅專,特送來宮中呈覽。倘若陛下看不上這些東西,能施舍給微臣也好。對了,嫂嫂那里還得了幾盒胭脂香粉,乃鎮北侯夫人親手調弄,陛下您用不著,微臣便做主讓嫂嫂收下?!币呀洶逊鹬闇p為一日十顆的秦凌云絲毫不敢浪費,繼續沾著茶水在桌面寫字,寫到“孤本、絕本、手抄本”時下手尤其重,可見心中艷羨不平。 圣元帝一面小心翼翼地拉開彩繩,一面詰問,“你怎知道朕使不上?倘若擺在鏤空木盒或錦囊之中,便可當成香筒或香包用。下次她再回禮,你須得盡數上繳?!?/br> 秦凌云做了個告罪的動作,心里卻琢磨開了:下次回禮,也就是說陛下還要送禮咯?連最寶貝的法家典籍都舍得,可見關素衣才是他真正上心之人。葉蓁步步為營這許多年,到頭來竟比不上陛下與關素衣的幾面之緣,可憐她還自以為備受寵愛,得了一件可有可無的擺設就鬧得人盡皆知,最后反而顏面掃地。幾年過去,葉家人還是那般沒有長進,卻妄想成為下一個頂級門閥,也不知該說他們可悲還是可憎。 思忖間,圣元帝已打開盒蓋,一股濃郁的香味撲面而來,令人醺醺欲醉。君臣二人頭腦一清,隨即不受控制地深吸一口,待要細看卻發現盒中并非香料等物,而是一刀光亮純白的夾宣,卻與書肆中售賣的截然不同,更厚、更滑、更白,觸感如絲綢一般,還有一朵朵淡黃桂花點綴其中,品相之佳實屬罕見。 “這是什么紙?市面上竟從未見過,便是那貢品白宣都及不上此物萬一!”秦凌云驚得連閉口禪都忘了,欲拿起一張摩挲,卻被陛下冷厲的目光阻止。 圣元帝并未賞玩這些夾宣,而是拿起最上層的領謝帖子,慢慢看起來。秦凌云略瞟一眼,駭然道,“好霸氣的筆觸,橫撇彎鉤間隱有刀槍劍戟相撞之聲,起承轉合又有龍騰虎躍之姿。關老爺子不愧為天下師,竟教出這樣一個孫女兒!她究竟是怎么練的,哪天微臣必要向關老爺子請教請教!盛名之下無虛士,文豪世家果然了得!” 圣元帝心中亦納罕不已,本就難以克制的激賞之情,如今更添幾分傾慕。他原以為女子只適合簪花小楷,而葉蓁的字跡算是一絕,卻沒料竟是自己孤陋寡聞了。 好字!他暗贊一句,接著往下看,然后越發感佩。原來這夾宣并非書肆里購得,而是夫人親手打了草漿,曬干水分壓制而成,其上點綴的桂花乃她一朵朵篩選,一朵朵嵌入,其工序之復雜精細,哪怕贊一句“巧奪天工”也不為過。 附上夾宣的制作秘法,她接著寫道——侯爺所贈禮品堪稱絕世之寶,吾不忍拒,雖不愿行貪婪厚顏之實,卻更不愿假裝清高淡泊令重寶返還。故將吾鉆研許久的“香雪?!辟浬?,價值雖不相抵,心意卻足顯真誠,還望侯爺海涵、笑納,感謝之至。 簡短幾句已將她對書本的喜愛之情表達得淋漓盡致,令圣元帝偎貼不已,龍心大悅。 暫且把帖子壓在一本厚厚的書冊里,以免弄皺破損,他這才取出夾宣賞玩,沉吟道,“夫人果然不俗?!?/br> 秦凌云取出幾粒佛珠,意有所指地道,“有人視珠玉為寶,有人視文字為寶,不過是眼界寬窄不同,內涵深淺不一罷了。然而世道繚亂,黑白顛倒,庸俗者大有人愛,備受吹捧;高潔者反被厭棄,明珠蒙塵,實在是可悲可笑。鎮北侯夫人的確不俗,但誰又能欣賞呢?” 朕欣賞至極。這句話如鯁在喉,久久難吐。圣元帝冷瞪鎮西侯一眼,無情擺手,“回禮已經送到,你可以走了?!?/br> 被用完就丟的秦凌云只能行禮告退,離開未央宮后站在路邊笑了一會兒才溜溜達達出了皋門。 屏退閑雜人等,圣元帝取出回帖繼續閱覽,心中一陣歡喜,一陣遺憾,隱隱還有些沉郁而又連綿的悶痛。 他出身行伍,周圍皆是粗俗之人,慣愛打打殺殺,舞刀弄槍,連女子也不能免俗。唯獨他愛讀書識字,與旁人顯得格格不入。他是頭一回當皇帝,自然不懂治國,哪怕心中迷茫躊躇,卻絕不可被外人察覺。 為了彰顯威儀,穩住朝局,再苦再難他只能獨扛,每當夜深人靜輾轉難眠時,便極其渴望有人能說說話,或指引迷津,或談笑解乏。關素衣便在這個時候出現,似星火掉入鱗粉,與他的思想乃至心靈,碰撞出炫麗的光焰。她不會像朝臣那般把自己的觀點強加給他,逼迫他采納,她只是痛痛快快地說,旁人也只需痛痛快快地聽,末了相視一笑,酣暢無比。 這樣的態度無疑是最舒適的,也是最安全的,堪比瓊漿玉液,飲之成癮。 圣元帝笑一會兒,嘆一會兒,終于將回帖與夾宣收入暗格,躺下安眠,徒留白福驚駭不已地忖道:皇上怎么又跟新任鎮北侯夫人扯上了關系,看樣子還挺上心。趙侯爺,您可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霉了! 第45章 妯娌 翌日卯時,驚蟄樓內,一名小廝跪在床邊低喊,“大少爺,時辰不早了,您還要去正房給夫人請安呢??煨研寻〈笊贍?,大少爺?” “吵死了!你給我滾出去!”趙望舒迷糊中便是一個枕頭砸過來,將那小廝嚇得倒退幾步。躊躇片刻,他又硬著頭皮喊道,“大少爺,夫人這會兒正等著您呢,您若是再不起來,咱們這些奴才就該擔一個伺候不力的罪名了?!?/br> “關氏關氏,什么都是關氏說的,真煩人!”趙望舒徹底睡不著了,頂著一頭亂發爬起來,憤憤道,“她自個兒都說了不會管我和jiejie,我還湊上去干嘛?況且jiejie也說我們并不需要搭理她,只管多多親近外祖父和大姨母。她關家再厲害,能厲害得過婕妤娘娘?能厲害得過國丈?我外祖家那可是正兒八經的皇親國戚!” 趙望舒鼻孔朝天地哼幾聲,這才光著腳下地,咕嚕咕嚕灌了幾口茶水。他從小到大只懂得吃喝玩樂,腦子許久不用便越來越混沌。昨日葉家發生那樣大的事,他竟絲毫未曾多想,只以為報予皇上知曉,他自然會派人去查,只等把賊子抓住就算完了,對葉府并無影響。故此,當趙陸離和趙純熙憂心忡忡,輾轉難眠時,他卻像什么都沒發生一般,照常吃,睡,玩耍,還為擺脫關氏的“折磨”而暗喜不已。 小廝也是個沒見識的,遲疑道,“那咱們往后都不去正房了?都不用給夫人請安了?也不用去她那里做功課?” “去個屁,讓她自個兒玩去吧!”趙望舒在丫鬟的伺候下洗漱干凈,穿戴整齊,嬉笑道,“去街上給夫子沽幾壇烈酒,告訴他我今日不去族學,讓他幫忙周全一二。沒有關氏整天管著、扣著,我總算是活過來了!走走走,咱們去西街看人斗狗去!” 小廝雖有些忐忑,想想葉家最近幾日的榮寵又放下心來,自去集市沽酒不提。 蓬萊苑里,趙純熙早已清醒,目下正坐在梳妝臺前打扮。不用去正房和正院請安,也不用跟在關氏左右學習俗務,她竟覺得迷茫不已,盯著銅鏡里模糊的面容,慢慢有些癡了。 荷香與雪柳將珠釵、耳環、手鐲等物一一戴在她身上,不??滟?,“小姐長得越來越美了,這樣的品貌才學,何愁將來婚嫁?只要侯爺透個口信兒出去,冰人怕是會把趙府的門檻踩塌?!?/br> 趙純熙扯了扯嘴角,吩咐道,“你倆指派幾個耳目靈便的雜役到街上去,看看今日有沒有關于葉家的風言風語傳開。我心臟噗通噗通狂跳,難受得緊,總覺得會有大事發生?!?/br> 雖貴為葉府嫡親外孫女,她昨日也沒能探聽到多少內情,只知紅珊瑚碎了,娘親去找皇上申訴卻不得其門而入,出宮時軍隊已盡數撤走,衙門里的官差亦作鳥獸散,原本以為捅破天的災禍,入宮一趟竟變成了一地雞毛,且自個兒拿起笤帚清掃清掃也就作罷。 趙純熙越往深處想,越覺得諸人反應十分異常,尤其是皇上,竟半點兒關切、安撫之意也沒有,與傳言中獨寵娘親的那個他完全不符! “怎么會這樣?不應該??!”她靠倒在椅背上,把關素衣斷言葉家必遭打壓那些話翻來覆去咀嚼多遍,終覺如履薄冰、遍體生寒。 與此同時,關素衣正坐在窗邊,借著晨光翻閱鎮西侯送來的幾本書冊,嘴角微彎,很是愜意。明蘭站在院外引頸眺望,見卯時過了,便憤然道,“仗著葉家得勢,那兩個果然都不來了!” 負責灑掃的粗使婆子聞聽這話暗暗翻了個白眼,腹誹道:人葉府才是正兒八經的皇親國戚,婕妤娘娘的肚皮里沒準兒已經懷上小太子了,誰稀得親近你關家?帝師、太常,這名頭的確好聽,也沒見皇上賞你一件國寶玩玩?燕京里的人家,誰權勢滔天,誰徒有虛名,平日里看不出來,臨到爭鋒相對便清楚分明了,你抬舉婢子壓人家嬌養的千金,人就直接降一尊神佛下來,一指頭就能碾死你! 其余幾個丫鬟婆子也都擠眉弄眼,私下作怪,待明蘭回頭望過來便假裝忙碌,心里卻比劃開了:葉家那般勢大,連國寶也能當成陪嫁,有婕妤娘娘和皇上撐腰的葉姨娘還不得上天?到底是皇親國戚,哪怕做妾也比正頭夫人有臉面,而正房既無寵又無勢,不是個久待的地兒,還是趕緊另謀出路吧! 卻不知這種種丑態與陰暗心思早被窗邊的關素衣看了去,只是懶怠搭理罷了。 “明蘭別看了,收拾收拾去正院給老夫人請安?!彼褧呕貢?,對著銅鏡扶了扶鬢邊的簪花,這才緩步走了出去。 上輩子她教導趙望舒時何曾動過戒尺,見他頑劣就將知識編成小故事,一面循循善誘一面耐心引導,勞逸結合,寓教于樂,終致他成材。而趙純熙那里也未有片刻怠慢,俗務、人情、世故,乃至于政見,都一一為她分析透徹。她那華光縣主的爵位,她那權傾半朝的夫君,哪一個不是她苦心孤詣籌謀而來?臨到頭卻得了個身敗名裂的下場。 上輩子她能造就他們,這輩子自然也能置之不理,且看二人撲騰出多少水花。思忖間,正院已經到了,關素衣給老夫人行了禮,奉了茶,便坐在下首陪她說話。 “望舒沒來?”老夫人看了看她身后。 “方才派人去問,說是已經去族學了?!比欢嫦鄮缀?,沒人比關素衣更清楚。趙陸離眼瞎,深愛的女人紅杏出墻,請來的鴻儒也只是個徒負虛名的貨色,上輩子差點把趙望舒教廢。她使了大力氣才將那人換掉,最后反倒落下一身罵名。 這等吃力不討好的事,她絕不會再干,趙望舒是龍是蟲與她有甚關系? 老夫人搖搖頭,語氣有些失望,“他許是被某些人蠱惑,意圖疏遠你,親近外家。他從小無人教導,難免有些不懂事,咱們慢慢掰正,總有一天會好的?!?/br> 關素衣輕笑道,“葉家畢竟與他血脈相連,他多親近些本無可厚非。老夫人放心,該我盡的本分,我必不會推卸?!?/br> “你是個好的,我知道?!崩戏蛉伺呐膬合眿D手背,轉移話題道,“今兒你弟妹要回來。她也是個好的,只身體有些不便,你多擔待些?!?/br> 阮氏要回來了?關素衣心里一陣恍惚。對于這個弟妹,她了解的并不多,雖住在同一個屋檐下,卻連面都沒見過幾回,忽有一日阮氏早產,不過片刻功夫就血崩而亡,待她回神人已經匆匆下葬,竟似一縷青煙,說散就散了。 阮氏與趙陸離的弟弟趙瑾瑜相識于微末,一個乃邊關小吏之女,一個乃罪臣之后,因老侯爺惹了些麻煩,需得阮父從中了難,二人才訂下婚約。前些日子她因懷孕而上山還愿,也有避免新夫人沾染自己晦氣的意思。 說話間,外頭有人來報,說二夫人回來了,少頃便見一位小腹微凸的女子領著一個五六歲的男童走進來。老夫人一面招手相迎,一面去看大兒媳婦表情,生怕她被嚇著。 阮氏不敢抬頭,只推了推身邊的男童,柔聲道,“快給祖母和義母請安?!?/br> 孩子名喚木沐,從姓氏上就能看出與趙家并無血緣關系,而是趙陸離同袍之后,因父母俱亡,親人失散,被寄養在侯府。趙陸離已認他為義子,卻無心思看顧,便讓阮氏帶在身邊。 男童不愛說話,跪下來誠心誠意磕了三個響頭,叫老夫人喜不自勝。見慣了嫡親孫子的熊樣,她自然更稀罕木沐這種乖巧聽話的孩童,拉著關素衣介紹道,“這是你弟妹阮琳,滇西人士,今年比你還大個三四歲,性情溫婉柔順,你倆定能處得來。這是侯爺認下的義子木沐,從小不愛說話,也害怕見生人,你切莫怪罪?!?/br> 經受過戰火摧殘的孩童總會變得格外沉默,這一點關素衣自然了解。她沖木沐招手喚道,“小木沐快過來,讓母親好生看看?!?/br> 母親?木沐偏著腦袋看她,眼睛又圓又大,黑白分明,叫人心里倍覺柔軟。關素衣眼角濡濕,難免想起木沐上輩子的命運。倘若記憶未曾出錯,這孩子半月后忽然發了高熱,不等大夫用藥便暴亡,只得了一口薄棺下葬。 這輩子她既然能重頭來過,必也讓木沐平安長大;至于阮氏那里,該當盡心竭力,叫她母子均安。 站在一旁的阮氏見嫂子只關注木沐,并不搭理自己,面上全無不滿,只覺心安。她習慣了眾人驚懼鄙夷的目光,反而更喜歡嫂子的平常相待。書香門第出來的女子,胸懷果然更為疏闊,也更體恤人心。這樣想著,她忍不住摸了摸占據自己大半張臉龐的藍黑色胎痣,嘴角瀉出一絲苦笑。 第46章 木沐 阮氏與木沐上輩子都不得善終,他二人死后便有風言風語傳出,說關素衣命硬,刑克六親,不但害得關家倒霉,還把弟妹、侄兒、義子也全都克死。老夫人信佛,當真請了和尚來家里做法事,讓她處境更為艱難。 從那以后,她在侯府便威信掃地,無論說什么、做什么,背后總有人議論,仿佛她是個天大的笑話,壓根就不應該存活于世。若非她自小跟隨祖父走南闖北,練就一副錚錚傲骨、鐵石心腸,怕是會被流言殺死。 正所謂“眾口鑠金,積毀銷骨”,死于流言比死于沙場更慘烈萬倍,即便下了黃泉,靈魂的傷害也永遠無法消除。當然,她欲救下阮氏與木沐,并非畏懼人言,而是想讓他們也獲得新生,順便看看人究竟能不能與天爭命。 這樣想著,她沖明蘭揮手,“拿上我的名帖去太醫院請太醫。二夫人與小少爺一個身子重,一個年幼孱弱,兼之舟車勞頓,旅途疲累,需得調理調理?!?/br> 整個侯府,唯趙陸離和關素衣身上有品級,這才請得動太醫,旁人生病只能自個兒找大夫,或者硬扛過去。阮氏曾嚇到過大少爺和大小姐,也時常被仆役諷刺為惡鬼,若無事的話絕不敢出門,更不敢給侯府添亂,大病小病都默默忍著。見嫂子竟如此興師動眾,她不免有些受寵若驚,忙道,“不了,不了,無需勞動太醫來看。我和木沐只是累著了,回去睡一覺就好?!?/br> “你肚子里懷的是二房嫡長子,還是慎重些為好。有病沒病都讓太醫看看,順便開幾服安胎藥吃著?!标P素衣沖躊躇不前的明蘭擺手。明蘭點點頭,飛奔而去。 老夫人也跟著附和,“一家人何須客氣,你嫂子關心你呢?!?/br> “是,兒媳婦知道,謝謝嫂子?!比钍涎劭粑⒓t,見關素衣表情如常,這才拘謹地在她身旁落座。木沐似乎察覺到新夫人的善意,小步小步挪過去,繼續歪著腦袋看她。 關素衣也模仿他的動作,歪頭回視,小家伙眨眼,她就眨眼,小家伙換一邊兒歪腦袋,她也跟著換,來回幾次之后,木沐忽然捂著嘴笑了,大眼睛彎成月牙,十分可愛。 關素衣心里柔軟得一塌糊涂,極想把孩子抱過來親一親,又唯恐嚇著他,只能試探性地伸出手,摸了摸他腦門。木沐躲了一下,然后便不動了,看著她的眼里滿是好奇。 “他是不會說話還是不愛說話?”關素衣輕聲詢問。 “不愛說話?!比钍细降缴┳佣叺驼Z,“他爹娘死的時候他也在,許是被血流成河的景象嚇住了,從那以后就很少講話。你越逗他他就越不愿開口,還往沒人的犄角旮旯里躲,時常翻遍侯府才把他找出來,又累又餓又膽怯的模樣可憐極了,所以咱們也拿他毫無辦法?!?/br> 這是心靈上受到了傷害,比身體創傷更難痊愈。關素衣心里又添幾分憐惜,卻不敢貿然去接近木沐,于是拿起一塊糕點誘哄,“趕了一早上的路,餓了嗎?來,吃塊兒糕糕?!?/br> 木沐盯著糕點,分明很渴望,卻又流露出恐懼的神色。 一塊兒糕點而已,怎會讓孩子怕成這樣?關素衣心電急轉,終有所悟。糕點不會讓人害怕,那么吃下去以后呢?她立刻讓阮氏把木沐帶到窗邊,偏向晨光說道,“木沐,張嘴讓母親看看?!?/br> 木沐睜著大眼睛看她。 “啊,張嘴,啊……”關素衣不厭其煩地做著示范,因為有互相模仿的小游戲作為鋪墊,木沐很快張開嘴,發出嘶啞的聲音。 老夫人察覺不對,連忙走過去觀看,不免驚呼起來。只見木沐喉嚨內部已腫大發炎,流著膿水,若是再不就醫便會徹底堵住進食和呼吸的通道。難怪他不敢吃糕點,難怪上輩子他去的那樣忽然,只因他早就病了,卻無人發現。 關素衣脊背出了一身冷汗,立馬使人去催太醫。這樣想來,上輩子她也并不無辜,倘若她足夠細心,足夠盡責,哪怕把放在趙望舒和趙純熙身上的關心勻十之一二出來給木沐,他也不會死得那樣不明不白。 你上輩子都做了什么孽???關素衣心間劇痛,卻又不敢貿然摟抱木沐,只能一個勁兒地安慰,“別怕啊,等太醫來上了藥,咱們木沐就不痛了?!?/br> 木沐仿佛聽懂了,又仿佛沒聽懂,不斷“啊啊啊”地張嘴,眼里蕩著笑意。 太醫很快就到,用吹管給木沐上了一些藥粉,又開了幾貼湯劑,直說夫人心細,發現地早,再耽擱兩三天就麻煩了云云。阮氏胎位很正,身子骨也強健,倒是并不需要調理,只讓她空閑的時候多走動走動。 千恩萬謝地送走太醫,老夫人跪在佛龕前念念有詞,可見真被嚇住了。木沐喉嚨里清涼一片,很是舒服,蒼白的臉色紅潤了好些,邁著小短腿跑到關素衣跟前,繼續歪著腦袋看她。 阮氏羞愧不已地說道,“若不是大嫂及時發現,木沐就危險了。我竟粗心至此,著實不該……” 關素衣柔聲打斷她,“你也懷著身子,難免有顧不過來的時候。這些年都是你在照顧木沐,他誰都不親,偏親你,可見你已足夠盡心。孩童的眼睛是雪亮的,誰對他好誰對他壞,他嘴上說不出來,一舉一動卻會表露無遺?!?/br> “可見嫂子是真心對木沐好,否則他哪能一見你就如此喜歡。瞅瞅,他眼珠子都不會轉了?!比钍洗笏煽跉?,越發覺得嫂子待人寬厚,心底純善。 關素衣愛極了木沐懵里懵懂的小模樣,見明蘭端著白粥過來,立刻招手道,“給我吧,我來喂他?!?/br> 木沐這回不認生了,那頭剛吹涼一口熱粥,他就大大張開嘴巴等待,小手兒揪著兩邊衣擺,像嗷嗷待哺的幼鳥,惹得屋里眾人竊笑不已。關素衣笑一會兒喂一口,只覺得來到侯府這許多天,唯有此刻才是真正快樂。 偏在這檔口,一名管事婆子匆匆跑進來,附在老夫人耳邊私語,說是私語,其實聲音也不低,離得較近的幾位主子都能聽見,反正這事兒早就傳開了,并非隱秘。 “老夫人,可不得了,葉家出大事兒了!昨兒那鑒寶宴壓根沒開成,好好的寶貝放在十幾個人眼皮子底下,竟就莫名其妙碎了,葉老爺當即命人封了府門,拘了賓客,跑去宮里找皇上求助,原以為皇上能幫他把燕京城給翻過來,卻沒料皇上查都不查,只說葉家福祿淺薄,難承圣恩,國寶碎裂是天命,讓他們只管捏著鼻子認了;這還不算,皇上轉過臉就把跑去葉家查案的禁衛軍打了一百板子,降了等級,說他們擅離職守云云。這是昨兒發生的事,今兒在朝上,皇上還不肯罷休,將聯防撫司和三軍禁衛頭領挨個兒申飭一遍,聽說日后唯有皇上拿著虎符才能調動京畿防務,似葉家這般任意調遣者罪同謀逆,該誅九族!這話可把葉老爺嚇傻了,當堂便尿了出來,那尿sao味兒……” 管事婆子扇鼻子,捂嘴巴,仿佛身臨其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