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節
老夫人焦急追問,“后來呢,皇上怎么說?” “后來皇上嫌他御前失儀,提前散了朝會。葉老爺哪里敢走,當即便跪在承德殿前請罪。侯爺,侯爺收到消息也跑去陪跪,這會兒許是在葉府幫忙善后?!惫苁缕抛勇曇粼絹碓降?,終至無言。 “不肖子!葉家的事與他何干!”老夫人氣得渾身發抖。 怕她氣狠傷身,管事婆子連忙稟報好消息,“皇上原想捋奪葉老爺官職,哪料葉婕妤忽然舊疾復發,吐了一床血,若非就醫及時,差點一命嗚呼。她哭著喊著求皇上開恩,又自請降位為父親贖罪,皇上怕她受不住刺激,只得遣送葉老爺出宮,說是讓他閉門思過。如今葉婕妤是生是死也未可知,聽太醫說很有可能熬不過今晚?,F在大街上已經傳遍了,都說一個馬販子的女兒也敢肖想那極致的富貴,連老天爺都看不過眼,特降下災病來懲治她。昨兒還氣焰熏天、風頭無量的葉府,現在已成了全燕京的笑柄,連茶館里的說書先生這會兒都已經唱上了。老夫人,奴婢給您學一段兒……” 管事婆子清清嗓子,咿咿呀呀唱起來,“葉氏有女,心比天高,命如紙薄,任爾幾多籌謀,終敵不過一樹珊瑚碎裂,一場無妄之災臨頭。但求君王寵愛,偏又入了暗霾,自以為權勢滔天行霸道,卻終究君是君來臣是臣,僭越犯顏罪難逃……” “唱得好!”老夫人面如寒霜,咬牙道,“然葉蓁心有九孔,狡猾如狐,不會讓自己白白折在這等小事上。她那舊疾誰知道是真是假?都說禍害遺千年,我看她這回死不了,不過使個苦rou計而已?!?/br> 阮氏過門前葉蓁已經“溺亡”,所以她并不知道婆母為何憎恨葉家,故也不好開口。 關素衣眉頭緊皺,臉色陰郁,似有難解之憂,苦苦思索半晌,沉吟道,“那珊瑚樹究竟是怎么在眾目睽睽之下碎裂的?明蘭,你再去打聽打聽,務必詳細點兒?!敝劣谌~家和葉蓁的下場,她早有預料,也就毫無興趣。 明蘭腳步微微一頓,隨即飛奔出去。老夫人和阮氏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暗忖:兒媳婦(嫂子)的關注點似乎有些奇怪?葉家那般欺辱她,她竟絲毫不加以嘲笑詆毀,可見關氏家教果然不凡! 第47章 耳光 從正院里出來,關素衣彎下膝蓋,沖木沐招手道,“小木木,跟母親回正房住好不好?” 木沐立馬躲到阮氏身后,兩只小手緊緊抓著她裙擺,探出半個腦袋來怯怯地看,而后微不可見地搖頭。關素衣料想他不會這么快便卸下對自己的防備,似他這樣的孩童,邊關還有很多,往往需要十幾年甚至大半生,才能從戰爭創傷中恢復過來。 木沐還小,心性未定,只需溫柔地撫慰,早晚有一天能痊愈。她也不急,莞爾道,“那母親只好一個人回去了?!痹捖渲逼鹧?,正色道,“弟妹,你有沒有送他上族學?” 阮氏無奈嘆氣,“送了,他待不住,不是自個兒躲起來就是被族學里的小伙伴欺負得灰頭土臉。嫂子您有所不知,他那義兄著實不像,有一次竟把木沐的外袍脫了,澆了他滿身墨汁。木沐不懂反抗,回到家把我嚇個半死,黑乎乎一個小人兒,倘若不張嘴便只能看見一雙白眼珠子轉來轉去,叫我又好氣又好笑又心疼?!?/br> 說起趙望舒,阮氏自是滿腹怨言。返程的路上她已經打聽清楚,這位新嫂子乃文豪世家出身,對付頑劣孩童很有一手,剛來就攛掇侯爺把趙望舒狠狠打了一頓,還拘著他念書識字,頗見成效。故此,她才敢說幾句實話,否則早就帶著木沐躲開了。 “趙望舒和趙純熙畢竟不是我親子,如今葉家又塞了一個葉姨娘過來,我原該嚴格管教,現在怕也不成。弟妹若是不嫌棄便每日把木沐送到正房來,我親自教他念書,晚膳過后再送回去。你如今日漸顯懷,精力不濟,連自個兒都照看不過來,更何談木沐。咱們一個管白天,一個管夜晚,慢慢他就適應了,等五六個月之后你身子沉重,我再徹底把他接過來,你也能安心待產?!?/br> 阮氏大喜過望,連連說好。能拜入關氏門下,當真是木沐天大的福氣,也只有大少爺那樣的紈绔才想盡辦法躲避。哎,有些人雖然命好,卻偏偏身在福中不知福。 關素衣得了阮氏認同,亦不忘詢問木沐意見,“剛才的話小木木可曾聽見?日后你白天跟著義母讀書,晚上陪二嬸玩耍,好不好???” 木沐正兒八經考慮片刻,微微點了一下頭。 妯娌二人皆心滿意足,各自回轉。關素衣走到正房門口就見一地落花中摻雜著許多瓜子殼兒,也不知是哪個偷懶?;钠鸵垭S手丟棄,又走兩步,院內竟一個人也沒有,只東窗頭站著一個八九歲的小丫鬟,正踮著腳尖,拿抹布夠最頂上的窗欞。 “怎么只有你一個?其余人都去哪兒了?”明蘭從背后接過小丫鬟的抹布,幫她把窗欞擦干凈。 小丫鬟嚇了一跳,戰戰兢兢行禮道,“奴婢見過夫人,奴婢是負責灑掃的,因手腳笨拙,臨到午時還未把活兒干完,求夫人恕罪。其他人都去廚房領膳去了,馬上就回來?!?/br> “你別替他們遮掩。我剛來就頒下規矩,院子里時刻不能少人,便是領膳也得輪換著去,萬不可呼啦啦一下全走光,否則主子但有吩咐,豈不無人支應?我看你不是手腳笨拙,而是勤快過頭,把別人的活兒也攬到自己身上?!标P素衣見小丫鬟眉眼擰成一團,似乎快哭了,不免好笑,“快把金豆子收一收,我并無懲治你的意思。正所謂不在其位不謀其政,我用人只一個原則,該你干的你得干好,不該你干的亦不能插手。干多了我不會贊你勤快,反倒記你一筆,只因你壞了我定下的規矩。這次便罷,沒有下回。明蘭,帶她去收拾收拾,日后提為二等丫鬟,在我屋里當差,你得閑的時候好好教教她規矩?!?/br> 明蘭乖巧應諾,帶著千恩萬謝的小丫鬟去耳房梳洗不提。 關素衣行至書房,鋪開宣紙,將明蘭打聽到的葉府布局圖畫下,用朱砂圈出珊瑚樹所放位置,四面描了小人充作家丁、賓客、東主,而后絞盡腦汁地琢磨開了。 搬出庫房時驗過一次,關箱上鎖時驗過一次,均無損毀。其間二十四個青壯年家丁一動不動地圍護監察,未曾離開片刻,再開箱時卻寶物盡碎,人群大嘩,當真是見鬼了! 這事兒不能琢磨,越琢磨越奇怪。關素衣捶捶腦門,五臟六腑似貓抓一般難受。她這人有一個壞毛病,遇見疑難定要解開,否則便會成夜失眠,竭力鉆研。也因此,她學業無法專精,總是學著學著就鉆到偏門里去,常叫關老爺子頭疼不已。 而今過了兩世,這老毛病不見好轉,反倒越演越烈,竟叫她與這樹珊瑚杠上了,恨不能領了捕快的差事,去葉府查探一番。然她只對作案手法感興趣,至于犯案之人,十之八九乃未央宮里那位。 除了敲打外戚,安撫帝師,他還借這次由頭整肅了都城部尉、聯防撫司、左中右三軍禁衛,將前朝余孽和二王舊部從京畿防務中清除干凈,以保臥榻之側安穩,順便遏制了朝臣結黨營私之歪風,可謂一舉數得。偏在這重重威壓之下卻未曾驚動任何百姓,也未叫京城起亂子,足見他心性仁厚卻也狠辣。 出頭的椽子先爛,即便沒有葉家,不拘誰家先蹦跶起來,都是一樣的結果。 關素衣輕笑搖頭,對那既仁慈又狠辣的帝王同樣充滿好奇。但此人不是她能接觸到的,不過略一思量就丟開手,繼續琢磨案情。少頃,明蘭帶著小丫鬟過來,嬉笑道,“小姐您看,她洗漱干凈了竟似個玉娃娃一般,可愛得緊?!?/br> 小丫鬟臉蛋兒微紅,行禮道,“奴婢銀子見過夫人?!?/br> “你叫銀子?好名兒!”關素衣莞爾,“別是家里還有個姐妹叫金子吧?我記得你祖籍遼東,家人如今還在邊關?” “正是,他們都跟在二老爺身邊伺候,因路途遙遠不肯過來。奴婢家里窮,能得一兩碎銀已頂天了,哪敢肖想金子。奴婢有五個jiejie,一個弟弟,分別叫大妮兒、二妮兒、三妮兒、四妮兒、五妮兒和富貴?!?/br> 小丫鬟掰著指頭細數,令關素衣又是一陣好笑。明蘭卻有些心不在焉,待小姐斂了嘴角,垂頭去看圖紙,才憤憤道,“小姐,葉姨娘還沒進門呢,那起子奴才就敢怠慢您,奴婢這便把人喚回來重罰!” “不用去喚。經過一夜醞釀,又有人推波助瀾,葉家倒血霉的事這會兒想必已經傳開。廚房人多口雜,消息匯聚流通,一傳十十傳百,不消片刻,那些人自會回轉。咱們也無需重罰,且成全他們的想頭便罷。我這院子里寧可沒一個人伺候,也不需要兩面三刀的奴才?!?/br> 銀子悄悄往明蘭身后躲,只覺方才還溫柔嫻雅的夫人,此時竟威嚴無比,待會兒那些偷懶?;娜硕〞谇嗄c子。 果然不出片刻就有仆役陸續回轉,臉上帶著后怕又心虛的表情,見明蘭叉腰站在廊下,立即上前告罪,卻沒得寬恕,反倒是人牙子走進來,將那些簽了死契又年輕力壯的帶走發賣,家生子遣去別莊當差,年老體弱的仆婦或簽了活契的下人各自撥幾兩碎銀放歸鄉里,另謀出路。 不過小半個時辰,偌大一座院落,十好幾口人,竟只剩下主仆三個,微風卷起敗葉殘紅,當真有些凄涼慘淡之態。老夫人任由告狀求情的人跪爛膝蓋也不開腔,反倒遣了許多平頭正臉,老實本分的丫鬟婆子,緊著夫人挑選。 關素衣只問四個問題,一,識不識字;二,有何特長;三,家境怎樣,祖籍哪里;四,對自己的將來做何打算。其中一名十二三歲的小丫鬟原是替老夫人打簾通傳的,既識字又精通醫術,家人俱亡是個孤兒,希望十八九的時候夫人能開恩替她消奴籍,立女戶,自力更生。 關素衣連說三個“好”字,當即便提拔她為一等丫鬟,頂了明芳的空缺,又留下幾個能干的看家護院,其余諸人照舊遣回老夫人處。這樣一弄,原本排場極大的正房似乎蕭條不少,實際上卻整紛剔蠹,上下齊心,把內外院落箍得似鐵桶一般。 如此又過一個時辰,俗務才算理順,關素衣繼續拿著圖紙琢磨案情,就見趙陸離匆匆走了進來,嘴唇干裂,臉色陰郁,膝蓋處的布料磨損兩塊,露出白色單衣,想也知道定是陪葉老爺子跪承德殿,受了不少罪。 “侯爺稀客?!苯涍^這幾日折辱,關素衣對他連裝都裝不出來,放下筆暗諷一句。 趙陸離露出羞愧之色,憶起生死不知的葉蓁,又飛快穩住心神,懇求道,“葉家那事,夫人想必已經知道了吧?而今葉婕妤重病在床,岳,葉老爺閉門思過,葉府上下風聲鶴唳,惶惶不安。此事皆因關家而起,煩請夫人回一趟娘家,求求帝師和太常卿大人。他們簡在帝心,榮寵極盛,倘若肯為葉府求一句情,此次劫難定會盡快過去。關家素來以仁德著稱,而今都是姻親,皆為家人,當笙磬同音、和和睦睦才是?!?/br> 關素衣定定看他半晌,忽然一耳光扇過去,震得房梁都落下許多灰塵。 第48章 彈劾 “啪”的一聲脆響從屋內傳來,驚得明蘭等人目瞪口呆。銀子悄悄躲遠了些,那新來的被夫人喚作金子的丫鬟卻走到窗邊眺望,焦慮道,“明蘭jiejie,咱們要不要進去守著?萬一侯爺跟夫人打起來……” “別進去,免得小姐難堪。咱們抄著家伙站這兒,萬一小姐有難也好立馬沖進去幫忙?!泵魈m從墻根下撿了一塊兒板磚,緊緊握在手里。金子和銀子有樣學樣,也都撿了趁手的家伙。 明蘭見她們絲毫不懼侯爺,反倒對小姐忠心耿耿,內里十分滿意。三人踮著腳尖朝屋里看去,只見侯爺被打懵了,偏著腦袋好半天回不過神,夫人卻表情閑適地挽起袖子,慢慢活動手腕,仿佛之前暴怒那個并非她。 趙陸離從未打過女人,更沒料到會被女人打,待他從驚愕中抽離時才發現臉頰又疼又燙,像被烙鐵灼過,舌尖微微抵住牙齦便嘗到幾絲血腥味,竟是受了傷。 金子、銀子見侯爺嘴角流出一行鮮血,越發側目以待,免不了嘀咕道,“夫人手勁兒好大啊,一巴掌把個大男人都扇出血了!” 明蘭得意洋洋地冷哼,“那是!咱們小姐十一二歲手腕子上就能綁四五斤重的鉛塊,夏天吃西瓜無需拿刀,徒手就能劈開。侯爺若是想從小姐這里討到便宜,也不是容易的事!” 金子默默把這些話記在心里,然后繼續觀望。 趙陸離好歹是個儒將,輕易不會與女人動手,哪怕心里已經騰騰冒著怒火,卻還是勉強按捺著。關素衣也不怕他,一面替自己斟茶,一面徐徐開口,“我說趙純熙和趙望舒怎那般蠢笨,卻原來得了你們趙家和葉家的真傳。既然你說葉家之事皆因關家而起,那我就與你好好掰扯掰扯。葉家想塞個女兒進來做妾,可是我關家指使的?葉婕妤給那妾室張目可是我關家逼迫的?葉家辦鑒寶宴可是我關家安排的?葉家那珊瑚樹可是我關家打碎的?皇上對葉家極盡打壓可是我關家在背后攛掇?你摸摸自己良心,可敢說一個‘是’字兒?” 趙陸離啞口無言,未被扇耳光的左臉也跟著漲紅起來。 關素衣冷笑道,“屢屢挑釁的是葉家,侯爺倒好,竟怪到我關家頭上,果然是人善被人欺。我真不知你當年緣何能在軍中闖出名頭,竟也敢插手葉家這些爛事。葉老爺當年資助二王謀反,事敗后色貢皇上才逃過一劫,如今雖得了些恩寵卻還不懂得收斂,一面排除異己一面結黨營私,短短一年半已籠絡大批朝臣。廷尉、衛尉、禁衛、太仆、宗正,這些與皇上安危休戚相關的部尉里均有他的‘拜把兄弟’,更有葉氏女為妻為妾,掌控后院。似他那般將皇上的近侍一一拉攏,生活的各個方面盡皆滲透,看著仿佛沒結交到什么權臣,亦無絲毫獲益,然而天長日久把控加劇,他想在皇上頭頂使些小動作自是易如反掌。漢平帝、漢隱帝,前朝末帝,均為近侍所殺,弒君之患由來已久。而葉家前有彌天大罪,后又僭越犯顏,且不進思盡忠,退思補過,反而暗室欺心,jian同鬼蜮。他家不倒霉,誰家倒霉?” 趙陸離心下惶惶,冷汗如瀑。 關素衣將茶水一飲而盡,繼續道,“未免沾染結黨營私,欲行不軌之罪,所有人都繞著葉家走,偏你要往上湊,還硬拉我關家下水。你說你蠢不蠢?我關素衣上輩子定然沒積德,才會嫁給你這樣的廢物,無權、無勢、無腦、無心,成日悼念亡妻,反把母親、兄弟、妯娌、親子、義子、繼室,盡皆拋到腦后。我便是嫁一個死人,結一場冥婚,也比嫁給你強無數倍,至少對方能讓我安安靜靜地過日子,而不是連番折辱,時時刺心,竟是一星半點兒的溫情也體會不到。倘若你今天一聲不吭便回了前院,不來這里說那些愚蠢至極的話,我尚且能多忍你幾天,現在卻一時一刻也忍不了?!?/br> 她“啪”的一聲倒扣茶杯,冷道,“有一句話叫做‘君子報仇十年不晚’,他葉家已經出手,我關家還沒報答呢!這事兒沒完,你們且等著!” 趙陸離怒氣全消,只余恐懼,“你,你想做什么?葉家的事是我考慮不周,不該冒著被牽連的風險讓帝師和太常大人求情,我收回前言給你賠罪還不成嗎?” “另有一句話叫做覆水難收。傷過的心,流過的淚,碎了的靈魂,破敗的人生,都是無法修補的?!标P素衣指著大門,淡然道,“我說過會等你,卻不會永無止境地等。你該慶幸我倆是圣旨賜婚,不能和離,否則我現在已經收拾東西歸家了。你那一雙兒女似乎覺得葉家財大勢大,更為得臉,已不打算再來,今后你們父子三人便跟著葉姨娘一塊兒過吧?!?/br> 趙陸離本就插滿尖刀的心又被捅了個對穿,不免駭然起來。關素衣這是要與他決裂的意思,且關家似乎想對葉家使些手段。他這是弄巧成拙了,怎會?然而不等他深想,三個丫頭就帶著板磚圍上來,客客氣氣地恭送侯爺。 趙陸離不敢很鬧,怕惹得新夫人越發動怒,繼而禍害到葉蓁頭上,只能站在院門口賠罪,說得嗓子干透才悻悻回轉。 收到消息的趙純熙自是又氣、又急、又怕,卻毫無辦法。葉家的處境比她想象中更糟糕,外祖父閉門思過,娘親病入膏肓,葉家名聲掃地,親朋好友避如蛇蝎,圣上那里亦添了彌天罪狀,仿佛一夕之間從天堂跌落地獄,已至絕境。而她和爹爹先后與關氏撕破臉,把最后一點依仗也親手推開,將來可該怎么辦? 荷香亦嚇得不輕,囁嚅道,“小姐,關氏的手段太利索了,她幾乎將正房人手清空,屋里只留三個丫鬟伺候,一個明蘭忠心耿耿,一個銀子家人遠在遼東,是從邊關跟過來的,不好挾制;一個金子竟是孤兒,想立女戶自己單過,壓根沒有漏子可鉆!關氏似乎每每都能想到咱們前頭,咱們剛走一步,抬眼一望,她已經九十九步都走完了,真是追之莫及!” “閉嘴!別掃自己威風漲他人氣勢。關氏是人不是神,總有算漏的時候。你再去打聽打聽,看看她說的那些話是真是假?!壁w純熙色厲內荏地道。 “什么話?” “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哦哦哦,奴婢這就去?!焙上沲咱勁茏?,倉惶的背影像足了驚弓之鳥。 趙純熙望著她,慢慢把自己藏進黑暗里。 重鑄法典乃關系國祚之大事,不可輕忽,故得集思廣益,群策群力。眾位大臣也是第一次參與,均不敢擅專,每一條陳都需討論幾個日夜方能確定。然即便如此,進度也是相當緩慢,更仿佛缺了什么,有種無處使力的感覺。 好在督察院以最快的速度成立,關老爺子得任都御史,總領監察事務,上可規諫皇帝,下可彈劾百官,甚至還能左右官員升遷與任免,連帶巡查地方、考核政績,雖品級不高,權力之大卻屬罕見。另有兩位同僚分任副都御史、監察御史,以查漏補缺,廣開言路。 文武百官懷著艷羨而又敬畏的表情看著關老爺子接過皇上親手遞來的官袍、冠冕、官印、綬帶、玉笏等物,猜測他定會拿回家慢慢欣賞,哪料他竟當堂穿上官袍,戴好冠冕,用綬帶綁緊官印,手持玉笏,中氣十足地道,“皇上,臣欲彈劾太史令葉大人三十二條罪狀。其罪一,于遼東行商之時來往于各方諸侯勢力,里通外敵,泄露軍情,致蓋州一戰我軍慘敗,死傷愈十萬;其罪二,暗中資助成王、晉王謀反,后又改投皇上,居然以擁戴為功獲封太史令;其罪三,在其位不謀其政,除上朝點卯,未曾一日起草文書,策命卿大夫,記載史事,兼管祭祀,堪稱尸祿素餐、上諂下瀆;其罪四,上上年正月,先帝重病將薨,其每見進出,未曾憂戚同哀,肅容以待,反談笑如常、宴飲不斷;其罪五,上年九月先帝駕崩,其守制不過半月便行敦倫,致妾室有孕,后假稱暴病將之滅口;其罪六,買通內侍近臣,色貢朝上朝下,借姻親之便行營私舞弊之實,危及圣命、冒犯圣顏;其罪七,家內所藏珍寶,南珠愈萬,東珠愈千,較內庫多至數倍,另有犀角杯、龍飾密瓷等違制之物不知凡幾;其罪八,去歲夏澇冬寒……” 關老爺子洋洋灑灑一路唱念,朝上已是落針可聞,人人自危,就連圣元帝也出了一頭一臉的冷汗。葉家所犯諸事,他不是不知,卻因葉婕妤救駕之功而刻意忽略,甚至縱容,待到葉府悄無聲息地鋪開一張聯姻大網才有所警覺。其實這也多虧了關素衣,若非擔心她婚后受辱,他便不會去查葉家的眾多族女,真可謂歪打正著。 圣元帝原以為敲山震虎已經足夠,目下聽老爺子逐條逐句彈劾,終于駭然發現——葉家竟已罪孽滔天,不可饒恕。 座下群臣亦汗出如漿,腿軟如泥。三十二條罪狀數下來,關老爺子這是擺明了要逼死葉家,其雷霆手段比之葉婕妤強了何止萬倍?偏偏人家并不耍弄陰謀詭計,便是走陽關大道也能讓你身敗名裂、家破人亡! 而今的關家……真真是不好惹??! 第49章 正氣 三十二條罪狀數完,關老爺子聲如洪鐘地道,“葉全勇犯謀逆、結黨、徇私、舞弊、瀆職、貪墨、欺君、犯顏、大不敬、草菅人命等罪,微臣斯聞諸事,莫不痛心疾首,恨如頭醋,于是敬陳管見,恭請圣裁?!?/br> 圣元帝抬手抹掉額角的冷汗,正欲說話,下面卻站出來一位文臣,詰問道,“世人都知葉家與關家近來不合,帝師大人甫一上任就彈劾葉大人,是不是有公報私仇的嫌疑?” 關老爺子淡淡瞥他一眼,“倘若本官彈劾之事經由皇上查證有半字是假,你們再來狀告本官公報私仇不遲。屆時本官自當褪服免冠,乞骸回鄉?!痹捖渑e起玉笏,繼續道,“微臣還有一人想要彈劾?!?/br> 圣元帝無奈擺手,“帝師請慢慢道來?!?/br> 文武百官均屏住呼吸,提心吊膽,只因之前關老爺子彈劾葉大人那事竟牽連到上百官員,若皇上一一查實,這些人的下場可想而知。關老爺子真是不鳴則已一鳴驚人,但愿自己往日里沒有得罪他的地方。 唯關父最是鎮定,只握緊手中玉笏,為自家老爹捏了一把汗。 關老爺子清清嗓子,正色道,“微臣還欲彈劾皇上發縱指示、任人唯親、不修內闈,輕重失宜,以致邊關陣地失守,將士平添傷亡,朝堂秩序紊亂,外戚橫行霸道,諸般禍端皆為皇上有意放縱為害,懇請皇上自查自失,改過言行,重修內闈,還朝堂浩然清正之風?!?/br> 嘶,竟連皇上都敢彈劾,帝師不要命了!方才還斥責他公報私仇那人悄悄退了回去,臉頰臊得通紅。倘若真的為了私欲,帝師大可以整治了葉家,再好好捧捧皇上,都說新官上任三把火,且這點火的柴薪還是皇上供的,自不會拿他怎樣。但他點了葉府再點皇上,措辭激烈,毫不諱言,真正將督察院之宗旨貫徹始終,將“舍生取義”四字揮灑淋漓,不留余地。 關家的剛直、忠烈、正氣凜然,果非浪得虛名!而今就看皇上怎么處置了。 文武百官目光灼灼地盯著皇上,其中又屬關老爺子那雙眼睛最為明亮,其中似乎燃燒著兩團火焰,照亮人心之丑惡。圣元帝不知怎的,眼前竟浮現關素衣那雙秋瞳剪水又澄澈幽遠的眸子。 他莫名產生一種無所遁形之感,扶了扶額頭,低低笑開了。好,好一個帝師!先彈劾葉家,為防自己徇私枉法,緊接著又彈劾君上,這是逼迫自己做出決斷。只因這督察院是自己力主建設,亦是自己賦予職權,倘若連自己也不把都御史的話當一回事,督察院甫一成立便形同虛設,也就失去了存在的意義。 所以說關老爺子在拋磚引玉,殺雞儆猴,而自己則是那塊玉,那只猴,真是砥行立名、不畏權勢,且又智珠在握,已定乾坤。自己便是再如何想保葉家,也得捏著鼻子認了。 誰說關老爺子迂腐、頑固、不通世故?這人分明老謀深算、舉無遺策!難怪關家文名濤濤、正氣凜凜,卻是因為一家子皆為俊杰之緣故。怎么老天爺對他家那般厚待,男子以天地正氣澆灌,女子以山水靈韻藴養,叫人感佩敬服,不甚喜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