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節
趙純熙乖巧應諾,面上看著仿佛很平和,內里卻翻江倒海,又氣又惱。這次關素衣罵她小婦養的,爹爹都能被她三兩句話給哄回去,下次罵的更狠,甚至于出手教訓,爹爹恐怕也會重重拿起輕輕放下吧?她不是不相信爹爹對自己的舐犢之情與維護之心,而是太忌憚關素衣那張嘴??v然天塌了,憑她的三寸不爛之舌也能輕松撐起來,只要她愿意。 趙純熙越想越后悔,當初就不該為娘親包攬這個大麻煩,如今真是請神容易送神難,哪怕把姨母弄進府,也半點沒給關素衣添上堵,反讓自己處于更尷尬的境地。她要是真把自己和弟弟送去給姨母教養,轉天一過,鎮北侯府的嫡子嫡女就會成為勛貴子弟們眼中的笑柄,哪還有半點尊嚴可言。 當趙純熙胡思亂想時,趙陸離已把挑好的珠寶放入錦盒,叮囑道,“你把禮物親自送給素衣,誠心誠意向她賠罪。她是刀子嘴豆腐心,定不會與你計較。你要知道,她是關氏女,而‘關氏’二字代表著仁義禮智信、溫良恭謙讓,代表著時下備受推崇與敬仰的至高品德。倘若你能沾她一點光,哪怕只是一點,日后婚嫁都不用愁。她身體里流著世家血脈,腦袋上頂著儒家光環,背后還站著帝師、太常、陛下,這三尊神佛,與她交好對你受用無窮。我是撞了大運才能娶她過門,心里不知多慶幸,你們也要惜福才是?!?/br> 這還是趙陸離第一次把功利之心灌輸給女兒,他原本想把她培養成葉蓁那般不食人間煙火的女子,但關素衣的提點讓他猛然醒悟到——不食人間煙火的女子是無法在深宅里存活的,尤其是關系復雜的勛貴士族。 陛下怎么能算關素衣的靠山?陛下對我娘親愛若珍寶,該是我娘親的靠山才對。倘若我娘親與關素衣對上,你看陛下會護著誰!趙純熙心內不忿,卻也知道陛下會護著葉蓁,卻絕不會護著自己,只因她不但是葉蓁的女兒,更是鎮北侯的女兒,而鎮北侯或許是他最難以容忍的存在。 “爹爹的話女兒明白。日后我會遠著姨母,多多親近母親?!彼坏貌煌讌f,只因遠水救不了近火,婕妤娘娘再尊貴,明面上也只是她的姨母,并不能插手她的婚事。說到底,她現在唯一能仰仗的也只有關素衣,況且她手里還捏著她的嫁妝。 “好孩子,切莫覺得委屈,素衣心地不壞,你只需聽她的話,學好中饋,將來嫁入家風清正,地位清貴的書香門第,自有大把好日子可過?!壁w陸離輕輕撫摸女兒發頂。 趙純熙強笑點頭,末了親手抱著錦盒去給繼母賠罪。父女二人來到正房時,四處瘋玩的趙望舒已經被管事逮回來,目下正站在桌前練字,關素衣與他并肩站立,手里也提著一支毛筆,正在一張宣紙上勾畫。 “虎兕出于柙,龜玉毀于櫝中,是誰之過與?短短一句話,十六個字,你竟錯了六個,還有這幾個墨團究竟何意?不會默寫便空著,切莫將卷面弄得如此臟污,否則日后開了科舉,你這樣的卷宗,主考官連看都懶得看,直接就會劃掉?!标P素衣放下毛筆,拿起戒尺,命令道,“把手攤開?!?/br> 趙望舒把手背到身后,斜著眼看她,語氣滿是惡意,“聽說我姨母下個月就要嫁進來了?” “你姨母是納,不是嫁?!标P素衣面無表情地道。 “呸!我說是嫁就是嫁!姨母從小看著我長大,跟我娘親沒什么兩樣,爹爹也喜歡她,等她進來了,你一定會失寵,因為我們都不喜歡你!聽說今天中午,你跟jiejie說不想管我們了,要讓姨母來管?正好,小爺我還不稀罕呢!你只會拘著我讀書,用戒尺打我的手掌心,教我練字的時候還要我綁上沉重的沙袋,你這毒婦存心想折磨我,我要姨母不要你!”趙望舒邊說邊拆掉手腕上的沙袋,折斷毛筆,拂落硯臺,一溜煙兒跑出去。 這些天每到下學,他就會被繼母抓回去練字,寫錯一個打一記手掌心,寫錯兩個打兩記,倘若夫子布置的功課出了差錯,一氣兒能打十好幾下,令他苦不堪言。聽說姨母要來,便似神兵天降,他底氣一足也就故態萌發了。 硯臺掉落在地,發出一聲巨響,濺起的墨點沾染了關素衣雪白的鞋襪和裙邊,然后慢慢擴散開來。明蘭一面跪下給主子擦拭,一面吩咐管事婆子出去抓人。 “不用抓了,都下去吧?!壁w陸離堵在門外,單手提著兒子后領,臉色十分難看。他原以為葉繁過門等同于侯府的餐桌上多一副碗筷,是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哪料對兒子、女兒竟會造成這般惡劣的影響。 熙兒還好,懂得輕重,望舒竟糊涂至此。再往深里想想,若素衣未曾點醒他們,兒子會一直糊涂下去,沒準兒哪天就把自己給害了,也把侯府給害了。趙陸離跨過門檻,攆走不相干的人,把兒子放下,不等他站穩就狠狠甩了一巴掌,斥道,“還不給你母親道歉?” 趙望舒嚇懵了,捂著臉好半天回不過神,片刻后忽然從他腋下鉆了出去,一面跑一面哽咽怒吼,“不,絕不道歉!她不是我娘,我不要她管!” “望舒,你快回來!”趙純熙追不上,只能干瞪眼。 “來人,去把大少爺抓回來!”趙陸離氣得指尖都在發抖。 關素衣撩起袖口,把綁在手腕上的插滿鉛塊的布條解下來,語氣極為平淡,“算了,讓他去吧。這個年紀的孩子心思重,脾氣倔,越拘著他反而越鬧騰。想必你也聽見了,他只要葉繁,不稀罕我。罷了,你這一雙兒女我今后再也不管。你不必賠禮道歉,有這個心,便不該在我們新婚未滿半月的時候納妾,更不該納葉家女兒,叫我處境尷尬、舉步維艱?!标P素衣揉揉太陽xue,擺手道,“回去吧,我現在頭疼的厲害,不想說話?!?/br> “夫人,讓你受委屈了,望舒那里我會好生教導……”趙陸離臊得滿面通紅,萬沒想到勸住了女兒,兒子又鬧起來,這葉繁還沒過門呢,家里就雞飛狗跳、不得安寧,過門之后會如何真是想也不敢想。 思及此,他對劉氏這個罪魁禍首竟生了些埋怨。 明蘭已然恨毒了趙家人,將趙望舒的文房四寶、書冊卷宗等物隨隨便便塞進包裹里,冷道,“侯爺,您先走吧,夫人已經夠傷心了,您讓她清凈清凈。您看看大少爺的字跡、功課,是不是多有進益?為了教導他,小姐百忙之中必要抽出兩個時辰陪他讀書練字,他嫌棄沙包太重,卻不知為了樹立榜樣,夫人腕子上墜了四斤重的鉛塊,把小時候受的苦統統陪他再吃一遍,就是指望他將來成材。卻沒料他如此……”不知好歹! 最后一個詞兒有些難聽,明蘭不好說出來,把東西往趙陸離懷里一塞,用力甩上房門。 趙陸離連連道歉,又站了一會兒,這才帶著臉色同樣難看的女兒回去。趙望舒寫的那些字,做的那些文章,他一一翻閱檢查,與之前相比竟似兩個人一般,果然大為進益。若他好生在關素衣這里受教,外間又有夫子指點,正如明蘭說的那樣——將來必能成材。 然而現在,他竟哭著喊著要去姨母那里,葉繁只是個商戶女,日后還是侯府妾室,哪能教他半點好東西?這不是自毀前程嗎?趙陸離越想越焦慮,越想越懊惱,有心挽回卻無從下手。 趙純熙此時也恨不得把趙望舒逮回來狠狠抽一頓。他若總是這么蠢,日后莫說成為她的臂助,別拖后腿就該謝天謝地了。 反觀趙望舒本人,卻未曾覺得自己有錯,因府里到處都是繼母的爪牙,怕被抓回去懲處,只好往最疼愛他的祖母院子里躲,順便告一狀。 第30章 之源 “祖母,祖母,您可得給孫兒做主??!”人還沒進院子,趙望舒的聲音就穿透窗欞,把懸掛在橫梁上的鸚鵡嚇得直撲棱翅膀。 “這是怎么了?誰欺負我的乖孫孫,叫祖母知道,定然打他板子!”老夫人杵著拐杖急急忙忙迎出去,雖臉色還有些難看,目中卻盈滿笑意。兒子不爭氣,她就把振興家族的希望放在孫子身上,平日里難免偏寵了些,更看不得他受半點委屈。 趙望舒撲到祖母懷中,撅著嘴嚷嚷,“是關氏?!痹捖浒讶死M內堂,挽起袖子,抱怨道,“祖母您看,她打我!她還讓我在腕子上綁沙袋,害得我磨破好幾層皮,晚上疼得睡不著覺。jiejie騙了我,關氏一點也不好,我不要她當我母親,我要三姨母當我母親?!?/br> 老夫人一面查看孫子手腕和掌心的傷口,一面沖管事嬤嬤揚了揚下顎,讓她去打聽情況,又有一名大丫鬟拿來金瘡藥、棉紗布等物給大少爺包扎傷口。 趙望舒為了博得祖母憐愛,雖然不怎么疼痛,嘴上卻咿咿呀呀叫得十分響亮,更皺著眉頭噙著淚珠,擺出不堪忍受的模樣。 老夫人看著極為心疼,卻并未如他的愿,把關氏找來申飭或責罵。關氏的為人,她還是很信得過的,旁的不說,單家教,那是全魏國一等一的好。關家乃儒學世家,更是仁德世家,誰都會有私心,誰都有可能對繼子繼女不利,唯獨關氏不會。她絕不會讓關家的百年聲譽砸在自己手里。 打聽消息的管事很快入內,附在她耳邊竊竊私語。趙望舒不停用眼角余光偷瞄,發覺祖母的眉頭越皺越緊,便以為祖母定會為自己做主,于是繼續哭訴,“關氏好狠的心,我不要去她院子里讀書了,日后姨母過門,我就搬去姨母隔壁的院子住,姨母會照顧我。她打小最疼我和jiejie,待我們十分真心,絕不是關氏可比?!?/br> “住口!”一直緘默的老夫人忽然怒了,用力拍打桌面斥道,“什么姨母姨母,待她過門,你只能叫她姨娘。從來沒聽說有嫡子、嫡女不在主母身邊教養,反去親近一個妾室,你已經十一歲了,難道連這個都不懂?別一口一個關氏的叫,她是你母親,你必須敬著她,便是她打你罵你,讓你綁沙袋練字,那也是為你好,你且乖乖聽話。來人,把大少爺押去正房給夫人道歉,倘若他不愿意,就讓他跪在門外,等夫人消氣了再送回驚蟄樓?!?/br> 幾名身強體壯的管事婆子應聲入內,欲把大少爺押送回去。 趙望舒驚呆了,直到被人架出去才醒轉,一面猛烈掙扎一面嚎啕大哭。婆子們不敢弄傷他,很快就松了手,他無處可逃,干脆躺在地上打滾捶地,哀訴不已,什么祖母不疼我了;我沒娘,現在連爹也沒了;jiejie騙人,關氏惡毒,存心折磨我;姨母快過門吧,只有你真心待我云云,把全府的人都罵了進去。 老夫人見他一副潑皮無賴的模樣,著實大吃一驚,仿佛今天才真正認識這個孫兒一般。 “快把他拉起來。一不順心就滿地打滾,涕泗橫流,指雞罵狗,這是誰教他的????究竟是誰教的?”老夫人怒發沖冠,幾欲仰倒。 偏在這時,趙陸離和趙純熙追了過來,看見兵荒馬亂、沸反盈天的正院,臉色變得更為難看。 趙望舒這副撒潑打滾的模樣,可不就跟劉氏一般無二?幾個時辰之前,她還在自己書房里鬧騰,硬逼著自己答應了納妾。葉家除了蓁兒,怕是沒一個懂得“禮數”二字該怎么寫,這也罷了,竟把自己好好的兒子也教成這樣。趙陸離心里苦不堪言,卻沒地兒申訴,只好走上前把兒子拽起來。 趙望舒最懼怕父親,見了他就像老鼠見了貓,連忙站起來,胡亂把眼淚擦掉,繼而露出膽怯的笑容。 “去祠堂里跪著,什么時候知道錯了,什么時候出來?!壁w陸離略一甩袖,就有兩名侍衛把臟兮兮的大少爺押下去。 這回他再也不敢掙扎、打滾、捶地、哀嚎,只一眼又一眼地去看jiejie,希望她能說幾句求情的話。趙純熙垂眸,假裝什么都沒看見。一行人漸走漸遠,正院里終于安靜了。 “叫母親煩憂,兒子不孝?!壁w陸離沖臺階上的老夫人告罪。 “你不孝的事多著,不差這一樁?!崩戏蛉宿D身回屋,冷道,“走了一個葉蓁,又來一個葉繁,葉家這是不打算放過我鎮北侯府??!早年你鰥居,也沒見葉家擔心兩個孩子無人教養,而今你大婚,娶了賢名在外的關氏女,他們便硬塞一個庶女進來,這是干什么?你娶妻納妾竟不能由著自己,卻處處聽憑葉家擺布,要我說,你干脆入贅葉家得了,就當我從來沒生過你這個孽子!” 趙陸離無話可說,唯有沉默。趙純熙偷偷拽住他衣袖,以示安慰。 老夫人長嘆一聲,又道,“素衣是個好的,她若是我女兒,便是讓她嫁給販夫走卒也不會許給你。是我們趙府把關家害了,你若還有良心便好好待她,她現在或許可以觀望等待,但再熱的心、再暖的情,早晚也有冷卻的一天,屆時你就算想挽回也挽回不了。我言盡于此,你愛聽不聽吧?!?/br> 對這個兒子,她早已沒了期待,略微提點幾句就命人備上厚禮,親自前去給兒媳婦道歉。倘若兒媳婦真的丟開手不管望舒,他將來哪還有前程可言。 趙陸離心中有片刻慌亂,待要細思,那慌亂又消失無蹤,唯余滿腔無奈和懊悔。 關素衣與老夫人長談到半夜,礙于孝道,只好把趙望舒這塊燙手山芋又接回去,所幸老夫人對趙純熙只字不提,竟有丟開手,讓她與葉繁湊作堆的意思。一夜無夢,翌日,她打過招呼就回了關家,與祖父、爹娘通報侯府納妾的事。 “果然是逃奴后裔,恬不知恥!哪有新婚未滿半月就納妾的人家,這擺明是作賤我們依依??!若是當初我早些把依依嫁了,而今哪用受這等折辱。趙府和葉家真是欺人太甚!”仲氏氣得七竅生煙,倘若趙陸離和劉氏站在面前,定然會被她撕成碎片。 關老爺子一面撫須一面搖頭,直說趙家不懂禮云云。他為人正直,秉性木訥,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幫助孫女兒,心里火燒火燎一般難受。 關素衣并未指望母親和祖父,她是特地回來與父親通氣的。別看父親表面文質彬彬,風光霽月,內里卻自有乾坤。他學識淵博卻不迂腐,為人忠直卻不守舊,上可侍君下可恤民,與同僚亦關系融洽、互通有無,心機手腕樣樣不差。上輩子他錯失良機潦倒一生,這輩子便似蛟龍入海,必定大展宏圖。 有父親在,關素衣什么都不怕。她好聲好氣地勸慰母親與祖父,末了說道,“所幸我與趙陸離本無情誼,他要納妾不過是小事一樁,我把明芳也給他,叫他嘗嘗齊人之福。只要關家不倒,只要祖父和爹爹還能在陛下跟前說得上話,誰能拿我怎樣?我依然是侯府主母,無論趙陸離納多少姬妾進來,都動搖不了我的地位。只是葉繁身份上有些特殊,葉家恐怕會請動葉婕妤替她撐腰?!?/br> 關父心領神會,不以為意地擺手,“前朝后宮,陛下分得極為清楚。葉婕妤再得寵,牽扯朝堂之事她也說不上話?!?/br> 慢條斯理地吹了吹熱茶,關父嗓音漸冷,“她若是明目張膽地替葉繁撐腰,爹爹便讓葉家沒臉,且看誰的腕子更粗?!痹捖鋹蹜z地摸摸女兒發頂,軟了腔調,“你安安心心地回去,萬事都有爹爹在。嫁進那樣一戶人家,不交心是對的,不交心才不會被傷心,不交心才能絕情。當然,不到萬不得已還是不要絕情斷義,但倘若真是無可奈何,咱們關家誰也不懼?!?/br> “你爹說得對。以德報怨,何以報德?趙家對你不仁,咱們也無需對他有義,只維持個面上情也就罷了?!标P老爺子沒別的毛病,就是護短,事涉孫女兒,他完全可以六親不認。 仲氏到底是女人,懂得后宅孤寂的可怕之處,將女兒拉到一邊,叮囑她盡量攏住夫君,切莫走到無可挽回的地步。關素衣表面應諾,內里卻不以為然,在家舒舒服服待了一整天,臨到傍晚才乘坐馬車回侯府。 與此同時,文萃樓內的辯論還在繼續,這是第三場,因前兩場打出了名氣,這一回來的人格外多,也格外熱鬧。秦凌云伴著嫂子李氏坐在老地方,圣元帝站在欄邊,看似云淡風輕,實則目光緊緊盯著門外來往的馬車。 眼看徐廣志與對手走上高臺,開始書寫今次的辯題,他終于按捺不住了,“鎮北侯夫人怎么沒來?” 不等侍衛答話,李氏就譏諷道,“她怎會有心情來?侯府出大事了。要換成我,先砍了趙陸離,再殺去葉家,叫那起子小人自食惡果!” 得知關素衣竟陷入困頓,圣元帝眉頭緊皺,“怎么還牽扯到葉家?究竟發生何事?” 第31章 明珠 李氏雖是個大字不識的村婦,性情卻極為爽直,對看順眼的人尤其維護。她原以為書香門第出身的鎮北侯夫人定有些清高傲氣,聽說小叔子要帶自己去認識對方,心里其實有些抵觸,更有些自卑,哪料關氏雍容是雍容,嫻雅是嫻雅,待人卻誠心誠意,溫文有禮,故而很快就相談甚歡,交上了朋友。 鎮北侯的癡情名聲早已傳得眾人皆知,燕京貴女見他對亡妻那般專一,莫不認為他是個世間難得的好兒郎,于是都想嫁給他為妻,也同樣博得一份癡情。但李氏卻不以為然,鎮北侯既已將癡情盡付亡妻,又哪里還能看上別的女人?嫁給他不是享福,而是受罪,沒準兒一輩子都得獨守空房,孤燈冷伴??上匾履菢拥暮门?,余生便這樣平白耗費,沒個解脫,只因圣旨賜婚是不能和離的。 思及此,李氏對圣元帝不免有些埋怨。因她曾在軍營里掌過廚,專門伺候過當時還只是叛軍將領的圣元帝,二人的關系堪稱熟絡,于是心直口快地道,“陛下,你可把素衣害苦了,竟將她指給趙陸離那個軟蛋!” “究竟怎么回事?”圣元帝嗓音冰冷,眉頭也皺得很緊。 “素衣與趙陸離成婚未滿半月,葉家那老虔婆竟找上門,哭著喊著要趙陸離把養在她膝下的庶支嫡女納為妾室,說素衣心狠,苛待兩個孩子,得有個葉家人在侯府里照看才能放心。您聽聽這是什么話?哪有岳母把手伸進女婿房里去的道理?況且這岳母已經算不得正經岳母,卻把偌大一座侯府當成自己后宅一般,想怎么挾持就怎么挾持,想怎么調弄就怎么調弄。若換成是我,早他娘的一嘴巴子抽過去了!”李氏越說越惱,竟爆了粗口,把好不容易裝出來的貴婦姿態毀得一干二凈。 秦凌云一面扶額哀嘆,一面輕拉嫂子衣袖,示意她說話注意點。陛下如今是魏國國主,可不是當年與他們插科打諢的頭領。 圣元帝原以為這樁婚事是趙陸離舍棄自尊求去的,定會善待關素衣,哪料他竟干出這種事。便是撇開所謂的情愛不談,圣上欽賜的嫡妻,又是一品誥命在身,怎么著也該看重一二吧? 他這樣做,置關家于何地?置圣意于何地?自葉蓁離開,他變得一蹶不振,也越發不知所謂,難道一個女人真就那樣重要?既如此,當初為何不阻止老侯爺?圣元帝猜不透趙陸離的心思,也無法理解他的所作所為,只心里憋著一股氣,左思右想卻不知這股氣是為了昔日的同袍,還是那被人折辱至此的女子。 李氏見皇上久久不言,又道,“素衣是怎樣的人,我只見過一面就能知道,憑她風光霽月之姿,斷不會苛待繼子繼女,葉家那些說辭不過是惡語中傷罷了。這樁婚事乃陛下欽賜,而素衣又是堂堂一品夫人,原該備受敬重,但葉家卻偏不把她看在眼里,大婚沒幾天就逼迫鎮北侯納妾,說葉家不是存心為難素衣,我打死都不相信。陛下您說,他們憑什么這般輕賤您金口冊封的一品夫人?” 不等圣元帝回答,李氏譏諷道,“還不是仗了葉婕妤的勢?沒有葉婕妤,葉家現在還在邊關販馬呢!” 秦凌云已快把嫂子的袖口拽爛,卻阻止不了她的仗義執言,心里又是好氣又是好笑,只得沖皇上作揖賠罪。 圣元帝不會與一個婦人計較,況且李氏說的沒錯,若不是背靠皇族,葉家哪敢直接與帝師府對上?也不知關素衣現在如何,心里是什么感受,對于這樁賜婚有無怨懟? 面色又陰沉了好幾分的圣元帝終于坐不住了,甩袖說了聲“打道回府”便大踏步下了樓梯,片刻功夫就走得不見人影。 秦凌云看看下面高談闊論、不可一世的徐廣志,又看看群情激動的儒家學者,不由低笑起來??蓱z這些人極盡表現,卻不知他們想攀附的貴人早就了無興趣。 比起旁聽舌戰,他似乎對關素衣更為在意?心里轉著這個念頭,秦凌云又是颯然一笑,見嫂子還是氣鼓鼓的,連忙拍了拍她緊繃的脊背,寵溺之情溢于言表。 圣元帝剛回到未央宮,便有暗衛將鎮北侯府近來發生的事一一呈報。 “先是苦勸鎮北侯娶關素衣為妻,后又把庶房嫡女塞進去鉗制主母,白福?!笔ピ鄯畔旅芎?,沉吟道,“你說葉家是有意為之還是誤打誤撞?” 陛下前腳把鎮北侯夫人的名諱添至尋芳錄,劉氏后腳就帶著趙純熙巧遇關家母女,還說什么一見如故,分外投緣,定要關氏給趙純熙當后母,末了便有趙侯爺入宮求旨一事。如此多的巧合發生在同一時間,若說里面無人推動,白福打死也不相信。 但事涉葉婕妤,他并不敢貿然接話,只好打了個哈哈,“這個,這個,奴才也不好說,許是天意如此?!?/br> “所謂天意,大多都是人為。未央宮里的消息未免泄得太快了?!笔ピ垡言谛睦锒巳~家,甚至于葉蓁的罪。但他早年曾起過誓,定會保葉蓁一生無憂,只要不觸及逆鱗,便也不會動她,然而對她的印象到底是大打折扣。 “往日你們只知保護朕,旁的一概不管,今后得改改?!睂⒚芎舆M火盆里燒掉,圣元帝一字一句說道,“再分撥幾批人馬,將各宮清理一遍,上至貴主下至賤奴,都得調查清楚,有那形跡可疑的,不拘是誰,位高位低,統統給朕處理掉。日后各宮但有異動,朕要第一個知曉?!?/br> 暗衛心中凜然,接了皇命立即去辦,把偌大一座皇城翻了個底兒朝天,也確實清理出許多前朝遺留的暗樁,尤其是未央宮,隨便找了個借口處置了一大幫眼線。 圣元帝雖是九黎族少族長出身,但到底沒管理過邦國,更沒當過皇帝,一切都還在摸索之中。此前他小看了女人的力量,接到奏報才知,這些女人爭來斗去的手段竟絲毫不遜于戰場中真刀實槍地拼殺來的殘酷。而在他心目中皎白如月,溫婉柔順的葉蓁,卻也不是善茬,手里暫時沒出人命,但獨自對上太后與滿宮嬪妃,竟未曾落過下風。 可見她種種自艾自憐的作態都是在博取同情,然后借勢上位,甚至借刀殺人。 圣元帝臉罩寒霜,沉聲道,“朕以為她是被逼無奈才屈從了趙銘(趙陸離之父),待在朕身邊只為找一個安身立命之所,卻原來她也蠅營狗茍、手段用盡。她那些癡情不悔、舊情難忘、抑郁度日、以淚洗面,莫非都是假的不成?” 白福哪里敢非議婕妤娘娘,若是轉過臉來皇上又惦記起她的救命之恩,還不拔了自己舌頭,于是繼續打著哈哈。 圣元帝也不需要他的回答,諷笑道,“在偌大權勢面前,誰又能不忘初心?葉蓁會變成而今這副模樣,倒也并不奇怪。罷了,朕說過會保著她,那便繼續保著吧?!痹掚m這么說,卻把派遣到甘泉宮中的人手都撤了回來。葉蓁既有如此才干,想來并不需要旁人額外的助力。保與護,一字之差,待遇卻天淵之別。 看完各宮密報,處理掉所有暗樁與眼線,圣元帝心中憋著的一股氣卻未曾消減。他拿起一份奏折,老半天未曾翻過一頁,忽然莫名其妙地道,“白福,朕記得你們中原人有一種說法,但具體是哪幾個字,朕卻有些模糊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