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節
趙陸離見二人相處“愉快”,沉郁的表情逐漸被欣慰取代,恰在此時,趙望舒一臉不甘不愿地走進來,悶聲道,“母親,你找我?” “下學了?”關素衣沖他招手,“過來一塊兒吃飯?!?/br> 趙望舒腳步躊躇片刻,終是在jiejie身邊坐下。 關素衣親自給他盛了一碗飯,笑道,“日后下學你便來我這兒吃飯,飯后我幫你檢查課業,與你一同練字,一個時辰方可休息?!?/br> “什么?練字一個時辰?”趙望舒失聲驚叫,觸及父親陡然鋒利的目光,忙把抗議的話統統咽下去,臉色不由發青。 “夫人肯親自教導你們,那是你們的造化,日后好好跟著學,莫偷懶。說來慚愧,若非夫人點醒,我差點就把你們教壞了,所幸現在矯正還不遲。夫人,日后他們便勞煩你調教,倘若哪個不聽話,直接上家法便是,無需問我?!壁w陸離如今一口一個夫人,已是極其順溜,甚至于在心底還感到十分慶幸與后怕。如果關素衣沒嫁進侯府,再過幾年熙兒出門,望舒成人,竟不知他們前路在何方。 想得越深遠,他對關素衣的感激與敬佩也就越重,漸漸竟有言聽計從的趨勢。 關素衣連忙擺手推拒,直說兩個孩子本性不壞,頭腦靈慧,將來大有可為云云。 趙純熙和趙望舒心里憋屈極了,卻又不敢忤逆,只得唯唯應諾。吃罷晚飯,幾人一塊兒去書房,練字的練字,作畫的作畫,旁觀的旁觀,看上去竟和樂融融,頗為美滿。但到臨睡之時,趙陸離借口送兩個孩子,終究還是躲了出去,叫關素衣十分稱心。 “小姐,侯爺怎么總不與您圓房?是不是他身上有什么隱疾?要不,奴婢幫您打探打探?”等人走遠,明芳紅著臉說道。 “你要怎么打探?”關素衣將用過的毛筆浸泡在筆洗中,淡看墨團在水中變幻形狀。明蘭背著明芳狠瞪一眼,用口型無聲罵了一句“sao蹄子”,惹得她輕笑起來。 “奴婢想著……”明芳正待糊弄主子,卻聽外面傳來管事婆子的聲音,“夫人,方才鎮西侯府送來一張帖子,您請過目?!?/br> “鎮西侯府?”關素衣接過帖子掃視幾眼,不免抬了抬眉梢,竟是秦凌云的嫂嫂李氏送來的,邀她明日去文萃樓一聚。對于這個比自己更命苦的女人,關素衣打心里感到憐惜,如果可能,還想幫助她擺脫上一世的悲劇。當然,她不會涉入對方的感情糾葛,只告誡她遠離族人也就罷了。 寫了回帖,換了寢衣,她心安理得地霸占一張大床,沉沉入睡。 翌日,文萃樓內依然賓客滿座,秦凌云帶著嫂子李氏坐在原位,正翹首以盼。圣元帝還是那副侍衛打扮,幾近九尺的身高和挺拔健碩的身材令他在一眾文弱書生中顯得格外打眼。 “她說今日一定會來?”低沉渾厚的嗓音將周圍的嘈雜聲都壓了下去。 秦凌云捏了捏腰間的荷包,表情憂郁。李氏心疼地看他一眼,代為答話,“侯夫人昨日回帖,說一定會來。關家人重諾,絕不會失言?!?/br> 圣元帝淡淡應了一聲,走到欄邊俯視。徐廣志正與資助自己舉辦十日文會的九黎貴族坐在一起交談,關老爺子和關父還未到,想來被什么事耽誤了。 他來回踱了幾步,似是有些焦躁,正想吩咐暗衛去鎮北侯府探聽消息,就見一道窈窕身影慢慢走了進來,鵝黃襦裙外罩素白紗衣,寬大廣袖綴著一圈毛邊,淡雅中透出幾分俏皮靈動,一頂冪籬遮住面容,黑紗被風吹拂后緊緊貼在臉上,勾勒出幾條精致而又美麗的弧度。 從那婉約起伏中不難窺見光潔的額頭、挺翹的鼻梁以及柔軟的唇珠,而正是因為這份看不真切的神秘感,叫人越發想往。圣元帝瞳孔微縮,定定看了半晌才猛然回過神來,走到秦凌云身后站定,假裝自己只是個侍衛。 關素衣上到樓梯,笑著與鎮西侯和李氏見禮,正想摘掉冪籬,卻被男扮女裝的明蘭狠狠扯了兩下袖子,低聲提醒,“小姐,老太爺和老爺來了!” 掀開的黑紗立刻遮得嚴嚴實實,不僅如此,關素衣還反應敏捷地繞到九黎族壯漢身后,笑道,“借你擋擋,若是讓家里人看見我與你們侯爺混在一處,也不知要如何惱怒?!?/br> 如今法家與儒家斗得正兇,偏鎮西侯是法家的領軍人物,按理來說,關素衣是不該與他扯上關系的。 圣元帝感覺一股陌生的氣息靠近,常年征戰養成的警覺性令他立刻挺直脊背,握住刀柄,然后就有一種類似于芒刺在背,卻又毫無危機感的滋味從骨髓深處慢慢滲入毛孔,令貼近女人的那一側皮膚酥麻一片。隱約中,他嗅到一股香氣,不是后宮嬪妃慣用的名貴香料,而是常年浸yin在筆墨和書籍中才能染上的淡淡氣味,很容易忽略,然而一旦捕捉到便會不自覺沉溺。 他暗暗深呼吸,卻又在關老爺子和關父看過來的時候主動挪了挪步伐,將背后的女人遮得更緊。二人并未認出他,很快就加入了一群名士的交談。 關素衣躲了一會兒,低聲問道,“他們沒發現我吧?” “沒有,夫人請坐?!笔ピ凵ひ粲行┧粏?,待她坐定后才松開刀柄,反手撫了撫自己麻癢的背部。淡淡的香氣遠去了,令他頭腦空白一瞬,然而這一瞬實在太過短暫,不經意間就被忘卻。 一樓大廳,徐廣志與一位法家學者齊齊走上高臺,各自拿起一支毛筆寫下兩行字——人性本善,人性本惡。法儒兩家在許多觀點上都是對立的,就仿佛天然而生的死敵,無法兼容。人性的善與惡,這又是一個極具爭議的論點,也是法儒兩派學者互相辯駁幾百年也無法決出勝負的難題。 饒是有意在嫂子面前裝可憐的秦凌云,在看見這一論題的瞬間也不禁脫口而出,“徐廣志好膽魄!”話落擰緊眉頭,從荷包里掏出一粒佛珠。 “這道題很難嗎?”李氏乃鄉野出身,只粗略識得幾個字,會看賬,會管家,旁的一竅不通。 “很難,古往今來,在這一論題上,法儒兩派學者從未分出輸贏。便是我上去,也不一定有把握駁倒徐廣志,當然,他要想駁倒我也難。法家最懂人性之惡,儒家最懂人性之善,我們隨口就能舉出千百個論據,故而總也分不出高下?!鼻亓柙七呎f邊掏出三粒佛珠,投入放置在一旁的托盤。 關素衣搖頭嘆息,“這本就是個偽命題,有什么好爭論的?當真是白來一趟?!痹捖淦鹕肀阕?。 “夫人,為什么你會說這是個偽命題?還請指教?!贝A⒃阪偽骱钌砗蟮木爬枳宕鬂h用磕磕巴巴的雅言詢問,深邃眼眸中閃爍著求知的神采。 關素衣受到關老爺子熏陶,從小便染上一個“好為人師”的毛病,最受不了這種表情,偏頭想了想,竟又坐了回去,曲起一根瑩白指尖彈擊杯沿,意思不言而喻。九黎族大漢連忙走過去奉茶,一舉一動皆是默契,目中更隱現融融笑意。 第25章 撿寶 一名九尺高的漢子端端正正站在你對面,用充滿求知欲的眼眸盯視,尤其他的瞳仁還透著淡淡的藍色,顯得十分幽遠純凈。這幅畫面叫關素衣心軟。關家乃文豪世家,亦是教育世家,素來秉持著有教無類的原則,只要懷抱一顆好學求真的心,無論任何身份,他們都愿意傾囊相授。 故此,面對這位幾近而立之年,卻連漢話都說不太順溜的粗獷漢子,關素衣也愿意與他交流心得,甚至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她斂眉沉思,試圖尋找最淺顯的方法來表達自己的觀點。 圣元帝捧著茶壺,略微俯身去看,專注的目光似乎想要穿透那層薄薄的黑紗,窺見佳人真容。秦凌云先是咳了咳,見喚不回陛下神智,只得沖嫂子使眼色。 李氏笑道,“忽納爾,別杵在那兒擋了夫人視線,坐著吧?!?/br> “謝夫人?!笔ピ巯衲O駱拥匦卸Y,然后狀似拘謹地落座,還極為忐忑不安地看了關素衣一眼。 關素衣挑眉笑道,“忽納爾,圣殿之光。這個名字取得真好,你父母對你一定有很高的期許?!?/br> 秦凌云露出驚異的表情,連圣元帝都愕然片刻,問道,“你懂得九黎語?” “我外祖母是左丁香?!标P素衣委婉答道。 圣元帝恍然,“若論學識淵博,這世上無人能比得過史學家?!?/br> “對,無論哪一個學派,哪一位偉人,哪一本典籍,只要在歷史中留下丁點痕跡,他們都能如數家珍?!标P素衣爽朗地笑了,顯然很喜歡九黎族壯漢對外祖母的間接性恭維。她用指尖點了點樓下的題板,繼續道,“你方才不是問我為何今日的命題是偽命題嗎?” “對,我覺得人性應該是惡的,否則為何學壞容易,向善卻難?又為何總要用嚴刑峻法去約束百姓的行為,而一旦法度亂了,社會風氣也跟著亂了?!笔ピ勰抗庾谱频乜催^去。他對法家思想推崇備至,自然也就更為認同“人性本惡”的觀點。他很好奇關素衣會怎么回答。 秦凌云亦端容正色,肅穆以待。 關素衣擔心忽納爾理解不了太深奧的漢話,向店小二要了幾張白紙和一套文房四寶,不緊不慢地鋪開。 她拿起一張白紙,徐徐道,“人在剛出生的時候什么都不懂,他們的大腦就像這張白紙,空空如也,是最簡單也最無害的。這時候的他們不分好壞,所以人性也就沒有善惡之分。而孩子在漸漸長大的過程中會接觸到不同的人和不同的環境,有的安逸,有的險惡,于是他們便被涂上各種各樣的色彩,成了各種各樣的人。善人會有陰暗的心思,惡人會有光明的一面,而絕大部分人都不好不壞,介于善惡之間而已。其實人的本性是什么,孔子和告子早就做出了解答?!?/br> 她邊說邊在兩張紙上作畫,寥寥幾筆便把羅剎惡鬼與笑面菩薩勾勒得栩栩如生。正如她所言,白紙就是白紙,只因人為涂抹,才會令人產生憎惡與歡喜的情緒。 圣元帝盯著她顯露在外的一截玉白皓腕出神,竟半天也未開腔。終究還是秦凌云耐不住了,追問道,“你不是說人性不分善惡,只是一張白紙嗎?那為何還要對人性做出注解?” 關素衣放下毛筆,徐徐吹干墨跡,低聲道,“孔圣在《禮記》中言:‘飲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告子也說:‘食色性也’。由此可見,人的本性不出‘食’、‘色’二字。食為生存,色為繁衍,都是人類最基本的需求。為了生存,再善良的人也會在極度饑餓的情況下做出易子而食的惡事;為了繁衍,再狠毒的人亦會放棄生的希望,用性命保護子女安全。一個吃掉兒女,一個舍身救護兒女,大惡與大善的選擇,不過是前者把自身生存看得更重,后者把族群繁衍看得更重罷了??梢娬嬲屖挂粋€人行善為惡的動因,總不出其右。太平盛世中,百姓吃得飽,穿得暖,住得好,行善的人自然就多;戰火紛飛中,百姓吃了上頓沒下頓,為了活命,燒殺搶掠、落草為寇者便比比皆是。而法儒兩家為人性打上善惡的標簽,其目的都是為了馴服人民,引導他們井然有序地生活,又不危害旁人的生存權利。法家以嚴刑峻法威懾,儒家以博大仁愛勸解,都及不上讓百姓吃飽穿暖,安居樂業來得有效。你說是也不是?等他們不用再為保命發愁,再去教導他們尊法行善便容易得多了?!?/br> “對!你說得太對了!”圣元帝連連撫掌,幽深眼眸里滿是贊嘆。他絕沒有想到,關素衣能從人性的本質問題延展到善惡動因,又從善惡動因引申至治民之道。她的思想就像一片天空,無邊無際,悠遠遼闊,叫人總想探索更多,了解更多。 秦凌云沉吟片刻,心內已是拜服。 關素衣指著下面已經吵成一團的兩派學者,搖頭道,“所以皇上的當務之急是趕緊讓老百姓生活安定富裕起來,總招攬這些文人,整天吵來吵去的有什么用?!?/br> 秦凌云咳了咳,然后瞇眼去偷覷陛下神色。李氏不安地拉拽小叔子衣袖,暗示他幫鎮北侯夫人圓圓場。她雖然聽不太懂前面那些話,但最后幾句卻感觸深刻。是啊,若能好生活著,誰愿意去做惡人?當年若不是被逼到絕路,小叔子也不會逃到邊關,給陛下當了劊子手。 圣元帝卻并未生氣,反而哈哈大笑起來,“夫人也覺得這些文人很煩嗎?皇上欲廣邀天下有才之士為國效力,稅制變革、田地分配、軍隊cao練、官員取錄等等,都需要精于此道的人去做,他只長了一個腦袋,又沒有三頭六臂,哪里忙得過來??v容,甚至抬舉這些文人,都是為了表明他的態度而已?!?/br> “南門立木,千金買骨?!标P素衣點了點坐在下面的關老爺子和關父,颯然道,“我祖父與父親,可不就是最貴重的兩塊馬骨嗎?” 圣元帝愣了愣,竟不知該如何回答才好,而關素衣已經站起身,屈膝告辭。聽了大半,她已能猜到此次辯論的結果。時人剛得到安定祥和的生活,自然更喜向善行善的學說,徐廣志挑起的舌戰,一開始就占了天時、地利、人和,焉能不勝? 走到樓梯口,她忽然想起什么,回頭道,“忽納爾十分好學,不當值的時候,你讓他多讀讀書吧?!?/br> 秦凌云忍笑回答,“這話不用你交代,平日里但凡有空,我便讓他讀書,甚至為他請了最富盛名的夫子教導??上訔壞欠蜃邮莻€酸儒,整天之乎者也、咬文嚼字,令他聽得十分頭疼,每每覷見空隙便逃走了?!?/br> “那就給他換一個懂得變通的夫子,亦或者讓他看自己喜歡看的書,不要夫子也罷?!标P素衣一面往樓下走,一面搖頭低笑,“這么大了還逃學,與我繼子一個模樣?!?/br> 李氏嚇得面色慘白,連忙上前假意送她,實則把話題扯開去??粗俗叱龅觊T,秦凌云才以拳抵唇,噴笑出聲。若是有一天,關素衣知道他口中的酸儒就是關老爺子,不知會露出何種表情。 圣元帝站在欄邊目送,等鎮北侯府的馬車駛出去老遠才收起憨厚的表情,坐到桌邊吩咐,“上酒?!?/br> 侍衛立即去喚店小二。他拿起兩張畫稿端詳良久,末了小心翼翼地折起來,收入懷中,意味不明地道,“不愧為關齊光的孫女兒,好為人師,有教無類,連一個小小侍衛也如此照拂?!痹捖漕D了頓,問道,“她那繼子是什么模樣?” “聽說性子很頑劣,十歲上了還諸事不懂,常常被人當槍使。前些日子不是有人來報,說成王世子被砸破腦袋差點送命嗎?就是他干的。旁人想試探你對幾個兄弟的態度,卻又不敢伸手,便把他推了出去?!鼻亓柙迫掏赐馓头鹬?。 “哦?趙陸離竟也不管?他當年號稱軍中智囊,怎會把兒子教成這樣?”圣元帝大感意外。 “他整天念著‘亡妻’,哪里有心思管教兒子,況且兒女是‘亡妻’留給他的骨血,他視若性命,舍不得動他們一根頭發。能娶到關素衣,也是他撿到寶了,再頑劣的子女,關素衣也能教育得很好。聽說前兩天,趙陸離終于把趙望舒打了一頓,如今正拘在家里念書呢!關素衣可不像關老爺子,不知變通,為人迂腐,她循循善誘的本事極其厲害,你且瞧著,日后趙望舒定能進益?!痹捖溆质嵌6.敭攷最w佛珠。 圣元帝深有感觸地點頭,卻不知為何,對那句“能娶到關素衣也是他撿到寶了”特別在意,想了又想,竟往心底里扎了根,埋了刺,不爽得很。 秦凌云卻沒察覺到他略顯陰郁的表情,繼續道,“她說關老爺子和關云旗是最昂貴的兩塊馬骨,這腦子,這眼光,竟通透至此。便是我與她比起來,恐也多有不及?!?/br> 圣元帝對他的話并無反應,沉著臉坐了片刻,竟忽然起身離開,對此次辯論的結果毫不在意。 第26章 口業 回到未央宮后,圣元帝將懷里的兩張紙掏出來,攤開在桌上。因折疊的時間太久,印痕很難去除,令上面的羅剎惡鬼和笑面菩薩有些扭曲變形。他用手掌壓了壓,又撫了撫,終是無法恢復原狀,神色不由郁郁。 白福端著托盤走過去,依照慣例將茶杯茶壺等物擺放在陛下觸手可及的地方,卻聽他沉聲道,“放遠些,省得茶水溢出杯沿,打濕紙張?!?/br> 白福一面告罪一面把托盤挪遠,找了四塊鎮紙將兩幅畫分別壓平,有心贊幾句,卻怕馬屁拍到馬腿上,只得悻悻退至一旁。略壓了片刻,將鎮紙移開后印痕還在,且文萃樓為賓客準備的都是下等宣紙,又薄又黃,想來保存不了多久。圣元帝看了看,終是拿起紙朝甘泉宮走去。 甘泉宮內,葉蓁屏退左右,正與母親劉氏密談,說到趙陸離鞭打趙望舒那一截,劉氏氣得破口大罵,直說對方負心薄幸、虎毒食子云云。 葉蓁并未回應,只皺著眉頭聆聽。當年她既舍得扔下一雙兒女和癡情不悔的夫君,去追求滔天富貴,可見是個狠心絕情的,自然不會再對侯府的諸人諸事有所留戀。若非趙陸離還有幾分利用價值,她早就與對方恩斷義絕,哪里還會吊著他。聽說趙陸離在關素衣的攛掇下責罰一雙兒女,又將掌家權盡數交付,不免慶幸自己棋高一著。連死心眼的趙陸離都能被她迅速左右cao控,倘若讓她進宮,豈不變成自己的心腹大患? 說不上為什么,即便未曾謀面,她對關素衣卻心存極大的厭憎與忌憚,恨不能將她打落塵埃,看著她狼狽不堪,生不如死才好。 葉蓁厭惡趙陸離耳根子軟,懦弱無用,卻也不會放任他成為別人的臂助。想了想,她正欲指點母親把葉繁弄進侯府,卻聽屏風后傳來一道低沉的聲音,“你們在說什么?” 母女二人頓時魂飛天外,一面跑出去迎駕一面反復回憶剛才都說了什么,會不會犯了忌諱。殿外的宮人全都匍匐在地,瑟瑟發抖,見陛下有意暗訪而來,竟無人敢出聲提醒。 所幸葉蓁反感劉氏言語粗鄙,在她埋怨時一般都默默旁聽,不喜應和,倒沒說什么與平日風格大為同的話。而劉氏對關素衣極其痛恨,來了小半個時辰,也只是滔滔不絕地數落她的種種惡行,并未暴露女兒和葉家的陰私。 數落關氏那些話讓陛下聽去完全無傷大雅,反而不著痕跡地上了一次眼藥。想來,日后在陛下心里,鎮北侯夫人便是個自私狠毒,虐待繼子繼女的形象。而陛下此人極其固執,倘若先入為主地厭憎一個人,旁人說什么都不會更改,反之亦然。 愛則加諸膝惡則墜諸淵,這性子十分容易討好,卻也十分容易失控。他寵愛你的時候會百依百順、有求必應,他若厭了你,那就只能自求多福了。 葉蓁反復回憶與母親的談話,確定沒有失格之處,且還歪打正著,這才放下心來。劉氏能把女兒調教成婕妤娘娘,腦子自然也轉得很快,待到跪下請安時,慘白的臉色已恢復如常。 葉蓁早前與劉氏說過,即便離開了鎮北侯府,也不能擺出翻臉不認人的姿態,恰恰相反,更要在不經意間流露出內心的痛苦和不舍,才能博得陛下的憐惜;才能讓他明白,她是個重情重義,為生活所迫的弱女子,需要一個強而有力的庇護。 也因此,哪怕葉蓁對一雙兒女和前夫并無多少感情,平時總也表現出“念念不忘”的模樣。但“念念不忘”和“不得不忘”之間卻得有一個完美的過度,否則天長日久,難免叫陛下灰心,最后反倒弄巧成拙。 故此,劉氏并不忌諱在圣元帝面前提起外孫和外孫女,行禮過后抹著淚道,“陛下有所不知,那關氏與傳說中根本不像,一去就攛掇侯爺毒打望舒一頓,現如今將他關在家里,連門都不讓出。還有我那可憐的外孫女,本該四處交際應酬,也好叫各家長輩們相看相看,免得將來婚事艱難,而侯府主母更該主動為她舉辦茶會、花會,開拓人脈,哪料關氏卻反其道而行,連連替熙兒拒了很多帖子,且嚴禁她與世家貴女來往,只讓她跟前跟后地伺候。陛下您說,世上哪有這樣的母親?她是想把望舒養廢,又誤了熙兒終身??!” 說到此處,劉氏已哽咽難言。 葉蓁“沒敢”當著陛下的面兒哭,眼眶卻盈滿欲落不落的淚水,比痛哭更為惹人憐惜。 圣元帝將兩幅畫平鋪在桌面上,緩緩用手掌摩挲壓平,剛毅俊美的臉龐不顯喜怒。待劉氏說完,他淡淡開口,“前些日子有人來報,說成王世子被人打破腦袋差點送命。朕當時忙于政務并未細查,只著太醫令前去診治?!?/br> 劉氏漸漸止了哭聲,忐忑不安地朝女兒看去。葉蓁心道不妙,卻不敢接話,只勉強扯了扯嘴角。 圣元帝連眼瞼都未抬,依然盯著桌上的畫作,繼續道,“你們猜那行兇之人是誰?” 劉氏抖著手擦淚,莫說假裝哽咽,就連呼吸都屏住了。葉蓁不敢不答,顫聲道,“莫非是望舒?” 圣元帝不冷不熱地應了一聲,“是他。即便成王與晉王因謀逆而被圈禁,但他們的爵位還在,身份還在,血脈還在,他們是朕的兄弟,是皇室一員。謀害皇族者當斬,更進一步還可株連九族,這是你們漢人自古以來制定的律法?!?/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