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節
二樓靠角落的位置,一名身材頎長,容貌俊美的男子正斜倚在欄邊,手里拎著一個小巧精致的酒壺左右晃蕩,神情悠閑。察覺到店小二領著一位頭戴冪籬的女子擠入店門,且頻頻朝自己這個方向看過來,他不由挑眉笑道,“關老爺子的寶貝孫女竟然也來了。還記得她嗎?那是你無緣入宮的昭儀娘娘?!痹捖鋸暮砂锾统鲆涣L茨局瞥傻姆鹬?,哐當一聲扔進托盤。 聞聽這話,與他同來的高大男子也走到欄邊俯視,“她戴著冪籬,你怎知道是關老爺子的孫女?” 俊美男子不答,只點了點腰間的荷包。高大男子似乎冷哼了一聲,又似乎毫無反應,大馬金刀地坐回原位,繼續閉目養神。最終還是俊美男子憋不住了,好奇詢問,“聽說關素衣容貌傾城,才華絕世,性情也格外溫婉賢淑。這么好的女子,你怎舍得讓給趙陸離那個慫貨?”話落又從荷包里取出一粒佛珠扔進托盤。 高大男子撩了撩眼皮,語氣散漫,“我曾見過她一次,相貌沒看清,口才倒是挺好,與大多數女子比起來算是有幾分見識。但她畢竟是關齊光的孫女,我怕是無福消受。整天聽關齊光談什么仁義道德已經夠煩,而他孫女的口舌更為鋒利,若是回到后宮還要再聽一遍,我牙齒都會酸掉。難怪你管儒家學者叫酸儒,原是因為這個,我總算理解了?!?/br> 高大男子按揉眉心,似乎有些頭疼??∶滥凶永市ζ饋?,表情很是幸災樂禍。 說話間,守在外圍的侍衛稟告道,“大人,店家帶了人來拼桌,說這個位置是那人早就訂下的,您看……” 俊美男子并不答話,只用指節敲了敲圍欄。侍衛心領神會,擺手讓店小二靠近。 關素衣仔細觀察先自己而來的茶客,雖面上不顯,內里卻微微一驚。萬沒料到,與她共拼一桌的人竟會是秦凌云。 秦凌云現在只是個淡出朝堂的鎮西侯,似乎與趙陸離處境相當,但在將來,他會成為圣元帝手中最鋒利的一把刀,亦會成為聲震九州,臭名遠揚的魏國第一酷吏。他是法家學派的代表人物,不但辯才無礙、聰明絕頂,且還手段老辣、心機深沉,專為圣元帝排除異己,鞏固皇權,做了許多見不得光的事。 關素衣死時,這人正與徐廣志斗得天昏地暗,也不知最后誰輸誰贏。上輩子,死在他手里的人沒有一萬也有八千,因此得了個活閻王的稱號,可說是人人懼怕,但在關素衣看來,他只是個愛而不得的可憐人罷了。 說起來,秦凌云的悲劇與她的遭遇還有那么幾分相似。他早年失祜失恃,兄長又體弱多病、藥石不斷,能平安長大,多虧了他的嫂子。他嫂子李氏比他大五歲,嫁入一貧如洗的秦家后不但要照顧夫君,養育小叔,還要耕田犁地,種植莊稼,日子過得實為不易。但她從來不怨天尤人,也不心灰氣餒,雖說沒幾年就守了寡,但到底把小叔平平安安地養大了,還出錢供他習文識字。 秦凌云是個知恩圖報的,待李氏十分親厚,卻因少年意氣,惹怒了當地一位豪紳,被逼遠走他鄉。但他與趙陸離一樣,頗有幾分運氣,竟無意間與圣元帝結為莫逆,從此棄筆從戎,揭竿而起,誓要打回老家報仇。他逃走時不忘帶上李氏,兩人相依為命,同生共死,久而久之竟漸生情愫。起初李氏礙于倫理不敢答應,后來終被他誠心打動,準備改嫁。 結果,就在二人快得償所愿的關頭,徐氏理學忽如一陣妖風刮來,將他們的好事攪合了。這還不算,李氏宗族的族長是個老儒生,受徐氏理學的影響極為深重,竟把李氏騙回去,私自沉了塘。等秦凌云收到消息跑去救人時,只得到一具冰冷僵硬的尸體,那痛徹心扉的感覺非常人難以想象。 打那以后,秦凌云就與李氏宗族、天下儒生,甚至徐廣志對上了,性情變得越來越暴戾。關素衣死的比他早,卻能預見他的結局,不過八個字而已——萬念俱灰,玉石俱焚。 因二人同病相憐,且此時的秦凌云還未痛失所愛,性情大變,故而關素衣并未回避,緩步走過去見禮,“關氏素衣貿然前來叨擾,還望海涵。敢問閣下是?” 秦凌云并未答話,轉而去看站在自己身邊,假裝侍衛的高大男子。男子代為答道,“秦凌云?!?/br> “原是鎮西侯,久仰大名?!标P素衣再次拱手,見店小二欲將一扇屏風搬過來,橫放在二人之間,于是擺手道,“不用了,只把它擺在那處,隔絕了旁桌視線就好。我們認識?!?/br> 店小二連忙把屏風擺在她指定的位置,拿到賞銀后歡天喜地地走了。此處本就是最靠墻的角落,用屏風一擋便隔絕了圍欄那頭所有人的視線,自成一個空間。 感覺四周清凈許多,關素衣才緩緩落座,而后瞥了高大男子一眼,心中略有計較。秦凌云身高八尺,體格健壯,但他的貼身侍衛卻比他還要高出半個頭,且蓄著一嘴濃密的絡腮胡子,胸前與上臂的肌rou鼓鼓囊囊,紋理起伏,把黑色的常服撐得幾欲爆裂,一雙星眸深不可測、暗含煞氣,應該是個血雨腥風中慣常來去的高手,再觀他刀削斧鑿的深刻五官,必是九黎族人無疑。 上輩子就聽說秦凌云身邊有一位武功了得的九黎族侍衛保護,關素衣把人與印象中的模子一扣,除了暗道此人氣勢太盛之外,倒也沒怎么多想。兩人憑欄而坐,朝下看去。 關素衣指著站在高臺上的徐廣志,篤定道,“你若是不出馬,法家必敗無疑?!?/br> 喲,一來就開始叫板,不愧為關老爺子的孫女。秦凌云挑高一邊眉梢,似有不滿。站在他身后的高大男子嘴唇微合,卻也未開口。 關素衣搭了幾句話,見秦凌云總是嗯嗯啊啊的敷衍,亦或者點頭搖頭,一字不吐,心中已有思量,又瞥見托盤里的幾顆佛珠,終于恍然道,“你在修閉口禪?” 秦凌云表情驚異,仿佛在問她如何知曉。關素衣這回也賣了個關子,擺手笑而不語。這件事,她上輩子曾聽旁人議論,若是沒看見佛珠,差點給忘了。想來,秦凌云這會兒已經向嫂子表白過,卻遭到對方嚴詞拒絕,且口口聲聲讓他日后休要再提。秦凌云心中痛苦絕望,卻不肯讓嫂子為難,于是開始修閉口禪。 俗人修閉口禪哪有那么容易,一不小心就破了戒,所以他給自己準備了一個荷包,里面放上一百顆佛珠,每說一句話便取出一粒,待荷包掏空,便是殺了他也不會再吐半個字,起初一天一百句,堅持半年后減為一天十句,終在一年后變成了徹徹底底的啞巴。 李氏對他并非無情,哪能見他如此折磨自己,苦勸無果后只得應了他的奢求。然,奢求終是奢求,注定無望。憶起前塵舊事,關素衣不免傷懷,所幸黑紗遮住了面頰,才沒讓秦凌云看出端倪。 默然無語間,辯論開始了。站在高臺上的徐廣志拿起毛筆,在一塊巨大的木板上寫下四個字——法古循禮。 儒家主張法古循禮,而法家主張不法古,不循今,基于這一點,二者的思想是完全對立的。由此可見,這就是今日的辯論主題。閑坐飲酒的秦凌云露出沉吟之色,他的貼身侍衛用沙啞渾厚的嗓音說道,“這個題目倒是有點意思?!?/br> 關素衣以手扶額,兀自思量,只恨自己為何是關齊光的孫女兒,否則便能代表法家下去與徐廣志舌戰,定要毀了他位極人臣的春秋大夢不可。 第20章 入迷 徐廣志這人雖然急功近利,思想狹隘,但嘴上功夫卻極為厲害,且學識很淵博,辯論剛開始就拋出許多論據,將法家學者逼的節節敗退。儒家所說的法古,效法的正是周朝,循禮,循的也是周禮。 周朝前后共有三十多個皇帝,歷時七百多年,堪稱統治時間最悠久,文化最璀璨,生活相對而言最安定的一個時代。正是因為那個時代少有紛爭戰亂,儒家學者才特別推崇,極力鼓吹周朝種種制度的優越性,并呼吁上位者能奉揚仁風,切實效仿,還老百姓一個太平盛世、海清河晏。 徐廣志能列舉的歷史依據太多,一時間口若懸河,滔滔不絕。反觀法家學者,只要談到治國,幾乎八成的例子都以失敗告終,哪怕是變法強國以至最終統一中原的秦朝,也在暴政中迅速走向滅亡,隨后中原百姓陷入歷時幾百年的戰火,從此流離失所、朝不保夕。 魏國剛建立不到兩年,戰爭的殘酷還印刻在百姓心中難以磨滅,談到和平安定,自是人人向往,談到暴政戰亂,自是人人痛恨。儒家的仁愛思想此時更易打動心扉,而法家的嚴刑峻法卻惹來許多噓聲。場下的辯論幾乎呈現一面倒的態勢,不過短短三刻鐘,應戰之人已舉起白絹徹底認輸,而徐廣志則用鏗鏘有力的聲音劃下結語,“故此,而今之魏國應如圣上所言——廢黜百家,獨尊儒術!” 大廳內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關老爺子和關父頭一個走上前向徐廣志表示祝賀。他不卑不亢的與二人敘話,然后頻頻彎腰感謝資助自己召開辯論會的一位九黎貴族。法家學派的人不敢多留,紛紛掩面離開。 “這就結束了?”秦凌云并未說話,只面色極為難看,反倒是他的貼身侍衛用不太標準的雅言(古代普通話)追問。 關素衣抬頭望去,因對方絡腮胡子太濃密,看不清表情,卻能從他略帶淡藍色澤的瞳孔內察覺出不敢置信的亮光,仿佛對這個結果極度不滿。都說仆隨其主,看來這人也是法家學派的忠實擁躉。 “自是結束了?!标P素衣舉起茶杯啜飲,內里滿腹憂慮。論口才,當今魏國恐怕只有秦凌云能與徐廣志一較高下,由此可以想見,接下來的九場辯論,其結果也和今天一樣。 十戰全勝,揚名海內只是早晚,而圣元帝急于求才,怕是會像上輩子那般特召徐廣志入仕。于是順理成章的,徐氏理學便會盛行,女人們從此開始了望不見盡頭的,被人輕賤、掌控、束縛的一生。 按理來說,只要不重蹈上輩子的覆轍,這一變故對關素衣并無太大影響,但她就是看不慣徐廣志假仁假義的嘴臉,更對他的那套理論深惡痛絕。但她畢竟是關齊光的孫女兒,不能站出來打儒家學派的臉,此時唯能旁觀而已。 瞥了對面的秦凌云一眼,她暗地搖頭。罷,這人正修閉口禪,恐怕也不會攪入這場辯論。在他心里,李氏才是最重要的,法家學派的顏面一錢不值。況且她找不到半點借口勸服對方,難道告訴他徐廣志若是出人頭地,會間接害死你嫂子?豈不平白惹人猜疑,為自己招禍? 想了又想,關素衣終是壓下滿心憎惡,卻又怨恨難平,嗤笑道,“法古循禮。若真如徐廣志所說,古人既無紛爭戰亂,又不戕害同胞,個個都是仁愛之士,那周朝又為何會滅亡?你們法家學派的人忒也沒用,許多論據都能輕易推翻竟絲毫抓不住機會,白白當了徐廣志的踏腳石。真要論起治國之術,儒家差法家遠矣!” 秦凌云和高大男子齊齊朝她看去,面上不禁流露出愕然的表情。要知道,關素衣可是關齊光的孫女,按理來說應當是儒學的擁躉,此時竟直白地宣示出對法家的推崇,她莫非腦子進水了不成? 關素衣放下茶杯,往椅背上一靠,瞬間從端莊淑女變成慵懶閑人,溫婉的氣質亦陡然變得尖銳。若是對面換一個人,她定然不會輕易道出心中所想,但那人是秦凌云,情深義重的秦凌云,一諾千金的秦凌云,更是修閉口禪的秦凌云。她相信他不會將今日的對話透露給別人。 這一變化惹得對面二人更為驚異,上上下下將她打量一遍,仿佛不認識了一般。尤其是那高大男子,竟想掀開她的冪籬,看看她的表情是否同他猜想的一樣,透著不屑與冷嘲。 重生而來,關素衣早已經憋壞了,急需找個宣泄的出口,目下,秦凌云理所當然地成了她的樹洞,恨不能一吐為快。 “廢黜百家,獨尊儒術,嗤……”眼見二樓的賓客只剩下三兩桌,一樓也清空大半,祖父與父親亦不見蹤影,關素衣似脫掉枷鎖的囚犯,變得狂傲而又極具攻擊性,一字一句說道,“只這八個字,他就不配學習儒術,也只這八個字,他就不配以儒學家的身份挑戰法家?!?/br> 秦凌云猛然抬頭,似被觸動。高大男子在她對面落座,首次用認真的,專注的目光凝望她。 得到聽眾的重視,關素衣敲了敲桌面,暢所欲言,“今上的原話是‘推明孔氏,抑黜百家’,到了徐廣志這里竟變成了‘廢黜百家,獨尊儒術’。抑與廢,一字之差卻是天淵之別。儒術最核心的思想是什么,你可知道?” 她問話的對象是秦凌云,至于目光灼灼地盯著她的高大男子,自然而然被忽視了。一個連雅言都說不太順溜的九黎族人,她并不指望對方能聽懂自己的話,所以這人也是一個樹洞,不怕日后泄露隱秘。 秦凌云從荷包里取出一顆佛珠,扔進茶杯,沉沉吐出兩個字,“中庸?!?/br> “然。不偏不倚,中正平和,此為中庸。中庸可以涉及生活中的方方面面,是孔圣最為推崇的處世之道。過猶不及,皆違背了中庸之道。將‘抑’改為‘廢’,徐廣志對諸子百家趕盡殺絕的心思昭然若揭,也將他的治學之道暴露無遺。用孔圣的一句話來形容他最為恰當?!?/br> 說到此處,她用蔥白的指尖彈了彈杯沿,激出“?!钡囊宦暣囗?,示意明蘭給自己斟茶潤喉。 高大男子受不了她大喘氣的功夫,連忙舉起茶壺替她斟滿,然后眼巴巴地看過去。秦凌云面上不顯,卻用眼角余光一遍又一遍地掃視,心道這人之前還嫌棄關素衣說話酸得厲害,現在倒是殷勤備至地賴上了,也不怕被打臉。 高大男子將茶杯往前推了推,用別扭的雅言催促,“你快說,什么話?” 關素衣小抿一口,繼續道,“攻乎異端,斯害也已?!迸逻@九黎漢子聽不懂,于是又做解釋,“用白話說就是——若鉆研異端邪說,危害就極大了。什么是異端?用徐廣志的注解便是除儒家正統之外的所有學派都是異端。然,春秋之時儒家并非正統,又何來異端?此處的異端,應解為事之兩端,而事之兩端又以中庸為平衡點,也就是‘過’和‘不及’。鉆研學術太過,與不及,都是錯誤的,危害極大的,這才是孔圣要表達的真正思想。你再看那徐廣志,他將今上的一句話曲解到‘廢黜諸子百家’的程度,其治學精神已呈走火入魔之兆,實為太過。用孔圣的話來說,他已走入異端,喪失了中正平和的心態,又哪里有資格代表儒家批駁法家?只這一句話,我便能看透他這個人,用八個字形容足以……” 高大男子正聽得入迷,見她又停下來大喘氣,連忙主動斟茶,沙啞的嗓音聽上去十分憨厚,“喝茶,喝茶,你快接著說?!?/br> 秦凌云差點憋不住笑,只能轉臉假裝咳嗽。 關素衣卻被他認真求知的態度取悅了,一面吹拂茶水,一面柔聲開口,“急功近利,沽名釣譽,你以為然否?” “然!”高大男子拊掌朗笑。他早就被徐廣志那一套效法先古的理論弄得暗火叢生。什么堯舜禹,什么禪讓,什么仁愛賢明,天下大同,一聽就是假的。中原人真會編故事。 他剛想到此處,就聽關素衣徐徐道,“徐廣志頻頻列舉的禪讓制,其實是個謊言,歷史的真相往往掩蓋在血腥爭斗之下?!?/br> “哦?這話怎么說?”高大男子向前傾身,目光專注。一言不發的秦凌云被他擠了又擠,如今只能縮在墻面與欄桿的夾角處苦笑。中原歷史是這人最感興趣的東西,一聽就會被吸引。若非他今日易了容,且行蹤成迷,秦凌云都要懷疑關素衣是不是故意在制造話題攀談。 “主張禪讓說的,最早見與孔圣與其弟子編撰的《尚書》,其真實性不可考。然,在《韓非子》和《竹書紀年》中,對于這段歷史的闡明卻截然相反?!俄n非子說疑》中記載:舜逼堯,禹逼舜,湯放桀,武王伐紂;此四王者,人臣弒其君者也,而天下譽之?!吨駮o年》中記載:堯之末年,德衰,為舜所囚。舜囚堯,復偃丹朱,使不與父相見。舜囚堯于平陽,取之帝位。韓非子的說法暫且不提,單《竹書紀年》就比《史記》早幾百年,且是戰國時魏國正史,更為可信……” 談興上來了,關素衣從禪讓制談到堯、舜、禹的生平,三者如何上位,如何明爭暗斗,如何籠絡人心、把控朝政等等,其言語之詼諧,情節之豐富,轉折之跌宕,堪堪能寫成一本精彩至極的話本。 高大男子聽得如癡如醉,干脆捧著茶壺坐到她身邊,主動幫著續茶,殷勤備至的態度和先前的嫌棄形成強烈反差,叫秦凌云看得直咋舌。 第21章 說書 文萃樓內已不復之前人滿為患的景象,樓下大廳圍著三兩撥文士,似乎正在對詩作賦,互相標榜,二樓則只剩下關素衣與秦凌云這一桌。 上輩子,關素衣就不是正統的儒家學者,更確切的說,她喜歡從諸子百家中提取精要之處鉆研,而把那些不合乎自己理念,甚至與世情相悖的糟粕去除。但礙于孝道,她從未表露過內心的真實想法,重活一回,竟是硬生生憋了兩輩子。 積攢了兩輩子的話無法傾訴,那感覺著實不好受,尤其她還背負著一個巨大隱秘,需得日日夜夜守護,也因此,忽然遇見關系疏遠卻又可以傾吐的對象,她便從寡言少語一下變成了話嘮,拉著二人滔滔不絕起來。 起初,她還只是對著秦凌云說,察覺到他的貼身侍衛對自己的話題更感興趣,而且對中原歷史一知半解,好為人師的癮頭自然而然就冒了出來,越發說得跌宕起伏。 揭露了禪讓制的真相,她喝掉高大男子遞來的熱茶,繼續道,“其實無需從別處考證,單憑《尚書》內的記載,就可窺見許多自相矛盾的細節,從而推演出當時當地的風貌。舜在登位前曾受到父親瞽叟,后母,以及后母所生兒子象的百般迫害。既然不喜舜,分家單過就是,為何那三人定要置他于死地?其中內情你可能猜到?” 高大男子對中原歷史不太了解,思忖片刻后說道,“是為了爭奪家產嗎?”一般人都會這樣想。 “對了一半?!标P素衣輕笑道,“既是為了家產,也是為了地位和權利。確切的說,當時的堯還算不上帝皇,只是眾多小部落聯合起來推選的首領。而瞽叟便是其中一個小部落的酋長。那時已經有了世襲制,按理來說,酋長的位置必須傳給嫡長子。舜既是嫡長子,又深得人心,威望極高,若要越過他將酋長之位傳給無才無德的象,那是不可能的,除非舜意外死亡。所以你看,連一個小部落酋長的位置,時人都要靠殺戮去獲取,且還是身生父親殺害親子,那么堯又怎會愿意施行禪讓制呢?他那時可早就立了太子丹朱,亦是他唯一的嫡子?!?/br> “是這個理兒!”高大男子深以為然。 關素衣將茶杯推到他面前,修剪得十分精致的指甲輕輕點了一下,他便立刻奉茶,態度殷勤。 關素衣也不急著啜飲,捧在手心稍微轉了兩圈,言道,“《尚書舜典》中記載:舜登基后選賢任能,舉用‘八愷’、‘八元’等治理民事,放逐‘四兇’,任命禹治水,完成了堯未完成的盛業,且奉養堯帝至終老。只要把這句話顛倒一下順序,歷史的真相便昭然若揭。據我老玄外太祖考證,舜舉用‘八愷’、‘八元’是在繼位之前,放逐‘四兇’也是在繼位之前,唯任命禹治水在繼位之后。你好生想想,這里面藏著什么玄機?” 高大男子撓頭憨笑,“老玄外太祖是什么輩分?” 秦凌云被他出人意料的回答嗆得直咳嗽,關素衣也忍不住輕笑起來,邊笑邊用指尖敲擊茶壺的肚腹,發出噌噌噌的脆響。 高大男子伸手揉捏耳垂,笑得更為憨傻。 “老玄外太祖便是曾曾曾曾曾外祖父?!标P素衣伸出一個巴掌,每說一個“曾”字就曲起一根手指,宛如鶯啼的優美嗓音中飽含愉悅與輕快。這九黎族漢子既好學,性子又淳厚,著實有趣。 “原來如此!”男子恍然大悟,追問道,“那玄機是什么?” 這話題也太跳躍了,上一刻拐到天邊,下一刻又瞬間拐回來,若非關素衣思維敏捷,恐怕真會被他弄懵。她指著男子搖頭失笑,“玄機便是為了壓制,更確切的說是弄死功高震主的舜,堯帝命他除去‘四兇’,以期二者兩敗俱亡,哪料舜竟毫發無損,且還不辱使命,平安回歸后對堯產生了戒備,于是開始培植親信,意圖篡位?!藧稹?、‘八元’空有高貴血脈,卻無實權,一直以來備受堯冷落,便成了他頭一個欲拉攏的對象。在眾多親信的推舉下繼位后,他先囚禁堯,遂放逐并逼死太子丹朱,年老后看見威望日盛的禹,自然就想到曾經的自己,于是也效仿堯,派遣禹去治水,試圖借刀殺人。所以你看,同樣幾件事,按照先后不同的順序組合在一起,便能得出完全相反的結論?!?/br> 這樣別開生面的話語,高大男子還是頭一回聽說,反復回味之下竟有些癡了。 關素衣輕笑一聲,嘆道,“歷史都是由人撰寫的,所以難免帶上撰寫者的意志。正所謂‘成王敗寇’,勝者流芳千古,敗者遺臭萬年,然真正的歷史究竟是何種面貌,誰又能說得清呢?沒準兒我與你闡述的這些‘真相’,也不過是后人的惡意揣度罷了。但歷史的迷人之處恰在于此,對真相孜孜以求,又對它疑團莫釋,只能在午夜夢回中得到些許滿足?!?/br> 高大男子細細揣摩她的字句,越發覺出趣味來,不由贊同道?!暗俏矣X得你的說法更為可信,也更符合常理。不愧為左博雄的世孫,果然學識淵博?!?/br> 關素衣笑而不語,將稍微放涼的茶水舉到唇邊飲盡,起身拜別,“天色不早,關某告辭了?!?/br> “這才說到堯舜禹,后面還有夏啟,商周呢?!备叽竽凶恿⒖掏炝?,目中滿是意猶未盡之意。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标P素衣拿起小茶蓋,在桌上輕輕拍了一下。 高大男子先是怔愣,隨后朗聲大笑,卻見她走出去幾步又轉過身,沖秦凌云豎起一根食指,噓聲道,“今日之言,還望鎮西侯大人替我保密?!?/br> 秦凌云略一點頭,就見她甩著寬大的廣袖,順著蜿蜒的樓梯,迤然遠去,窗外的冷風掀起黑紗一角,令其隱隱露出一截修長雪白的脖頸和半個小巧精致的下巴,一縷烏黑發絲被風兒撩入緋紅唇瓣,輕輕銜著,粉色舌尖微露一點丁香,似要將它推出去,又似要將它含入更深,只這驚鴻一瞥,尋常細節,已是動人心扉,奪魂攝魂。 高大男子憨厚的表情僵硬了一瞬,再回神時,伊人已經遠去。幾名侍衛連忙招手讓店小二把撤掉的屏風重新豎起來,隔絕了這方天地。 “關素衣,原來這才是真正的關素衣!”此時,男子哪還有半分九黎族口音,雅言說得比土生土長的燕京人還流利。他大馬金刀地坐下,舉起茶杯淺飲,微微瞇起的鳳眸中霸氣彰顯。 若關素衣還在此處,恐怕會被他陡然巨變的氣勢驚住。 “你之前不是說關老爺子的孫女跟他一樣,也是滿口的之乎者也,仁義道德,酸得掉牙嗎?怎么真人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兒?”秦凌云取出一顆佛珠投入茶杯,幸災樂禍地笑了。便是他已心有所屬,也不得不承認關素衣是個知情識趣、見識卓著、言語詼諧的妙人,與她相處樂呵極了,也輕松極了。而眼前這人最喜漢學,也最愛與人探討漢學,卻不知陰差陽錯間,竟把最合他心意的解語花讓給了旁人,這會兒該后悔了吧? 高大男子,也就是白龍魚服的圣元帝,心情確實有些微妙。但他強橫慣了,竟不懂“后悔”為何物,只心間阻塞了片刻就恢復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