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節
她面上并無異狀,一舉一動卻表露出濃烈的蔑視與鄙夷之態,將自尊心極重的趙純熙氣得倒仰。而一幫管事也被她雍容端嚴的氣度所攝,竟冒出許多冷汗。 當是時,識文斷字的人極其稀少,書本是更甚于珠寶玉器的財富,就算有銀子也買不到?!妒兰忆洝芬粫巳巳粟呏酊F的絕品典藏,有了它就能尋根問祖、追本溯源。若自己的家族有幸載入其中,那簡直是天大的榮幸,足以將相關的內容鐫刻在碑文或印章上,世代流傳。 如今世家底蘊雖多多少少被戰火消磨,但只要進入他們的宗祠,必定能看見一本《世家錄》被供奉在最顯眼的位置。老侯爺在世時曾遠赴天水,向趙氏本家借《世家錄》謄抄,卻被好一番奚落,回來后不免大病一場。旁人欲問詳情,皆被他拖出去賞了板子,連老太太和侯爺也沒鬧明白其中緣故,再要細究卻惹得他幾次暴怒,終是不了了之。 想當年老侯爺是如何將趙家整得雞飛狗跳,人心惶惶,這些管事們仍然記憶猶新,再去看新夫人以及她手邊的書卷,先是恍然大悟,繼而敬畏非常。原來趙家乃逃奴之后,難怪老侯爺羞于啟齒。再者,《世家錄》可不是什么人都能拿的,沒有千年底蘊,莫說公侯宰相,連皇帝都未必得見。新夫人竟隨隨便便將它甩在桌邊,這底氣該多足? 趙純熙臉頰已從紫紅轉為青白,硬是忍住了詢問葉家根腳的欲望,強笑道,“那母親您祖上是哪一脈的?”如果真有什么來頭,之前怎會窮的連飯都吃不上? 然而世道繚亂,戰火紛飛,吃不上飯的世家比比皆是,她略一思量便數出十好幾個,這才把最后一句話咽下。那些世家子弟就算窮的討飯,只要把祖宗牌位挨個兒細數一遍,也多得是人周濟,甚至奉為上賓。他們的貧窮只是表面,尊貴卻是骨血中注定的。 關素衣翻開其中一頁,徐徐開口,“關姓源于姬姓,出自遠古帝舜時期養龍高手董父,因其精于此道,帝特賜名豢龍氏。故,我的姓氏原該稱為關龍,后簡化為關。我祖父這一支乃夏之賢臣關龍逢的后裔,為躲避夏桀囚殺避至平陵,現居于燕京。我關家乃書香世家,代出賢臣?!?/br> 她將《世家錄》收入錦盒,話鋒陡然一轉,“好叫你們知道,我關素衣的確出身寒微,卻并非寒門,我不提出身并不是因為卑弱,而是覺得沒那個必要。平日里我不聲不響,并不表示耳目栓塞、糊涂度日,亦或者任由你們欺辱拿捏。真要論起血脈,榮寵、權勢,我關家一樣不缺,更不是已經沒落的侯府可比?;噬戏Q帝一年半,你們侯爺何時上過朝……” “母親!”趙純熙猜到關素衣又要拿爹爹與皇上的齟齬做文章,好叫侯府諸人看清現實,通曉好歹,不免尖聲打斷。自從得知嫁入趙府是爹爹巴巴求來的結果,她對侯府的厭棄就一刻也未停止過,甚至連偽裝都懶怠。她能伸手便打爹爹、弟弟和自己的臉面,亦能張口就戳破侯府窘境,一點兒余地也不給旁人留,強勢的手段與柔美的長相絲毫不符。 可恨她如此尖酸刻薄,爹爹和老夫人竟還縱著,反倒把趙純熙這個曾經要風得風要雨得雨的千金大小姐壓得喘不過氣來。她昨晚才終于接受侯府敗落的事實,今天關素衣就要讓下仆全都明白東主的尷尬處境,這一招真狠??!比當眾扒皮還狠! 趙純熙不能讓她說下去,順勢跪在地上,哀求道,“母親,昨晚是弟弟不孝,冒犯了您,我在言語上也有過失,這便向您賠罪。您既然已嫁進侯府,咱們就是一家人,原該風雨共濟,同心同德,何必說那些外道的話,傷彼此的心呢?日后誰若是再說您半句不是,女兒第一個不饒他!” 關素衣定定看了她半晌才擺手道,“起來吧?!彼鋵嵅⒉挥X得高官厚祿有什么了不起,也不覺得血脈中的尊貴可以代表一切。但經歷過卑微入塵的上一世,她恍然明白一個道理——若想在侯府安身立命,就得把所有人踩在腳下,不拘仆役、管事、主子,只要你露出一點點卑微姿態,他們就會盡情的折辱你,仿佛這樣能獲得莫大的樂趣。 說句不中聽的話,侯府這個地方,某些時候不啻于修羅場,而關素衣并不打算與這些魑魅魍魎多做糾纏,所以她得擺出高高在上的姿態,讓這些人明白,莫說折辱,便是她的腳跟,也不是他們能碰得的。 眼見大小姐都跪了,一干管事也陸陸續續跪下,還有幾個自持資歷,勉強挺直腰板,頗有些負隅頑抗的意思,卻聽外面傳來丫鬟焦急的聲音,“夫人,宮里來人了,請您趕緊出去接旨!” 關素衣也不驚慌,領著一群人走到院外,抬頭望了望天色,辰時三刻,約莫剛剛下朝,這道旨意十有八九是祖父和爹爹求來的,應該是好事。果然,一臉諂媚的小黃門迅速頒布圣旨,大意為圣上感念帝師教化之恩,而關氏淑慎性成,勤勉柔順,雍和粹純,性行溫良……實乃女中表率,故加封關氏一品侯夫人之位云云。 趙陸離和孫氏也匆匆趕來,跪在廊下,聽完一大段贊頌之詞,臉色幾多變幻。因葉蓁厭惡孫氏的緣故,魏國建立之初,皇上分封各位功臣及其眷屬時,竟獨獨遺漏了鎮北侯府的老夫人,叫眾人看了個不大不小的笑話。也因此,鎮北侯府素來不與其他公、侯、伯府走動,一是怕丟臉,二也是無人搭理。 現在,侯府新夫人總算得了個一品誥命,這代表著鎮北侯府的女眷終于可以抬頭挺胸地出去應酬,如何不叫人振奮?孫氏歡喜地差點暈過去,趙陸離也頗感欣慰,而趙純熙又高興又怨恨,竟不知該作何反應。 那些倨傲的管事們早已經嚇得魂飛魄散,一面擦汗一面想著該如何巴結這位新出爐的一品夫人。至于背后弄鬼?現在誰還有那個膽子? 第17章 巧舌 給小黃門塞了一個厚厚的紅封,孫氏把兒媳婦叫到正院說話,除了因傷在床的趙望舒,其余幾位主子都來了,不管心里怎么想,面上均擺出歡天喜地的模樣。 孫氏小心翼翼地撫摸著正紅色誥命朝服,感嘆道,“這補子繡得真精致,穿上一定好看?!壁w純熙立在一旁默默打量,目中既暗藏嫉恨,也溢出渴望與艷羨。一品誥命,除后妃之外,這大約是魏國女人能得到的最高封賞。怎么偏偏讓關素衣碰上了呢? 她想告訴自己,這是關素衣沾了父親的光,然而想起獨獨被皇上遺漏的老夫人,心頭卻更添苦澀。 下人正轉著眼珠,心道這關氏還說關家的富貴與侯府不相干,那這誥命總與侯府相干了吧?不嫁給侯爺,她能成為一品夫人?得意洋洋的表情還未露出來,就聽院外傳來道喜的聲音,原是關家派了管事婆子來送禮,珊瑚、玉石、古董、皆為御賜之物,其貴重程度叫人咋舌。臨走,那管事還道,“這一品誥命是老太爺和老爺特地入宮求來的,小姐您日后若受了委屈,只管回去告訴他們,他們自會為您做主。老夫人,您別怪他們管得寬,關家如今只得了小姐這一根獨苗,當然護得緊,還請您多擔待?!?/br> 孫氏雖心中不快,面上卻不敢表露,連說無礙,親家著實想多了云云。 原來這一品誥命是關家求來的?也對啊,若是因侯爺的緣故,也該先加封了老夫人才是。別家侯府主母都有誥命,偏老夫人沒有,難不成皇上獨獨把鎮北侯府給忘了?唉,看來侯爺與皇上的交情也不過如此!想到這里,稍微挺直了一點腰板的管事們再次佝僂身形,低眉順眼地站在門口等待訓誡。關素衣不張嘴讓他們走,竟是一個都不敢動。 送走了關家人,孫氏興致大減,把誥命朝服還給兒媳婦,讓她妥善收藏。趙陸離全程無話,手里拿著從明芳那兒要來的《世家錄》翻閱,臉色很是難看。他一直以為鎮北侯府是天水趙氏的嫡支,哪料竟只是逃奴之后,當年父親興匆匆跑去相認,估計被羞辱得不輕。 怎么關氏一來,侯府竟似里里外外被扒了好幾層皮,又是疼痛又是難堪?他心情郁躁,重重合上書冊,看見印在左下角的撰者名諱,眼眸不由被狠狠刺痛。左博雄,左氏先祖,亦是關素衣的老玄外太祖,曾經先后侍奉過齊王、楚王、秦王,乃名傳千古的史學家,聲望更在左丁香之上。這本《世家錄》竟是他撰寫的,難怪關素衣唾手可得。 左家與關家雖無財勢,學術與名望上的積累卻十足顯耀。娶了關家女兒,鎮北侯府獲益頗豐。想來當初霍圣哲欲納關素衣為妃,也是為了招攬中原名士,卻偏偏被自己求去。他怎么能同意?難道這是一種試探? 趙陸離額頭瞬間冒出許多冷汗,忙把《世家錄》扔進錦盒,臉色變得極其蒼白。老夫人會錯了意,斂去笑容詰問道,“素衣,流言的事,侯爺已經解決了,那些嘴碎的奴才統統發賣出去,一個不留。你若是還有不滿意的地方,可以私下里找侯爺傾訴,亦或者尋我商量,何必揭人瘡疤,不依不饒呢?”她也才得知趙家竟是逃奴之后,心里極其不得勁兒,若不是有加封誥命的喜訊沖了一沖,這會兒說不定已經羞憤交加病倒了。 關素衣奉上一杯熱茶,徐徐開口,“老夫人,我拿趙府根腳說事兒,您和侯爺想必很不痛快吧?” 身無品級的孫氏不好發作,只能低不可聞地冷哼。趙陸離終于從可怕的猜想中回過神來,擺手遣退幾位管事,“你們先下去吧?!奔页蟛豢赏鈸P,就算對關氏有再多不滿,也不能讓旁人看了笑話。 眾管事齊齊應諾,抬腿欲走,卻被新夫人叫住,“走什么,今日的家務我還未料理,待會兒一個一個叫回來,豈不麻煩?該知道的,不該知道的,他們都已經知道了,除非拔了舌頭,否則你們還想管住他們的嘴不成?中原世家,哪一戶的宗祠內沒珍藏著一本《世家錄》?鎮北侯府究竟什么來路,別人早已心知肚明,只不說破而已?!?/br> 眾管事雙股戰戰,汗出如漿,生怕侯爺真把他們的舌頭給拔了,不由跪在地上磕頭哀告。 關素衣食指抵唇,語氣輕慢,“小聲點,太吵?!?/br> 眾人霎時間噤若寒蟬,且自動自發地挪到角落,免得礙到新夫人的眼。這位主兒如今要家世有家世,要品級有品級,且借刀殺人的手段忒狠,可見心機也十分深沉。眼見著連侯爺和老夫人都快壓不住她了,底下這些小魚小蝦還是有多遠滾多遠吧。 趙陸離的確壓不住新婚妻子。在她面前,他一次又一次感到無力、難堪、羞恥。而如今,這羞恥已達到令他五內俱焚的程度。原來魏國的世家巨族均知道鎮北侯府的來歷,難怪父親當年無論怎么鉆營也入不了他們的眼,難怪就算自己拼死拼活掙來侯爵,也常常被人排擠輕視。逃奴之后,只要《世家錄》還存在,這個恥辱至極的名號就會永遠隱刻在鎮北侯府的匾額,甚至墓碑上。 思及此,他惡念叢生,竟想取出錦盒內的書冊扔進火盆里。 “你想作甚?”關素衣先一步壓住盒蓋,徐徐開口,“燒掉我手里這本,你能燒掉別家典藏的嗎?尊貴源自血脈,更源自內心,只要內心足夠強大,縱使所有人都瞧不起你,你也能傲立于世。我拿出這本《世家錄》,并沒有貶損趙家的意思,我只是想讓你們知道,在折辱別人的時候,也是在折辱你們自己。圣人有云:‘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约憾加X得難以忍受的事,便不要強加給別人。你們趙家拿我的出身大做文章,我當時的心情,你們現在可能感同身受?如果一段婚姻,一個家庭,需要用‘你壓制我,我折辱你’的方法來維系平衡,那么距分崩離析已經不遠了。誤會既已生成,便似破潰的傷口長滿腐rou,浸滿毒汁,光清洗并無大用,還得刮骨療傷,破而后立方可?!?/br> 她將一把九曲連環鎖掛在盒蓋的扣栓里,用力壓緊,然后把銅制的鑰匙隔窗扔出去,吟語道,“九品中正制將被科舉制取代,而世家早晚也會成為歷史長河中的遺塵,不值一提。九黎族曾是我炎黃子孫的手下敗將,如今卻又入主中原,稱霸一方,可見時移世易,滄海桑田,連皇朝都不能恒久存在,更何況家族。我們理應摒棄掉血脈與種姓的偏見,也摒棄掉之前的誤解與怨恨,和和美美,你愛我敬的過日子,這才是我真正的初衷?!?/br> 說完這番話,關素衣斟了兩杯熱茶,雙手平舉至眉峰,躬身道,“之前若有得罪之處,素衣在此向二位賠罪。如今鎮北侯府也是我的家,我自然想讓它蒸蒸日上,方興未艾,故此,更需大家同心同德,群策群力。正所謂‘王化出自閨門’,一個家族乃至于一個皇朝的興衰榮辱,有一半系在千千萬萬的后宅女子身上。然偌大一座侯府,如今竟聯起手來排擠甚至打壓主母,鬧得烏煙瘴氣,人心渙散,又何談一致對外?更何談保全族人,重振門楣?我性格耿直,有話說話,您二位若是覺得我做錯了,日后只管當著我的面指出,莫要積怨心中,鬧得家宅不寧。我當有則改之無則加勉,為侯府打造一個安安定定的后院。咱們把自己的日子過好了,旁人怎么看又有甚緊要?你們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茶杯就在眼前,正汩汩冒著白氣,看上去熱乎極了,也香醇極了。孫氏抹掉眼角的淚珠,這才接過兒媳婦的心意,一飲而盡。關氏刀子嘴豆腐心,一舉一動、一言一行皆光明正大,爽直快意。她能剖開了,揉碎了,把內心的想法和侯府的處境一一道明,可見是真心為大伙兒考慮。 反過來想,她若把《世家錄》藏起來,侯府永遠不會知道在別人眼中自己是個什么玩意兒,然后每每以天水趙氏嫡脈自居,惹得旁人恥笑蔑視,那樣就是對的嗎?不,只會讓侯府處境越發難堪而已。 孫氏伸出手,摸了摸關素衣鴉青色的鬢角,嘆道,“你是個好孩子。關家果然會教人?!?/br> 母親都能想到的事,趙陸離只會想得更深。他滿心怨恨皆化為愧疚與感激,將茶杯放到一旁,悶聲道,“這杯茶我當不得,原該我給夫人賠罪才是。若夫人不說,我侯府現在還是個笑話?!痹捖湔酒鹕?,規規矩矩行了個大禮,這一句“夫人”竟叫得心甘情愿起來。 關素衣連忙避開,說了幾句漂亮的場面話。 跪在角落的眾管事被新夫人這張顛倒黑白的嘴震得目瞪口呆,分明是她故意給大小姐難堪,到最后竟成了侯府的恩人,也把自個兒的主母之位狠狠釘死。日后誰若是忤逆她,亦或損了她的威信,豈不成了擾亂侯府的罪魁,人人喊打?思及此,眾人誠惶誠恐地俯下身,將額頭抵在手背上,以示對新夫人的敬畏。 反觀趙純熙,腦子已經完全跟不上了。她只知道自己,乃至于整個侯府,都被關素衣貶得一文不值,然而爹爹和老夫人不但不發怒,竟又一次被她哄了回去,且還感激涕零,敬愛非常。她,她也太能說會道了吧? 娘親,你可把我害苦了!趙純熙先是懊悔不迭,轉而想到:若是這人入了宮,定能把皇上哄得團團轉,反叫娘親失去寵愛。如此,倒是娘親有遠見,將她先一步弄來侯府。自己彈壓不住她,難道就不能找個幫手? 少頃,她竟埋著頭笑了。 第18章 如簧 一腳把高高在上的侯府踩進泥里,又擺平了趙陸離和老夫人,關素衣這才坐回原位,徐徐道,“我大可以隱瞞侯府的來歷,不做這個招人嫌的惡人。然,日后府里都是我在當家,交際應酬、人情往來,總得料理清楚。正如文臣有文臣的派系,武將有武將的圈子,燕京這些有頭有臉的人家也各有其屬。世家自持血脈尊貴,素來只與實力相當的世家交往,而出身寒微的新貴們亦十分排外。若是我不說破,鎮北侯府既入不了世家圈子,又近不得新貴圈子,天長地久,只會越發步履維艱?!?/br> “對對對,你說得對?!睂O氏連連點頭,語氣恍然,“你若是不說破,我到現在還想不明白,為何侯府每年送去天水趙氏的禮物都會被退回來,為何世家聚會從不帶上咱們,為何幾位家主、宗婦看見我和侯爺便調頭就走,卻是這個緣故。老侯爺當年怎么就不說清楚呢,害得咱們……害得咱們當了幾年的跳梁小丑?!痹捖?,孫氏已面紅耳赤,無地自容。 趙陸離以手扶額,默然不語。他本就自尊心極強,只會比老夫人更難受,卻有口難言。 趙純熙似乎想到什么,臉色變得十分蒼白。 關素衣瞥她一眼,繼續道,“日后咱們得找準侯府的位置。世家的圈子,咱們非但不能往里擠,還得離得遠遠的,朝堂新貴倒是可以適當結交,卻也不能越界。還是那句老話,我不追問你們侯府被皇上厭棄的緣由,你們也別搪塞我,許多跡象已經表明,侯府恐怕已被皇上記了一筆,也不知什么時候就會清算,故而行事還需低調謹慎,莫當出頭的椽子?!?/br> 孫氏大為贊同,“素衣說得很是。純熙,聽說你最近收到很多帖子,把能回絕的都回絕掉,不能回絕的將人請到府里來,讓你母親幫著掌掌眼,別學那些攀龍附鳳的商家女,撿著一條大腿就想往上抱,丟不丟人?” 趙純熙被這番指桑罵槐的話弄得又羞又惱,卻不好發作,只能委委屈屈地應了一聲。想起以往的聚會,自己總是被世家千金和勛爵貴女排擠冷待,她總認為是父親不掌實權、母親下落不明的緣故,現在才知竟是因為出身。她堂堂鎮北侯府的嫡長女,竟也會因出身而被人輕賤,難怪娘親當年寧愿拋夫棄子、骨rou分離,亦要入宮為妃。 關氏嫁入侯府才幾天時間,趙純熙卻覺得像是過了幾年,只因她太知道怎么撕開別人的臉皮,摳爛別人的傷口,再灑上一把又一把鹽,叫人痛不欲生。然而她更擅長把別人的痛苦怨恨轉化為感激涕零,這一手顛倒黑白極其可怕。 性格耿直?這話恐怕只有爹爹和老夫人才會信!思及此,趙純熙心口一陣憋悶,偏在此時,又聽關素衣柔聲說道,“以前的事都過去了,咱們日后關起門來過日子,一家人平平安安、團團圓圓便好。我性格耿直,故而常常得罪了人還不自知,日后還需大家多擔待。昨日望舒被打,我未曾勸阻,熙兒因此誤會我狠心,今日我便說一句掏心掏肺的話,對侯爺這一雙兒女,我實在是……無法視如己出?!?/br> 啥?你說啥?是不是老身聽岔了?本以為兒媳婦會說一些貼心話,卻沒料后邊來了個巨大的轉折,驚得孫氏一口茶水差點噴出來。 趙陸離遲疑道,“你是不是多說了兩個字?”按常理來論,剛過門的繼室不該對夫君信誓旦旦地表決心,說定然會把繼子、繼女視如己出嗎?怎么關氏反其道而行之?但他并未急著生氣,料想關氏還有未盡之語。 趙純熙眸光微閃,定定朝上首看去。 關素衣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熱茶,續道,“我今年十八,熙兒十三,望舒轉過年就十一,我們歲數相差不大,以母子相稱著實怪異,且十分不習慣。再者,感情都是處出來的,我才剛過門沒幾天,非說如何如何喜歡二位,如何如何一見如故,情投意合,你們信嗎?反正我是不信的。然,不管今后我們能不能合得來,能不能傾心相交,我都會盡到做母親的責任。你們可以不相信我的人品,但我祖父的聲譽擺在那里,身為帝師,理當事必躬行、為人表率,仁義禮智、忠信孝悌,斷然不可悖逆,否則難當大任,更無顏面君。故此,我也不會墮了祖父的名頭,給我關家光焰萬丈的文臺抹黑。我會給熙兒找一戶好人家,亦會告訴望舒該如何走上正途,至于我們日后能不能親如母子,這個還得看緣分?!?/br> 雖然這話委實有點直白,在趙陸離和孫氏聽來卻順耳極了。關氏的確年紀尚小,又無生育,不可能一下子代入母親的角色。她若一過門就佯裝賢惠大度、溫柔慈和,反倒叫人猜忌,不如眼下坦誠相告來得入情入心。 孫氏對這個兒媳婦滿意的不得了,笑意連連地道,“有緣分,自然有緣分,要不你怎會成為我趙家的媳婦呢?純熙,日后好好孝順你母親,知道嗎?” 趙純熙除了憋屈的應是,竟無旁的話可說。關素衣太懂得交流的技巧,欲揚先抑,融情于理,能把人瞬間惹怒,又能立刻撫平,末了還被深深觸動。關家不愧為文豪世家,嘴皮子和筆桿子一樣,一等一的厲害! 憋屈著,憋屈著,一早上就這么過了。關素衣辭別眉開眼笑的孫氏,與趙陸離和趙純熙一塊兒去探望臥床養傷的趙望舒,身后跟著一溜兒管事,看上去排場極大。 趙望舒昨晚被父親的話嚇住了,對待繼母竟存了幾分小心翼翼。其實他本性不壞,就是耳根子軟,容易被人利用。上輩子他之所以陷害關素衣,有趙純熙和葉繁在其中攛掇,也不乏朝堂上的一些紛爭,恰逢其會之下當了別人手里的槍,臨到頭自己也折成兩段。 這輩子他還小,關素衣自然不會傷害一個孩子,但像上一世那般真心教導,處處回護,卻是不能了。又說了一番漂亮的場面話,輕易得到趙望舒的好感,關素衣領著一群管事回到正房。 趙純熙找了個借口將趙陸離拉走,免得他被繼母籠絡去,竟透出些嚴防死守的意思。 關素衣對此十分感激,讓明芳去廚房燉一盅王八湯給侯爺和大小姐送過去。 眾位管事齊齊整整地站在廊下。正房正廳內,四扇雕花朱漆大門敞開著,氣質端嚴,面容華美的新夫人高高坐在上首,不緊不慢地把人一個一個叫進去稟事,不拘采買、入賬、出賬、交際往來、瑣碎事務,均處理地井井有條、滴水不漏,那手段,比老夫人還嫻熟高桿。 本就對她又敬又畏的管事們,這下更是心服口服,不敢再鬧半點幺蛾子。 送走冷汗淋漓的眾位管事,明蘭這才氣呼呼地說道,“小姐,趙家竟是逃奴之后,他們騙婚!左家、仲家、關家、可都是鼎鼎有名的文豪世家,趙家怎配?” “逃奴?說句大逆不道的話,九黎族戰敗后也做了炎黃部落的奴隸,為子孫后代計,族長不得不帶著族人逃往深山密林避世而居,如今一千多年過去,卻最終成為中原霸主。正所謂‘英雄不問出處’,血脈里的這點尊貴,早已經不時興了。日后休要再提什么家世不家世,出身不出身的話?!苯裆鲜侄螐姍M,性格霸道,素來不喜世家掣肘。這天下只準姓霍,世家的昌盛與輝煌行將成為過去。 未盡之語,關素衣并未與小丫頭多說,只讓她把《世家錄》放入箱底,日后莫要再拿出來。上輩子,她將這本書小心翼翼地藏好,不敢讓趙家任何人翻閱,生怕折了他們顏面,傷了他們自尊。交際應酬時,她從不允許趙純熙和趙望舒與世家子弟往來,以免自取其辱,卻被他們誤解為黑心黑肝,故意阻撓二人前程。 她偷偷取消了每年都要送往天水趙氏的年禮,改為資助育嬰堂,卻被葉繁告發,落得個貪墨夫家財產的罪名,幾度被逼至死境。 她掏心掏肺,盡心竭力,換來的只有漫罵與迫害,而今她狠狠把趙家往泥里踩,這些人卻對她感激涕零,信任有加。人啊,就是這樣,你的默默付出他們只會視而不見,你光說不練弄一個花團錦簇的假把式,他們反而被迷住了。 可笑,可悲,可嘆!關素衣連連搖頭,為曾經的自己惋惜。 明蘭見她心情不好,連忙轉移話題,“哎,奴婢不提了。奴婢聽說一件新鮮事,您要不要聽聽?!?/br> “什么事?”關素衣興致不高。 “有一個叫徐廣志的儒家學者接連給十位法家名士發戰帖,邀他們在文萃樓辯論。如今外面早已傳的沸沸揚揚,都在討論誰輸誰贏。那徐廣志口氣極大,竟說法家名士贏一場算全勝,他輸一場算全敗,自當遠走燕京,永不復回?!?/br> “哦?他真這么說?”關素衣猛然抬頭朝小丫頭看去。 明蘭驚了驚,繼而慫恿道,“辯論明日就開始,連續十天,一天一場。小姐,咱們也去看看吧?” “好,自然要去!”關素衣以手扶額,暗暗忖道:這徐廣志果真急功好利,上次沒能抓住出人頭地的機會,這次竟硬生生造一個。此事若是鬧大了,定會引起上頭注意,他是想入仕想瘋了。 第19章 舌戰 因徐廣志意在揚名,故而暗地里遣人將辯論會的消息散播出去,還請了許多文豪、名宿前來觀戰,順便為自己造勢。 翌日,等關素衣匆匆趕到文萃樓時,里面早已擠滿了人,所幸她未雨綢繆,昨日傍晚便花費重金定了二樓靠圍欄的一個雅間,否則這會兒恐怕連插腳的地兒都沒有。 瞥見關老爺子和關父也坐在大堂內,她連忙扶了扶冪籬,又攏了攏黑紗,省得被他們認出來。 “喲,客官您總算來了?!钡晷《c頭哈腰地迎上來,歉然道,“客官您看,今兒咱們店里人滿為患,掌柜又說不能往外趕客,所以全給納了,如今別說坐的地方,連站的地方都沒有。二樓那些雅間也都拆了,換成圓桌,您若是不介意就上去與人湊合一下。您若是介意,咱們就把定金退給您?!痹捖渲钢?,語氣變得格外殷勤,“其實也不礙著什么。您瞅瞅,大伙兒都是這么湊合的。再者,您的訂金咱們如數奉還,茶水和點心錢給您打八折,另外奉送一道下酒菜,您看怎么樣?” 關素衣抬頭一看,不免暗暗吃驚。燕京的人也太閑了,竟把偌大一座文萃樓擠得快爆滿,不光一樓大廳人山人海,二樓也是比肩擦踵,熱鬧非凡。二樓的雅間都是用屏風隔出來的,掌柜嫌它太占地方,這會兒已全部撤掉,放眼望去只看見圍欄上趴滿了人,黑壓壓一片。 此時徐氏理學還未盛行,故而男女大防并不太重,有那盛裝打扮的貴女也與別人拼一個桌,更有幾個九黎族的少女穿著男裝,大大方方混跡在人群中暢所欲言。 關素衣并不是矯情的人,很快就同意了,低垂著頭往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