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節
關家人已經知道了?趙純熙心里咯噔一下,臉立時白了。關家父子是皇上為宣揚儒學豎起來的標桿,他們的官職跟趙家沒有半毛錢關系。本來這流言只是傳給關素衣一個人聽的,震懾住她也就罷了,沒想到竟傳入關家。那父親該多丟臉??? 轉念思及父親正派人追查這事,趙純熙本欲立刻回轉善后,又恐露了行跡,一時間如坐針氈。所幸她的兩個大丫頭很機靈,尋個借口匆匆走了。 “母親不怪罪就好?!壁w純熙忍了又忍才狀似感激地道,“當日我一見到你就感覺十分親近,好似上輩子與你相識一般,這才求到爹爹跟前,說是要你做我母親。爹爹也很中意你,為了給你一個風風光光的婚禮,特地去向皇上求賜婚圣旨……” 這番話無疑又是在博取好感,意在告訴關素衣:你能得到皇上賜婚并成為鎮北侯府主母,全是她趙純熙的功勞。也不知對方哪兒來的自信,真當全魏國的女人都想嫁給趙陸離不成?他的確俊美無儔,才華出眾,放在別人眼里是如雕如琢的美玉,而在關素衣看來,卻是個頭頂發綠的活王八。 上輩子都沒被趙陸離的浮華外表迷惑住,這輩子又怎會淪陷?人跟王八壓根不是一個族類,絕扯不上關系。打斷趙純熙的熱乎話,關素衣擰眉道,“我說我怎么就會嫁入鎮北侯府,原來是你們父女二人強求的緣故。我祖父是帝師,我父親是太常卿,論起家世,我比丞相府的嫡小姐也不差,憑什么她能入宮為妃,我就只能當個小小的侯夫人?” 趙純熙傻眼了,完全想不到對方竟是這個反應,待要解釋,卻又聽她說道,“罷了,嫁雞隨雞嫁狗隨狗,既然已經被誤了下半生,我也只能認命。你先回去吧,我想一個人待會兒?!闭Z氣中滿滿都是嫌棄與無奈。 趙純熙氣得一佛升天二佛出竅,若非表面功夫做得好,沒準兒五官已經變形了。她原以為這人會像別家閨秀那般對爹爹迷戀不已,哪知道她非但不迷戀,還嫌棄上了。雞,狗,她竟拿畜牲來比父親,真是好一張毒嘴!不過也對,與宮妃之位比起來,侯夫人的確算不得什么。 耕讀傳家,品行高潔,不慕名利,我呸,全都是謊言!趙純熙彬彬有禮地告辭,出了正房,在心里把對方大罵一通,轉念想到宮中的母親,不由更加挫敗。鎮北侯府已經沒落,這個認知如此清晰地浮現在腦海,令她挺直的脊背慢慢彎了下去。短時間內,她不敢再來正房套近乎,省得被一個寒門女子打臉。 等人走遠,明蘭才低聲開口,“小姐,您真想進宮當妃子???” “我故意拿話堵她呢,省得她總以為鎮北侯府多么顯赫,多么尊貴,多么高人一等?!标P素衣指著趙純熙坐過的繡墩,吩咐道,“拿滾水來好好燙一遍,臟得很?!?/br> 明蘭忙端來滾水,邊澆邊說,“小姐,你就不怕趙純熙跑去告訴侯爺?你現在畢竟是趙家夫人,不好說想入宮的話吧?” “那又怎樣?傻丫頭,我說要等趙陸離,要好好與他過日子,你就信啦?我從未有入宮為妃的想法,只是恨他們又來攪亂我好不容易得來的新生。日后他們讓我難受一點,我便讓他們難受萬倍,咱們就這么耗著也挺有意思?!彼葡氲绞裁?,關素衣粲然一笑。 明蘭滿心都是疑惑,鬧不明白小姐跟侯府哪兒來的深仇大恨。但她素來老實,只把繡墩擦得干凈透亮,這便乖乖坐在腳踏上幫主子納鞋底,旁的話一句不敢多問。 屋里燒著地龍,熱氣很快就把聚集在磚縫里的水蒸干了。主仆二人一個看書,一個做針線活兒,不知不覺便過了一個多時辰。忽然,院外傳來凌亂的腳步聲,隨即就聽趙純熙的大丫鬟荷香喊道,“夫人不好了,侯爺要對少爺動家法,您快去勸勸吧!這事兒也是因您而起,還需您去幫忙開解!” 這是查到趙望舒頭上了?關素衣把書合攏,抻平,壓在枕下,這才不緊不慢地披衣穿鞋,把荷香急得團團轉,卻又不敢很催。她算是看出來了,這位新夫人哪里像寒門女子,架子擺得比誰都大! 第14章 挨打 關素衣還沒走進正院,就聽里面傳來鬼哭狼嚎的聲音,尤以趙望舒最是鬧騰,爹啊娘啊的喊個不停,聽上去倒是中氣十足。 “母親你可來了,快幫弟弟說說情吧!爹爹要打死他呢!”趙純熙站在廊下焦急等待,看見姍姍來遲的主仆一行,連忙迎上去拉拽。她雖然堵住了下人的嘴,叫他們不敢出賣自己,但無奈弟弟太沒腦子,竟直接跑到書房去向父親告狀,說要休了關氏,還讓他把關家父子的官職給捋了。你聽聽這叫什么話?難怪爹爹會大發雷霆。 “別忙,先說說怎么回事,好端端地動家法,總得有個根由吧?”關素衣走入正廳,就見趙望舒被兩個侍衛壓跪在地上,趙陸離拿著一根藤條往他背上抽,表情十分惱火。老夫人勸不住,只能坐在一旁抹淚。 趙純熙哪里敢說實話,正支吾著,關素衣輕笑開口,“你不說我也知道,無非就是叫你父親休了我,順便把我祖父和父親的官職捋下來?!?/br> “你怎么知道?”趙純熙年紀還小,一詐就被詐出了真話。 “昨天他當著我的面就敢這樣說,我豈能猜不到?”關素衣行至老夫人身邊站定。 孫氏看見兒媳婦來了,不由大喜過望,忙道,“快去攔著侯爺,快!再打下去會傷了望舒的身子骨!” “母親莫急,我還沒鬧明白發生什么事兒?!标P素衣壓了壓老夫人單薄的肩膀。 孫氏也是一通支支吾吾,并不敢說真話,只斥道,“讓你攔你就攔,問那么多作甚?你現在是侯府主母,照顧繼子是你應盡的本分,看見侯爺鞭撻孩子你不去勸阻,反倒優哉游哉地站在一旁看戲,你是恨不得侯爺把繼子打死,好給你的孩子讓位嗎?這就是你關家的家教?傳出去也不怕落得個自私狠毒的名聲,毀了你祖父辛辛苦苦建立起來的聲譽?!?/br> 只要涉及趙望舒,老夫人就會變得刻薄尖銳,類似的指責,關素衣上輩子聽過無數遍。她背負著苛待繼子的罵名,盡心竭力把趙望舒培養成才,換來的沒有感激,只有誤解。然而她從不解釋,因為她想著,當某一天,趙望舒金榜題名、位極人臣時,所有人都會理解她的苦心。然而那一天終究沒能等到,因為連趙望舒本人都理解不了她,甚至在心里偷偷恨著她。 那好吧,這輩子她就什么都不管了。思及此,關素衣直接在老夫人身邊坐定,徐徐開口,“我來之前聽到一些音信。這一頓打是望舒該受的,我不會勸?!?/br> 老夫人氣得倒仰,指指兒媳婦,又指指下手更狠的兒子,高喊道,“來人,快把侯爺拉開,快拉開!”但施行家法的都是前院的仆役,只聽趙陸離一人號令,哪敢妄動。 趙望舒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抽噎道,“娘,兒子這就下去陪您,也叫您好好看看趙陸離這廝如何狠心!都說有了后娘就有了后爹,這話真不假啊,昨天他還對著您的畫像流淚,今兒就能為了新夫人把兒子往死里打。娘,您若泉下有知就趕緊投胎去吧,別再等這狼心狗肺的人啦!” 不愧為趙陸離千嬌萬寵養大的一雙兒女,太知道他的軟肋在哪。這番話像針一樣扎進他心中,他高高抬起手,終是沒能往下抽,停滯幾息后猛然把藤條扔掉,啞聲道,“把少爺抬回去,拿我的帖子去請太醫?!?/br> 一群仆役忙把趙望舒抬下去,趙純熙大松口氣,眼珠轉了轉,忽然帶著泣音說道,“母親,弟弟挨打你一聲不吭,你真的想看爹爹活活把他打死嗎?我,我當初真是看錯你了,你好狠的心!”話落還瞪了趙陸離一眼,然后提著裙擺追出去。 趙陸離本就被兒子的哭訴弄得肝腸寸斷,又被女兒飽含怨恨的眼神生生凌遲,一時間痛不可遏。他搖搖晃晃地坐倒在椅子里,看見冷眼旁觀,無動于衷的關素衣,沒來由的竟升起一股厭憎之感。若早知道這人如此冷心冷肺,他當初就不該同意兒女的哭鬧,世上哪有后娘會真心為繼子繼女考慮?可恨他竟昏了頭,把在關家經受的屈辱發泄在兒子身上,不應該??!太不應該!蓁兒若是知道,定會更加怨他吧? 趙陸離越想越心緒難平,本只是對關素衣產生了一二厭憎,后來竟變為仇視。他直勾勾地看向對方,怒氣扭曲了臉龐,顯得極為可怖。 老太太雖急著去看孫子,卻也不想輕易放過關氏,嘶聲道,“把我日前交給你的賬冊、鑰匙、對牌都還回來,這個家我可不敢再讓你管,省得哪天望舒被你害死了,我還不知道?!?/br> 這話實在誅心,明蘭、明芳已臉色大變,關素衣卻還不動如山地坐著,一字一句開口,“難道說,這頓打,您二位還覺得打錯了?不怕說出來讓人笑話,我祖父幼時口吃,為糾正過來,每日含石子誦讀經文,直磨得唇舌潰爛,飲食難續亦不肯放棄,如今終成一代文豪。我爹自小與他走南闖北宣揚儒學,途遇艱險無數,幾經生死終成鴻儒。不但他們,我幼時也沒少吃苦,看看我這手,為練字磨出多厚的老繭。因是女子,落筆時力道恐有不足,父親便在我腕上綁沙袋練習,從五歲時的半斤,慢慢增加至現在的四斤,繩結將我的皮膚磨破一層又一層,到現在還留有難以消除的疤痕,終于使我練出一筆入木三分、鐵畫銀鉤的好字。亦有那年,我們一家行至漠河傳揚儒學,為防我受不了嚴寒而早夭,母親每日都要脫掉我的外袍,讓我僅著一件單衣在大雪中奔跑,更逼我跳入冰河內潛泳,那凍入骨髓的感覺,你們何人能夠想象?她是我血脈相連的生母沒錯,但你們說,她為何要這樣待我?難道是想害死我嗎?” 廳中一片寂靜,連老夫人都聽呆了,萬沒料到關家的家教竟嚴厲到如此程度。 關素衣放下袖子,掩住手腕與指節上的疤痕與厚繭,徐徐道,“正因為對我好,他們才會格外嚴厲。我三歲能誦《戰國策》,六歲能行文作賦,十歲已協助祖父教導比我年齡更大的弟子。我們關家人知道什么是仁義禮智忠信孝悌,更知道克己復禮,明辨是非。反觀望舒,已經十歲的年紀,漢字他識得幾個?文章會作幾篇?君子六藝精通幾項?朝政時局又明白幾何?” 早年趙陸離在外征戰,并沒有時間教育孩子,老夫人又一味寵溺縱容,鬧到現在十歲上下,莫說行文作賦,連最簡單的字兒都認不全。關素衣不問,他們竟一點兒都沒覺出不對來,這一問,真恨不得鉆到地下去。 望舒他竟不成器若此!氣勢洶洶的二人,此時既羞愧又頹唐,內心還隱隱產生焦灼之感。 然而關素衣接下來的話,卻猶如棒喝,令他們醒醐灌頂,“陛下欲以科舉選官,時間長了早晚會取代九品中正制,若沒有真才實學,望舒日后很難得到重用。且你們不必硬撐臉面,任誰都看得出來,現在的鎮北侯,與陛下恐怕沒什么交情,相反還頗有齟齬。也因此,望舒處境更為尷尬。沒有學識,他老老實實、本本分分的,或許還能頂著鎮北侯的爵位安然到老,但你們看看他現在,狂妄、頑劣、口無遮攔、不忠不孝、大逆不道,連捋奪帝師與太常卿的職位這種話也敢輕易出口。是誰給他的底氣?他以為你趙陸離能取代皇上不成?或許大多數人不會與一個孩子計較,但你們就那么肯定鎮北侯府沒有在外豎敵?沒有旁人安插的眼線?他們不會借此彈劾趙家?正所謂天威難測,皇上能容你們一時,未必能容你們一世,某些齟齬,或許哪一天就會變成心中的尖刺,不拔不行。你們既已身處危困之中,難道不該低調做人,謙卑恭行?現在望舒還小,能用‘年幼不懂事’的借口敷衍過去,等他漸漸長大,再鬧出事來,恐怕就是滅頂之災?!?/br> 趙陸離和老夫人被這席話弄得五雷轟頂,心魂失守。望舒是葉蓁與趙陸離的兒子,皇上那般寵愛她,能對望舒有好感?等葉蓁生下皇子,為維護皇室血統與顏面,說不得就會找借口將望舒給害了。他現在就這樣口無遮攔,諸事不懂,豈不是滿頭都是辮子,叫人一抓一個準? 思及此,二人已是汗出如漿。 關素衣笑了笑,繼續道,“你們說我狠心,殊不知我若真狠心,就該早早將侯爺攔住,叫望舒得不著這次教訓,也記不住什么叫謹言慎行。我還會一味寵著他,溺著他,給他最多的銀錢,最美的婢女,最油滑的小廝,最大的自由。他不愛讀書,我就幫著他逃課,你們要教訓他,我就站出來維護,他在外花天酒地,胡作非為,我不但不勸阻,還幫著隱瞞,早晚將他教養成不學無術,狂妄自大的紈绔。等哪天惹出禍事,我再一竿子將他打死,豈不痛快?你們別嫌我說話難聽,我關家的教育就是這般,有話說話,有事做事,取道中直。我是真心為望舒,為侯府考慮才會與你們推心置腹,你們不肯領情那便算了。不過我還是得多一句嘴,十歲已經不小,正該好好教育了?!痹捖湮⒁还?,迤然走遠。 趙陸離和老夫人思忖良久,雙雙長嘆,再不提關氏自私狠毒的話,反而覺得這一頓打有些虎頭蛇尾,望舒恐怕吃不住教訓,心中難免焦慮。 第15章 孽子 關素衣看完戲就回了正房,大冷的天,她也不想去自討沒趣,只吩咐明芳帶著幾貼棒瘡藥去驚蟄樓探望大少爺。明芳以為趙陸離也在,捧著錦盒歡歡喜喜地走了。 “瞧她那輕狂樣兒,連我都看出來了,還以為小姐您啥都不知道呢?!泵魈m沖她扭腰擺臀的背影啐了一口。 “別跟她計較。明芳是個懂得上進的妙人兒,過幾天我就給她謀一個好前程?!标P素衣手里捏著一把小巧的剪刀,慢慢修剪幾株紅梅,找準位置一一插入瓶口。話說回來,侯府的日子其實一點兒也不難過,有好戲可看,還有清凈小院和成群仆役,比當女冠滋潤多了。 “小姐,您想抬舉她當姨娘?小心養虎為患??!”明蘭擰著眉頭勸阻。 “今兒鬧這一出,老夫人和趙陸離那里我算是糊弄過去了,但你別忘了還有一個葉家。我剛進門沒幾天就慫恿侯爺毒打嫡子一頓,葉家豈肯善罷甘休?他家雖然官職并不顯赫,宮里卻出了個婕妤娘娘,不好明著與關家撕破臉,給我添些堵卻輕而易舉。想來再過幾天,葉夫人就該上門勸趙陸離納了葉家庶女做妾。畢竟是親姨母,比我這個外人靠譜多了?!辈搴靡黄考t梅,關素衣慢慢清理桌上的細碎枝葉,目光有些放空。 “???侯爺剛與您成婚沒多久便納妾,豈不是當眾給您難堪?”關家父子從不納妾,故而明蘭顯得極為驚訝,這才明白小姐為何對侯府產生不了歸屬感。與簡簡單單、和和美美的關家相比,這里就是個火坑??! “與妻子成婚沒幾天便納妾的男人還少嗎?你看看城東那家姓李的商戶,與妻子成婚的當天還抬進來三頂粉色小轎,旁人只嘆一句足下風流便罷了。這世道以男子為尊,誰來同情女子,維護女子?咱們無力反抗,只能苦中作樂而已。趙陸離若是同意了葉家的要求,我就順手幫他多納幾個,一塊兒抬進門才熱鬧?!睂⒆烂娲驋吒蓛?,花瓶擺放到窗邊,關素衣解開衣帶準備安寢,臉上絲毫不見哀色。 明蘭小心翼翼地伺候她躺下,心道小姐看不上侯爺也好,不動心才不會被弄得遍體鱗傷。原來嫁入高門竟是這么難的一件事,還不如找個老實的莊稼漢呢。 正房已經熄燈,趙陸離和老夫人兀自反省一會兒,這才趕去驚蟄樓。樓里樓外燭火通明,更有仆役來來往往、進進出出,手里拿著水盆、抹布等物,又有幾人一簸箕一簸箕地往外倒碎裂的瓷器,可見被折騰得不輕。 兩人還未走近就聽趙望舒氣急敗壞地咒罵,一口一個“關氏賤人,老子宰了她,把老子的彎刀拿來”云云,其間還夾雜著摔東西的巨響。丫鬟小廝紛紛避至門外,唯有趙純熙守在床邊,一個勁兒地勸他莫生氣,小心扯著傷口。 本就被關素衣的一番話弄得膽戰心驚的趙陸離母子倆,此時已無半點僥幸。十歲的孩子已經不算小了,有那穎悟絕倫的現在已初露崢嶸,而九黎族的子弟,在這個年紀就上戰場的比比皆是。反觀望舒,竟與那些整日在街面上游蕩的地痞惡霸一般無二。 “作孽??!我原是可憐他小小年紀沒了母親才略有縱容,哪料竟將他縱成這個樣子。如今的燕京已被定為國都,時局不比當初,獸檐上掉一塊瓦片也能砸死幾個宗室勛貴,他若是跑到外邊胡作非為,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誰能保得住他?難道指望那賤婦不成?塵光,你媳婦說得對,望舒的確該好好教導了,否則難免走上歪路?!崩戏蛉苏Z氣頹喪,面容灰敗,仿佛一夕之間老了十歲。 趙陸離這會兒也沒心思與母親置氣,快步入了內室,厲聲喝罵,“孽子,你是藤鞭沒吃夠,還想再加五十不成?” 趙望舒很是懼怕父親,見他進來,立刻消停了。趙純熙連忙攔在床前嚷道,“爹爹別打了,弟弟不懂事,您有話好好跟他說?!?/br> “轉過年就十一歲了,還不懂事?”趙陸離也不關心兒子傷勢,叫來幾個小廝,詢問他在族學里表現如何。小廝哪里敢說實話,沒口子地贊少爺聰明絕頂,勤奮刻苦,將來前途不可限量云云。 趙陸離聽了只冷笑一聲,命管家把兒子的書箱拿過來翻看,里面有小刀、彈弓、木雕、糕點等物,就是不見書本,好不容易從底層的夾角里掏出一團揉爛的宣紙,展開一看,氣得差點吐血。只見上面用歪歪扭扭、不堪入目的字跡寫道——子曰:“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 統共三十幾個字,就錯了六個,有的筆畫太多,懶得勾描,竟直接用墨團代替。這哪里像十歲的半大少年寫的字兒,比剛開蒙的幼童還不如!趙陸離怒氣沖頂,腦袋眩暈;老夫人湊過去一看,也是急喘了好幾口氣才堪堪緩過來。 “你們幾個既然伺候不好主子,那就不用伺候了,都回家去吧。來人,拿家法來,今兒我定要打到這孽障開口認錯不可!”趙陸離將宣紙揉爛,砸在跪地哀求的小廝頭上。一群侍衛走進來,將幾人拖走,順便奉上一支粗硬的藤條。 趙純熙本以為爹爹聽了她意有所指的話,定會恨上關氏,然后匆匆跑來向弟弟賠罪。然后她再哭一哭,假裝大度地替關氏說幾句話,爹爹必定更為愧疚,也更心疼她的委曲求全。哪料現實與她想得背道而馳,爹爹哪有消氣的跡象,分明越發暴怒。 關氏這賤人究竟跟爹爹說了什么?她心中咒罵,眼角卻淌下兩行淚,抱住趙陸離的雙腿跪了下去,“爹爹您別打了,望舒知錯了!” “他哪里知錯?”趙陸離怕傷到女兒,舉著藤條不敢挪步。 趙望舒是個欺軟怕硬的慫貨,忙道,“爹我真的知錯了,我不該辱罵關氏?!痹捖溆X得委屈,哭道,“我就是太想要一個母親。母親可以陪我玩,照顧我,生病的時候摸我的額頭,睡覺的時候拍我的脊背。我就是想要這樣一個母親,可關氏她不肯陪我,還嫌棄我,要攆我走?!?/br> 這是他內心最真實的渴望,然而即便上輩子的關素衣實現了他所有希冀,也沒能換來他半分感恩。所以這輩子她才學會了什么叫“鐵石心腸”。 但趙陸離和老夫人可不是鐵石心腸,一聽此言,滿腔怒火頓時消弭于無形,也忘了要好好管教他的話,鼻頭一酸,雙雙掉下淚來。趙純熙連忙奪過藤條,扔給屋外的侍衛。 趙陸離很是無力,斟酌半晌才啞聲道,“你以后乖乖的,你母親自然就疼你了。今日我便給你們透個底兒,省得往后你們闖下大禍難以收場。咱們鎮北侯府已經不行了,爹爹這輩子都無法再入朝堂??沼芯粑欢鵁o權勢的勛貴過的是什么日子,你們看看晉王府和成王府便明白了?!?/br> 晉王和成王因謀逆被圈禁,日子過得窮困潦倒也就罷了,還處處被人作賤。趙望舒伙同幾個玩伴爬過成王府的墻頭,用石子兒砸過成王世子,沖他謾罵,吐唾沫,極盡羞辱之能事,故而立刻就感同身受。他難以置信地道,“爹,爹爹,咱們鎮北侯府不至于……” “早晚的事罷了。你們只需記住,我與皇上的關系并非像外界傳聞的那般親厚,那都是過去的事。正相反,他現在視我為眼中釘、rou中刺,或許哪一天就會設法將我除去。而關家如今榮寵正盛,簡在帝心,莫說爹爹我,便是皇上在關老爺子跟前也要畢恭畢敬地執弟子禮。你們日后的前程,或許還得靠關家扶持,爹爹已是無能為力?!?/br> 若非葉蓁在宮中斡旋,趙陸離相信自己早已死了幾百遍。為了兩個孩子能與關氏好好相處,也為了讓他們過得平安順遂,趙陸離不得不舍棄自尊,把最難堪的真相剝開在他們眼前。 見兒子還是難以接受,他不得不追問一句,“同是勛爵子弟,平日里可有人愿意與你玩耍?” “不,不愿意?!壁w望舒面如死灰,仿佛這才意識到為何自己總被勛貴子弟們嫌棄。他不再吵鬧,慢慢把頭埋進軟枕里,嗚嗚哭了起來。自卑和恐懼一瞬間席卷了他的內心。 趙純熙十分早慧,懂得自然比弟弟多,縱使百般不甘,也不得不承認爹爹的無能與關家的強勢。所以她才會背著家人與葉蓁相認,因為她是她唯一的助力。她恨爹爹懦弱窩囊,恨老夫人偏心絕情,也恨關素衣狗眼看人低。但有什么法子?與關家攀上關系,她的身份一下子貴重很多,近日來接連不斷的邀約和拜帖就是證明。 正所謂忍字頭上一把刀,捱過一時便能暢快一世,日后早晚有收拾關氏的機會。這樣想著,趙純熙也服了軟。 見兒女總算還受教,趙陸離這才抱住他們垂淚。今天,他把自己的臉皮活生生扒下來,也把自尊扔在地上踩碎,但若是能讓孩子們平安健康的長大,便什么都值得了。 第16章 一品 翌日,關素衣習慣性地在卯時初醒來,像以往那樣先默讀詩書典籍百遍,然后開始練字。 半個時辰后,旭日高升,天光破曉,接到傳召的管事已陸陸續續到齊,準備聆聽新主子的教誨。正所謂新官上任三把火,因老夫人無心管家,他們平日里多有懈怠,今兒起這么一大早,睡眼惺忪、哈欠連天、滿腹怨言的人不在少數,至于誠惶誠恐、心懷敬畏者,卻是一個沒有。 之前那些流言,府中絕大部分仆役都是信的。他們畢竟是下人,沒甚見識,更談不上眼界開闊,總以為侯爺是天大的官,連皇上見了都得給三分顏面。聽說新夫人出身寒門,且是在賜婚侯府后關家父子才入的仕,擺明是沾了侯爺的光,于是越發看輕她。 新夫人入門那天只帶了兩個丫頭,送親隊伍亦寒磣的令人發笑,可見關家貧困到何種地步,如今管理偌大一座侯府,她鎮得住嗎?賬本會不會看?對牌會不會管?庫房里那些寶物別把她的眼睛刺瞎吧?這樣想著,幾名身材肥碩的管事婆子湊在一塊兒竊笑,另有幾人翻著白眼,顯得很是不耐。 他們來了有大半天了,新夫人只管慢悠悠地翻看一本書冊,也不發話,這是什么路數?想給大伙兒一個下馬威?行啊,咱就陪你站,反正主子不開口,下人也不能隨意搭話,最后看誰著急。 思忖間,外面傳來通稟聲,說是大小姐給夫人請安來了。 大小姐來給新夫人請安?昨兒不還指著新夫人罵她心狠嗎?眾人先是一愣,繼而有些錯愕。不等他們深想,人已經進來了,眼眶略微紅腫,皮膚凍得慘白,看上去十分憔悴。 “你來了,坐吧?!标P素衣放下書卷,不冷不熱地開口。不管是為了嫁妝,亦或婚事,趙純熙都得來巴著正房,所以她早料到從今日起,對方會放下自尊,來與自己表演“母慈女孝”。這也是她的老把戲了。 趙純熙屈膝行禮,語氣真誠,“昨日熙兒口無遮攔,說了不該說的話,還望母親大人大量,不要與熙兒計較。這套頭面送與母親算作賠禮,您看看喜不喜歡?” 金絲楠木的盒子里墊著一層黑色絲綢,晨曦鋪灑其上,泛出麥芽糖般的焦黃光澤,在這焦黃光暈中靜靜躺著一套翡翠片花金銀掐絲垂珠頭面,綠的像春天的嫩芽,白的像子夜的露珠,又有金光、銀光、晨光交相輝映,堪稱美不勝收。 明芳當即就看傻了眼,臉上忍不住露出垂涎之色,叫站立在兩旁的管事們直撇嘴,暗罵關家果然窮酸,上不得臺面云云。明蘭也驚了一下,害怕給主子丟臉,忙又垂頭掩飾。反倒是關素衣無動于衷,只用眼角余光掃了掃便慢條斯理地喝茶。 趙家乃前朝罪臣,被發配邊疆后投奔了九黎族才掙得一個侯爵,說起來也算有點根基。但葉家卻不同,世代經商,地位卑賤,來往于各個諸侯國和游牧部落之間,干的是行商掮客的買賣,大發國難財。戰爭需要什么他們就倒賣什么,糧食、藥草、馬匹等等,及至魏國建立,竟積累了一筆巨額財富。有了銀錢自然就想有權、有地位,于是葉蓁便成了趙陸離的夫人。 這套頭面是她的陪嫁,上輩子關素衣不明就里,收下了繼女的“孝心”,結果被趙陸離大加貶斥,還平白背上一個“貪財如命”的罪名。這輩子她可不敢再要趙純熙半點東西。 “禮物你拿回去吧。我還不至于跟一個小姑娘計較?!标P素衣點了點放置在手邊的書冊,曼聲道,“我適才翻看了《世家錄》,原來你們趙家并不是天水趙氏嫡脈,甚至連庶支都算不上,只是當年天水趙氏一洗馬奴于戰亂中奔逃到臨城,為立身存續,故而借天水趙氏名號一用,其本無姓氏,更無世家血統。而你母族葉家……”說到此處,她仿佛怕弄臟唇舌,竟來了一句“不說也罷”,然后輕輕吹了吹杯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