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節
靈安點點頭,隨即入了內殿,茶香繚繞的殿內有一張床榻,榻上正躺著一人。 正是璟流。 他行到榻邊,凝望許久,方道:“丹華,我已去了月老處,替你還了人情?!彼麖男浯锩鲆活w寶珠,正是先前寒英給璟流破白漾所設結界的寶物。 寶珠中空,輕輕一捏,便分成兩半。 里頭有一字條。 靈安揉捏在指腹間,漸漸化成齏粉。他搖首,嘆道:“當初天帝驅逐寒英是明智之舉,若留在仙界,以他的城府定能攪亂一池春水。我已向月老說了,滄海桑田,寒英的紅線必與白漾不分不離。寒英用一世換白漾的生生世世,她攤上他,也不知是福是禍?!?/br> . 二十五天前。 靈安仙君透過水月仙鏡得知丹華重傷,當即放下仙務,趕往妖界,恰好在暗巫山脈碰上前往仙界的璟流。他的第一句話說的就是:“靈安,我失去了半魂?!?/br> 他震驚之極。 世間竟還有人能令他失去半魂?不過是轉眼一想,他便立即想到了阿媚。 能傷他的人,世間也就只有她了。 他問:“是你徒兒?” 璟流說:“我煉制了心頭血與半魂,在危急之際替她擋了一命?!闭f此話時,他神情仍舊十分平靜,且一副很是光彩的模樣,他又道:“此刻我的半魂正在融入她的身體,待融入完畢,我的半魂便徹底消失,到時候我會忘記過往的一切?!?/br> 靈安鎮定地問:“你需要我做什么?” 璟流說:“她醒來后必定會來找你,你到時候告訴她,我傷好后便去尋她,讓她莫要擔心。其余的話不要多說。還有,我雖失了半魂,但我將過往所有重要的記憶都寫了下來?!彼麖囊陆罄锩鲆槐緯鴥?,“待我醒后,你便將事情原委告訴我?!彼侄诘溃骸拔邑搨皇?,不能讓其他人知道?!?/br> 靈安問:“你看了后便能記起?” 璟流說:“即便半魂讓我忘記,可有些記憶是刻在骨子里的,萬物萬事都無法阻擋?!?/br> 靈安收起書冊。 “我明白了?!?/br> 璟流又道:“還有一事,我欠了寒英一個人情?!?/br> . 思緒漸漸拉回。 靈安翻著璟流一筆一墨寫下的書冊,白紙黑字上承載了他千百年來的記憶。靈安翻完,目光又回到書冊上的第一句話——你本是凡人,俗名璟流,因得機緣,勤修苦煉得以三花聚頂飛升仙界。 他的指尖停留在“俗名璟流”四字上。 良久,嘴唇輕扯。 他合上書冊,看向榻上的璟流,他說:“凡人百年,你竟只得一句話?!彼寡?,半晌緩慢起身。他挑開仙燈的罩子,燭火輕輕搖晃。 一簇火苗爬上書頁,漸漸化成灰燼。 風昭仙君走了進來,說:“司馬殿下,你的靈童在殿外?!?/br> 靈安說:“你我皆飛升成仙,俗名莫要再提?!?/br> ☆、第八十六章 “仙君?!卑⑶嗍┒Y。 靈安問:“何事?” 阿青說:“回稟仙君,方才阿媚小仙從我們仙殿里拿走了一壇桃花釀,說下回過來的時候再還仙君兩壇新的?!膘`安聽后,不由一怔,他道:“她還在仙界?” 阿青撓撓腦袋,只道:“阿青也不是很清楚,不過聽說阿媚小姐是從丹華仙殿里出來的,想來是與丹華神君吵了架,現在與神君斗氣呢?!?/br> “吵架?” 阿青又撓撓鼻子,說:“不是仙君說的嗎?說丹華神君與阿媚小仙兩夫妻吵架了?!?/br> 靈安這才想起自己的確說過這話,擺擺手,道:“你不必理會便是,她若再來要酒,你便給她,不必大驚小怪。另外,以后我若在風昭仙君這邊,若無天帝傳召,沒我吩咐莫要過來,免得擾了我與風昭的雅興?!?/br> “是?!?/br> . 靈安轉身回了風昭仙殿。 風昭從里屋轉出,指了指里頭。靈安面上一喜,道:“醒了?”風昭頷首。 靈安作揖,說道:“此回多謝你了?!?/br> 風昭連忙道:“仙君不必客氣,在人界時是仙君提拔于我,我方得□□皇帝的重用,解救我的燃眉之急。仙君的恩情,我一直謹記于心。如今在仙界遇上故人,亦是緣分。舉手之勞而已?!?/br> 不過他與天賦異稟的修仙者不同,他是老來方得機緣,勤勤懇懇修煉千年,重塑筋骨,重造人身,方有今日之際遇。雖說不得天帝重用,但他尚有自知之明,他此生的極限莫過于如此,他很是滿足。 人與人之間不一樣,仙與仙之間亦然,人也罷,仙也好,都各有各自的極限。 他沒有野心,也不強求,窩在仙界的角落里便已知足常樂。 風昭仙君撫著短須,笑吟吟地道:“當初真沒料到太子殿下仙緣如此厚重,成仙成神,□□皇帝傳位于你……”他搖搖頭,“瞧我這記性,仙君定是不樂意聽以前的俗事,不說不說了?!?/br> 靈安說:“千年前的事,丹華早已忘記,還請風昭莫要在他面前提起?!?/br> 說罷,靈安進了內殿。 . 璟流坐于床邊,他靜靜地看著窗外,聽得聲響,他回首望去。 靈安慢步上前,說:“你醒了?!?/br> 璟流問:“我是誰?你又是誰?” 靈安道:“不急,我會慢慢告訴你?!?/br> . 丹華仙殿。 阿媚開了酒壇,倒了一碗桃花釀,仰脖一飲而盡!大抵是心境不一樣了,此回再次回到丹華仙殿,她對此處更多的是懷念,不像先前那般郁結于心。 她又倒了一碗桃花釀。 恰好有風拂過,拂起她的額發,她拂到耳后,又喝了一碗桃花釀。 窗外很是熱鬧,若干爪子趴在窗欄上,小貓小狗小狐貍小豹子小老虎,湊成一堆你一言我一語的。此時,半開的窗子跳進一只小老虎,地上圓潤地一滾,變成雙髻小姑娘。 她老氣橫秋地瞪著外面,說:“都散了都散了,我們家小仙心情不好,你們別擋在外面?!?/br> “喵喵喵喵……” “嗷嗷嗷嗷……” “汪汪汪汪……” 小白花嘆氣:“都跟你們說多少遍了,要說人話!算了算了,快點滾吧,小白花要哄小仙開心呢?!笔终埔粨],窗戶立即關上。小白花嘿嘿地一笑,一蹦一跳地湊到阿媚身邊,說:“小仙小仙,你果然猜中了!我悄悄地跟著阿青,發現他去了風昭仙殿,趁他們說話的時候,我神不知鬼不覺地溜了進去!” 阿媚擱下酒碗。 “師父在風昭仙殿?” “是!”小白花此時氣嘟嘟地說:“靈安仙君是個大壞蛋!竟然把神君藏起來了!我早就知道靈安仙君不懷好意了!他一定是相中了神君的美色!想要獨占!想要破壞小仙與神君的姻緣!想要……”一時詞窮,待她腦子轉過來的時候,阿媚已經起身了,“啊啊啊,小仙小仙你要去哪里呀?” 阿媚說:“要回我夫君?!?/br> . “靈安,你出來!” 她站在風昭仙殿的門口,用力拍門。不是沒想過要偷偷爬進去,見到人了再跟靈安當面對質。但是璟流是她拜了堂的夫婿,主婚的可是天帝,整個仙界都知道的。 靈安騙她璟流回神界了,如今卻又在仙界的偏僻仙殿里,這里面用腳趾頭想都知道其中有不對勁之處。她一直覺得靈安對自己有敵意,以前還沒想起過去的回憶所以尚未放在心上,如今她早已想起了,又有先前那一番對話,靈安對她簡直是惡意滿滿! 她才不要偷偷摸摸地進去。 她就要光明正大地跟他對質! “靈安,你給我出來!我知道你在里面!你別以為這里偏僻沒人注意!璟流是我夫婿,無論他發生了什么事情,我都要知情!你再不出來,我可要去請天帝為我做主了!” 話音未落,殿門頓開,出現了一張黑臉。 阿媚說:“我來帶我夫君回家?!?/br> 靈安深吸一口氣,說:“他在神界?!?/br> 阿媚道:“他是否在神界,你我心中有數。你若不交出我夫君,別怪我不講過去的情分。他是我夫君,受了傷我看著,是天經地義。你阻擋我見他,到底有何居心?” “你執意如此,我也無法阻攔?!?/br> “那麻煩讓開?!?/br> 靈安側過身,讓阿媚進門。微冷的聲音在阿媚身后響起:“人是會變的,你肆意揮霍他的情愛,你就沒想過有朝一日他會累會厭倦嗎?你當真以為世間有永恒不變的情意?如果你當真這般以為,那么你就錯了?!?/br> 阿媚站定。 她沒有轉身,筆直的背影如此堅定,如同她落地有聲的話語一般。 “不,靈安,你才是錯了。他超凡脫俗,他修煉千年,他背負重任,他的意志已非常人可以相比。人或許會變,滄海也會桑田,可我知道,這世間唯有他對我的好不會變?!?/br> 她終于轉過身,直勾勾地看向靈安的眼睛。 “靈安,你有愛過人嗎?你有被愛過嗎?” 他沒有回答。 阿媚扯唇一笑,說:“那么你不懂我和他之間的感情?!?/br> 靈安嗤笑道:“我們拭目以待?!?/br> . “師父!”“夫君!”“璟流!”她一路高喊。 他慢吞吞地跟在她身后,說:“你不必喊,他就在前方的內殿?!痹捯粑绰?,阿媚的掌風已經劈開了內殿的門。風昭仙君看著化作粉碎的大門,很是心疼。 然而,多年為人的經驗告訴他,此刻不是心疼大門的時候。 有些事情知道得越少便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