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節
“那展護衛和金校尉——他二人——?”公孫先生慢條斯理又問道。 “一切如常!”顏查散挺直脊背,微提聲線。 公孫先生微一瞇鳳眼,頓了頓,又回望王朝,道:“修葺費一事在下已然知曉,你且——” “阿——阿嚏!阿嚏!阿嚏!” 突然,門外響起數個噴嚏,打斷了公孫先生的后半句話。 公孫先生長嘆一口氣,提聲道:“趙虎,進來吧?!?/br> “公孫先生——”趙虎頂著紅丟丟鼻頭的走進花廳,用重重的鼻音招呼道,“王大哥、顏大哥?!?/br> “風寒可有好轉?”公孫先生問道。 “比前日強點了?!壁w虎吸了吸鼻子,“可鄭小柳的病好似加重了,今天連床都起不來了,所以來請公孫先生去看看?!?/br> “加重了?”王朝納悶道,“昨天晚飯的時候金虔不是給鄭小柳送了一碗號特制湯藥,說什么絕對藥到病除,怎么還加重了?” “說也奇了!”趙虎搖頭道,“昨天金虔一來,鄭小柳就說屋里冷得很,然后就渾身發抖,晚上傷寒就加重了——”趙虎撓了撓腦袋,“說起來,好似金虔一進屋……就、就有股陰風——啊呀??!” 說到這,趙虎臉色一變,滿面驚恐望向公孫先生,“這么一想,俺和鄭小柳病的也很是蹊蹺??!那天展大人、金虔、白少俠和顏兄弟回府,俺和鄭小柳正好在大門口遇見,鄭小柳一見金虔就十分高興上去勾住金虔脖子,俺上去拍了兩下金虔的肩膀,接著……接著俺就覺得背后吹過一陣陰風,渾身汗毛都立起來了,晚上回房就病倒了,鄭小柳也是同時染的風寒——難道、難道是金虔有通鬼神的靈通,所以身上陰氣太重,所以、所以一靠近金虔就有陰風?” “這個……”公孫先生蹙眉,望向顏查散。 顏查散干咳兩聲:“金校尉乃世間奇人,呃……鬼神怪力,不可盡信,不可不信?!?/br> 趙虎使勁兒點頭:“顏兄弟言之有理,言之有理??!” 望著顏查散的公孫先生眉頭更緊:“顏家兄弟,金校尉……” 話頭剛起,門外噼里啪啦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只見一人cao著大嗓門嚷嚷著沖進花廳。 “公孫先生,趕緊想想辦法吧,這樣下去,巡街這活可沒法干了!” 但見一人風風火火沖了進來,黑臉黑須,膀大腰圓,正是張龍。 “出了何事?”公孫先生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張龍呼哧呼哧喘了兩口氣,才一臉驚魂未定的模樣高聲道:“哎呀我的姥姥,今天這巡街巡的,差點要了我的老命??!” 屋內眾人同時一愣。 “咋、咋了?”趙虎囔鼻音,一臉錯愕。 “咋回事?”王朝一挽胳膊袖子,“難道是有人鬧事不成?!” “那倒沒有——”張龍使勁兒喘了兩口氣,“就是展大人,展大人——唉——” “展護衛如何?”公孫先生提聲問道。 “唉——”張龍一拍大腿,“今兒一早,輪到我和金虔帶隊巡街,剛到門口,就遇見了送包大人上朝歸來的展大人,然后展大人就說要一起巡街,一起就一起唄,可你說這也就奇了,平日里展大人巡街,對百姓的噓寒問暖自是應對得體,十分親切,可今天,展大人、展大人他——” “張龍你別老吞吞吐吐的像個娘們!”王朝一豎眉毛,“展大人到底怎么了?” 張龍瞪大兩眼:“展大人他——笑了!” “哎?” 公孫先生、顏查散、趙虎、王朝皆是一臉莫名其妙。 “笑了……那又如何?”顏查散問道。 “如何?!大事不妙!”張龍拔高嗓門呼道,“展大人平日里對人笑,就已經夠好看的了,可今天,展大人這一笑,就好似……好似……啊,對了,就好似裹了蜜糖、熏了好酒、那眼睛一掃,那嘴唇一勾,哎呦我的乖乖啊,莫說那些平日里不常見到展大人的百姓,就連府里的兄弟們,頓時連骨頭都酥了,還有幾個不成器的流了鼻血——” 說到這,張龍不由自主摸了摸自己鼻子,發現并無異物流出后才安心繼續道,“整個巡街隊伍被百姓圍的是里三層、外三層,還有不少大姑娘小媳婦大嬸大媽小伙子掐著喊著非要往展大人身邊湊??!場面那叫一個亂七八糟!最后還是金虔悄悄扔了幾個臭鼬彈,熏出一條路,這才勉強沖出重圍,一路你追我趕他堵我沖,驚險萬分把展大人護送回書房——” 說到這,張龍長呼一口氣,望向公孫先生:“公孫先生,您趕緊勸勸展大人,以后出門在外,就甭、甭笑了,要笑就在府里笑……不妥、不妥,府里那樣笑也是會讓大家犯錯誤的!展大人還是少笑、少笑一點為妙!” 一室寂靜。 王朝和趙虎目瞪口呆,神飛天外。 公孫先生眉頭深鎖,扶住額角,慢慢問出一句:“展護衛和你等一起巡街前可遇見了什么喜事?” “喜事?”張龍一臉莫名,“沒有??!” “你再想想?!?/br> “沒有,真沒有!” “巡街前金校尉有何舉動?”顏查散突然冒出一句。 公孫先生猛然抬眼,望向顏查散。 顏查散慌忙垂眼。 “金虔?!嘿,那小子能有什么舉動?還不就是順嘴拍展大人馬屁順便把私藏的早餐饅頭給了展大人,沒啥特別的?!睆堼埢氐?。 顏查散眉梢微微一抽。 公孫先生靜靜望了顏查散一眼,收回目光:“在下自會跟展護衛談談?!?/br> “那就有勞公孫先生了!”張龍抱拳。 公孫先生點頭,又對趙虎道: “趙虎,在下這就隨你去看看鄭小柳的病情?!?/br> 話音未落,就聽門外傳來一聲高呼: “公孫先生!公孫先生!” 公孫先生雙眉一立,拍案而起,沖著來人怒聲道:“又有何事?!” 眾人皆是一驚,扭頭一臉錯愕望著破天荒失了形象的公孫先生。 沖進門的馬漢更是一臉訝色,瞅著公孫先生愣了一愣,才結結巴巴道:“是、是宮里來人傳話,請包大人、公孫先生還有展大人一同入宮——” 公孫先生鳳眼微掃四周,垂眼清了清嗓子,又恢復成翩翩溫儒的開封府首席師爺,緩聲道:“在下這就動身?!?/br> 說完,向門外走了幾步,又回頭朝顏查散露出一個三分和善三分親切的笑意:“顏家兄弟,你且在花廳稍后,在下回來有話要問你?!?/br> 顏查散眼皮一跳,忙垂首抱拳:“是……” 待公孫先生匆匆離去,四大校尉呼啦一下子都圍到了顏查散身側。 “顏兄,你是不是得罪公孫先生了?”王朝一臉厚道。 “顏大哥,俺跟你說,公孫先生這么笑的時候,一般都沒啥好事!”趙虎揉著紅鼻頭,一臉同情道。 張龍一拍趙虎腦門:“亂說啥呢!若是讓公孫先生聽到,定讓你小子吃不了兜著走!” “俺又沒說錯……”趙虎撓撓頭皮,有點委屈。 “公孫先生想問什么???”馬漢拉著長臉一臉深沉。 “肯定是大事!”王朝做出總結。 “這個……”顏查散擠出一個苦笑,“恐怕是和金校尉有關吧……” “金虔?”趙虎想了想,臉色一變,“難道真是金虔招來的陰風?” “呃……”顏查散語塞。 “這么說起來,練武場的事兒,也和金虔脫不了干系!”王朝點頭。 “……” “對對對,肯定是金虔那小子給展大人的饅頭里放了什么奇奇怪怪的藥粉,所以展大人今天才、才……如此失常!我就知道,金虔這小子就是一肚子壞水!”張龍一臉義憤。 “沒錯、沒錯!” “都是金虔這小子!” 四大校尉圍成一圈,開始聲討某從六品校尉的種種惡行。 顏查散默默退離四人,邁步走到門口,抬眼望天。 公孫先生不會是…… 唉…… * 而正被四大校尉集體口誅筆伐的某從六品校尉,正在自屋里盤點自己杭州一行的收支賬務。 “四十九兩、五十兩……五十五兩……六十兩、六十一兩、六十二兩——六十二兩——啊啊?。?!”縮在床邊裹著被子數銀子的金虔,整個腦袋都被自己的九陰白骨爪抓成了雞窩:“該死的大胃丁和一枝梅,結婚居然還敲詐彩禮錢,硬生生訛了咱三百兩雪花白銀,殺人不眨眼啊啊啊?。?!要不是怕那大胃丁把咱的事兒說出去,咱、咱咱……啊啊啊,存款一下下滑了百分之八十二點八七啊啊啊??!”金虔一把捂住胸口,表情痛苦萬分,“心口好痛!不對,是心絞痛,嘖嘖,不成,這銀子要是不能賺回來,咱一定會得心肌梗塞冠心病心肌肥大!” 說到這,金虔把手里的銀子三下兩下包好,塞到一塊揭開的地磚下,然后又小心翼翼填好地磚,在上面踩了兩腳,這才起身,叉腰深吸一口氣,神色凝重道:“唯今之計——也只有富貴險中求了!” 一邊說,金虔一邊彎腰竄到門口,小心翼翼拉開房門,探出一個腦袋,四下張望了片刻,但見夫子院內空無一人,暗松一口氣,躡足潛蹤溜出房門,滴溜溜一轉身,站到了隔壁廂房的窗前,伸出一根手指在舌尖上舔了舔,撲哧一下戳在了隔壁房間的窗戶紙上。 “趁貓兒剛剛被宣入宮不在,咱剛好查查看貓兒屋里有沒有什么能換銀子的周邊產品……” 金虔費力趴在窗戶紙洞上向自己特殊財政來源的某四品帶刀護衛屋內望去。 整齊、干凈、清爽。 四品御前帶刀護衛的屋里一如既往的毫無新意。 嘖!收拾的也太干凈了吧!金虔懊惱,怎么也沒亂撂出幾件褻衣內褲腰帶什么的…… “小金子!”一只手毫無預兆拍在了金虔的肩膀上。 “啊啊啊啊?。?!”金虔一個猛子竄出老高,嚇得頭發絲都立起來了。 回頭一望,只見身后之人,白衣勝雪,玉扇輕搖,橙色陽光透過樹蔭灑灑而下,光影交疊中,一張無暇俊顏笑得十分欠扁。 “小金子,你偷偷摸摸在貓兒窗戶邊作甚?”白玉堂挑起一根劍眉,嬉笑問道,“莫不是想要偷東西?!” “誰、誰誰誰要偷東西了?!”金虔嘴里好像含了兩斤豆子,舌頭直打滑。 “那小金子這是?” “咱、咱是來看看展大人在不在屋里,咱、咱咱有要事稟報!”金虔一挺細腰板,煞有介事道。 “哦?什么要事?說出來讓五爺聽聽?!卑子裉蒙舷乱淮蛄拷痱?,扇子搖得呼呼作響。 金虔臉皮微抽,舌頭又大了一圈:“就、就是——” “金校尉!金校尉!”一個皂隸沖進夫子院大門,大聲呼道,一見金虔,便三步并作兩步沖到金虔面前,滿面焦急,“金校尉,可算找到你了!” “什么事?!”金虔頓時來了精神,腰桿刷得一下挺得筆直。 “你趕快去府衙大門去看看吧,大門那圍了一堆百姓,指名道姓要找你呢!”皂隸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