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節
在等閑人輕易上不去的重要軍事工防——城墻上跑馬的后果是什么? 衛嫤很快就知道了,就是被一幫畜.生狠宰一頓。 酒泉城外不遠處有座沙丘,越過沙丘后,背面別有洞天。荊棘叢中是一片鏡子狀的湖泊,湖泊邊上被清理出來一塊,放著些碎磚頭瓦塊,走近了甚至能找到沒燒干凈的柴火棍。 這就是晏衡從軍后與一干人打牙祭的秘密基地。 此刻,基地旁的荊棘叢遭了秧。率先到這的兵卒拿軍刀砍著樹枝,收集柴火的同時,硬是把空地面積擴大了一番。 衛嫤隨晏衡走過去時,正聽砍柴的幾人念念有詞:“晏衡為討好他媳婦,今天下午直接在城墻上跑馬。當時我守城門,他二話沒說直接趕著馬從欄桿上跨過去了。那姿勢,別說小媳婦,我看著都心動?!?/br> “去去去,少往你臉上貼金,人家姑娘還指不定怎么害怕?!?/br> 剛才說話的人不服氣:“怕什么,多威武多有安全感?!?/br> “行,算你說得對,快點劈柴。晏衡走那么久,我這肚子里一點油星都沒。好不容易盼著他回來,今晚得多吃點……啊,你們來了,走路怎么都沒動靜?!?/br> 看著晏衡身后的衛嫤,他更不好意思:“嫂子也來了?!?/br> 衛嫤朝他們笑笑,剛來一路上晏衡已經跟她說過了。今晚來的大概有二十號人,全是他剛入伍時分到一間營房的。本來那間營房里有三十號人,丁有德留在了京城,有幾個心思巧的攀上吳家高升分去了待遇更好的百戶、千戶手下,最倒霉的兩人在與瓦剌人交戰中不幸身亡。他們沒留下家眷,家中雙親也還有其它兒子照料,他們這幫人也就逢年過節給那兩戶送點東西過去。 至于剩下的都在酒泉,今天應該會一塊過來。 聽他說完,她已經知道了自己態度。不用過于親近,但也不能疏遠。本來她還打好腹稿如何暖場,但方才走近了聽到幾人說話,她突然覺得自己好像白準備了。 對這幫人壓根不用特意親近,他們本性熱情善良。只需按她往常的性子,處起來應該就生疏不了。 “恩,我還沒見過大家?!?/br> 剛說完就有人蹦出來,柱子抱著一捆柴,積極地開口:“嫂子,下午咱們見過。我說嫂子長得好看,他們還不信,打賭你沒豆腐西施長得好看。等會羊烤好了,別給他們吃?!?/br> 旁邊一個高個的敲敲他腦袋:“嫂子你別聽他的,柱子這家伙最賊。當初晏衡明明對豆腐西施沒意思,就是他一直打著送信的幌子,往人家豆腐店里鉆?!?/br> 柱子扔下柴,挑出一根來當場跟他上演起了全武行:“樁子,你行,豆腐花你可沒少吃,現在倒編排起我來了?!?/br> 兩人打打鬧鬧,倒是不亞于京中月老廟前唱戲的表演那全武行。 衛嫤笑出聲,趁人不備隔著袖子掐晏衡一把:“豆腐西施?” 晏衡笑道:“阿嫤你別聽他們胡說?!?/br> 衛嫤神色中帶著一絲危險:“哦,那我聽誰的?” 晏衡指指自己鼻子,看她神色間威脅之意越來越濃,話到嘴邊生生改口:“聽你的,我也聽阿嫤的?!?/br> 衛嫤捂起嘴,好不容易控制住抽動的肩膀。似乎跟這些當兵的在一起后,晏衡也恢復了他這年紀該有的活潑。雖然她比較喜歡成熟穩重的男人,但他已經足夠成熟。不論是做官、做生意,還是買宅子、對晏家的態度,他都處理得足夠好。如今再露出點少年特有的活潑,簡直不能再完美。 這樣想著余光一掃,看到旁邊打鬧的柱子和樁子早已停下來,舉著柴火棍眼睛不住地往這邊瞄,她也忍不住瞪他們一眼。 “看什么看,樁子、柱子,還想不想吃烤全羊了?!?/br> 黑臉小矮個撓撓頭:“嫂子,我才是柱子。你不能看他個高,就把我這好名字讓給他?!?/br> 瘦高個不屑道:“誰稀罕?!?/br> 這兩人一唱一和還拿腔調,說相聲么?衛嫤一個沒忍住,嚴肅的臉色再也繃不住。而一旦她輪廓變得柔和,憑借那精致而不妖媚的五官,便很難不讓人喜歡。 尤其在場的除了她之外,其余的全是男人。異性之間本來就比同性要寬容,更何況這堆本來就大喇喇的軍漢。 沒等生完火,她就融入到這個小團體中了。究其原因,不過是她穿越前在喬戈里峰露營時,跟營地前輩學來的生火技巧。高原上氧氣稀薄,火本不容易點燃,即便有打火機,對風向和柴的要求也很嚴格。她雖只學了個皮毛,但勝在點火時的姿勢好看,而且撿得那根柴也很配合。當她比樁子更快地點起火,并且跟柱子一道嘲笑他兩句,起了起哄后,就自然而然地融入他們中間。 只有樁子念念有詞:“這是丁有德不在,做這些他最在行了,以前每次這些事都他來。也不知道怎么搞的,他就是比所有人做得好。晏衡都回來了也沒見他,也不知他去哪了?!?/br> 衛嫤疑惑道:“丁大哥升官了,你們不知道?” 早已抬過來的全羊被駕到火上,天色漸黑,火光照亮四周,熱火逼出來的油綴在羊身上,遠遠望去像一顆顆閃亮的半球形珍珠。 “升官?”聞一口剛泛上來的香味,首先不信的是柱子:“不是我黑他,丁有德做些小事都挺在行,可他打仗還不如我。晏衡打仗那么厲害都升不了官,他能升?” 見他一副不信的模樣,衛嫤再次解釋:“晏衡也升了,丁大哥是因為手巧,被留在了工部?!?/br> “什么!” 本來喧鬧的人群這會卻是死一般的寂靜,衛嫤咬唇,好像她說得不是時候。曾經在一起玩耍的小伙伴,再見面時已經天差地別,這種心理落差應該不好受。 半晌,柱子聲音中滿是夢幻地問道:“真升官了?” 注意到這邊動靜的晏衡走過來,手里捏著一只兔子,聽到柱子疑問,他比晏衡承認的還要干脆。 “野狼谷的事被皇上知道了,順便給我升了下品級?!?/br> 衛嫤注意著這些人動靜,乍聽后他們臉上有些不自然。沒多久,不自然變成了喜悅。她能看得出,那種喜悅是發自內心的,沒有絲毫做偽。 首先開口的還是柱子:“晏衡升了官,那是不是代表吳萬戶倒霉了?” 晏衡在她旁邊小聲解釋道:“吳萬戶就是吳功?!?/br> 而后他朗聲說道:“吳萬戶被削成了白身。不說他了,羊快烤好了,老規矩,能者多得隨便搶,誰搶的多算誰賺?!?/br> 奇怪的是,隨著他說完,眾人并沒有像以往那樣一哄而上,毫無兄弟愛的搶最嫩的rou,囫圇著大口咽下去,把骨頭分給倒霉的人。圍在篝火邊,后面高個的樁子推推前面的柱子。柱子面露難色,最終還是敵不過一幫期待的眼神。 往前一步,對上晏衡他無奈地開口:“先說好,這話真不是我一個人的意思。晏衡,你都升官了,就請咱們兄弟吃這個?” 后面一堆起哄的:“對啊,怎么都得上酒樓?!?/br> 衛嫤退一步,這會她真喜歡上了這幫軍漢。一般人看到昔日同窗飛黃騰達,即便面上不顯,心里多少也得酸一酸。這本是人之常情,然而面前這些人一如往昔的熱情,自始至終他們一點都沒變。 就讓他們鬧會吧,她看得出來,這幫軍漢雖然嘴上嚷嚷著晏衡小氣,但唇角的笑容卻是十足愉悅,沒有一絲一毫生氣的樣子。就這樣,越鬧只會感情越好。 給了她個安撫的眼神,晏衡也針鋒相對起來:“上酒樓?好啊,就互市邊上那家面館,拉面我管夠。至于烤全羊……烤一只我們吃掉,剩下的風干做臘rou?!?/br> “這畜.生一毛不拔,兄弟們上,扒光他扔進湖里?!?/br> 眼見他們鬧起來忘了自己在這,衛嫤咳嗽一聲:“我還在這,你們就欺負我家阿衡?!?/br> 眾人忙散開:“嫂子別往心里去?!?/br> 衛嫤笑道:“行了,我是個小氣的,可阿衡不小氣。他不上酒樓,是覺得那里規矩太大怕大家吃不痛快。不過今晚他可不只準備了烤全羊,還有辣椒面和孜然米分。這是京城最大的酒樓廣源樓里流傳出來的吃法,滋味格外好?!?/br> 柱子咂咂嘴:“嫂子,你說的辣椒和孜然,不會是互市上那兩樣吧?!?/br> 衛嫤沒否認。 見此柱子倒吸一口涼氣:“那可是大食商人穿過大漠,從很遠的地方運過來的,價比黃金。嫂子,我們剛真只是鬧著玩。晏衡升官雖是喜事,但咱們也聽說過當官的都得給更大的官送禮。以前的吳萬戶來頭多大,不還得克扣咱們軍餉撈油水。晏衡剛當上官,花錢的地方多了去,我們這些當兄弟的幫不上,但也不能扯你們后腿。依我看,那羊放點鹽隨便烤烤也夠好吃了,沒必要加那么貴的東西?!?/br> 說完他朝后面朗聲問道:“兄弟們,你們說是不是?!?/br> “那當然,羊rou本來就是好東西,而且還不便宜?!?/br> “就是,要是吳萬戶,吃再貴的我也不心疼。但晏衡不一樣,他又沒貪咱們軍餉?!?/br> 一眾軍漢你一言我一語,眼看就要演化為自我檢討大會,衛嫤唇角泛出一絲苦笑。她這穿來的是個什么世界,怎么善良的人都這么淳樸。當初她稍微用點手段就籠得谷雨服服帖提,這會她只是想給晏衡做個臉面,就引得他們這么羞愧。天知道,她真的不是故意耍心機。 不知為何,這些軍漢淳樸的感情,比以前收到的任何貴重禮物都讓她動容。 揪揪旁邊晏衡袖子,她求助地看向他。 后者點點頭,給她一個安慰的眼神,然后上前一步走到眾人面前:“其實,這頓烤全羊不是白吃的?!?/br> “不白吃?” 不僅衛嫤,連帶一幫軍漢也疑惑了。后者摸摸自己空空如也的懷抱,幸好還沒開吃,不然他們可沒錢來買。 “恩,不白吃?;噬仙宋业墓?,以后我要在涼州衛所任職,目前還缺幾個親兵。丑話說在前頭,我只要有本事;本事差點沒事,踏踏實實也不是不可以,就怕那些吃里扒外的?!?/br> 原來是這樣,衛嫤稍作合計,就知道晏衡這主意很好。一個人的精力有限,想做大事總要有人幫襯。而提攜這些人的前提,便是他能信得過。本來同宗同族的親人是最好的選擇,偏偏到晏衡這,晏家那些人一看到周家腿都軟了,根本就靠不住。還好他為人仗義,跟軍中袍澤相處不錯。 尤其方才聽到他升官,這些人一點都沒酸,表現再真誠不過。這樣的人,即便現在看起來穿得破破爛爛,可能文化水平也有些低,但單這份心性就足以讓晏衡提攜了。 衛嫤是按她人力資源那一套想的,業務能力可以培養,人的品質卻很難改。而她這么想,不代表面前這一幫軍漢也這么想。 樁子指指自己:“咱們兄弟大字不識一個,能行?” 柱子也差不多這個意思:“晏衡,兄弟們知道你人仗義。但熬了這么久,你好不容易出頭,得選幾個有真本事,能幫上你的人?!?/br> 這幫人一個個都是活雷鋒,一陣油煙熏過來,衛嫤趕忙用帕子擦擦,摁住自己有些濕潤的眼眶。自進涼州才兩天,她已經見過太多這樣淳樸的人。 腦海中閃現出今天互市上柱子捧著沒油水的清湯啃饃時的模樣,她二話不說移開帕子,拿起碾碎后用紙一份份包好的辣椒面和孜然米分,轉下烤全羊,假比黃金的兩樣調料,就這樣被她二話沒說豪爽的灑了下去。 別的以她現在的能力還做不到,但現在,她能讓他們把這頓飯吃好。 羊rou中混上孜然,一股眾人從未聞過的香味傳來,肚子傳來此起彼伏的抗議聲。衛嫤站起來拍拍手: “阿衡和我都不擔心,大家又擔心什么。不會的可以現學,有誰一生下來就什么都會?一幫大男人,別沒我一個女人爽快??禳c先吃著,再不吃rou都老了?!?/br> 月光升起映照在湖面,衛嫤高亢的嗓音似有魔力般,打在這些軍漢心口。短暫的沉默后,依然是快言快語的柱子帶頭。 看似膽小的他,掏出腰間彎刀,眼睛都不帶眨一下的劃破自己手指。血滴在湖里,他沖著不遠處的酒泉城墻說道。 “嫂子說得對,不會咱們可以學。兄弟們過得什么日子,自己還不清楚。從今個起,我柱子就跟著晏衡干?!?/br> 隨著他帶頭,最終眾人吃羊rou的彎刀戳在羊身上,一塊下刀分了第一只羊。分而食之,也算從另一方面應諾。 又一頭羊架上去烤,火光中晏衡坐在中間,緩緩說道。 “以后一起共事,別的我做不到,但我肯定不會讓大家吃虧。這樣,你們先算算,就咱們酒泉這塊的駐軍,這些年少發了多少餉銀。悄悄去查,莫要聲張?!?/br> 衛嫤瞳孔一縮,皇上給晏衡那道密旨,讓他查明西北軍情況。沒想到,他是從這角度切入。 ☆、第45章 秘密賬冊 月光下,戈壁湖泊旁,篝火上架著金色的烤全羊。 辣椒面一灑、孜然米分一混,羊rou的疝味消去大半,只剩肥美鮮嫩。割一塊咬緊嘴里,咽下去后,那股子rou香能順著血液循環在人五臟六腑里留個遍。 吃飽喝足,一所營房里出來,原本關系就親近的二十號人,這會有了同分一只羊情誼,關系更是再進一步。而一眾軍漢混在一起,說最多的當然要數軍中的事。 柱子吞下一口羊rou,含混不清道:“嫂子你不知道,晏衡這小子有多壞。剛來衛所那會,上頭軍餉克扣得狠。正好咱們這有瓦剌俘虜的衣裳,也不知道他從哪摸出來的,換上去半夜跑外面,逮住那人套麻袋一頓胖揍,還把他身上銀子全都搶了去。偏偏他瓦剌語說得奇好,甚至比有些瓦剌人還要好。我這真不是說虛話,他會瓦剌人的方言,這玩意連瓦剌人都不會,誰會去懷疑他?!?/br> 學精一門小語種果然重要啊,衛嫤一天內第三次感慨?,F在回過頭來看,晏衡那時的行為的確有些幼稚??墒紫仁龤q本就是幼稚的年紀,再然后站在他當時位置,一個娘是后娘,甚至帶的爹也成后爹,剛入伍無權無勢的孩子,除了這之外還能有什么辦法。 而且她覺得這挺爽的,見多了商業談判,習慣了唇槍舌戰把人說得啞口無言后,她更了解套麻袋把人揍得鬼哭狼嚎毫無還手之力有多爽。更何況,被揍后他甚至弄錯了仇家是誰。 不過,“阿衡真的會說方言?” 晏衡本來有些不好意思,那是他人生最灰暗的階段。屢屢回想起來,有些事本來可以處理得更好。但看到阿嫤眼中贊許,他一下子不后悔了。就像新婚當夜,他道出因自己一時魯莽,讓周家搭上趙家進而入了吳家眼時,阿嫤在他懷里溫言勸慰他的一樣。 誰一生下來就老謀深算,手段總要一步步練出來。 點頭他附到她耳邊,低聲說些什么。衛嫤能聽出來那句話很短,至于他說那么長,只是同樣的一句話稍稍變下語調,和一些細節處的發音。 聚精會神聽著,在聽到某一版本后,她臉刷一下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