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節
前世網上有很多版本的視頻,叫一百種語言說我愛.你。不提早已被人熟知的八國聯軍語種,其它小語種的也多有提起。其中有一版中亞地區的方言說法,因發音極為特別,她特地留意過,而現在晏衡說得恰好是她記憶深處那一版。 “你在干嘛呀?!?/br> 衛嫤不好意思地推推他,掃到眾人羊rou吃得正歡,絲毫沒注意這邊,她膽子也大了起來。 剛才說那句情.話時,晏衡唇角微微碰到她耳尖,溫熱的氣息迎來覆蓋她整個耳朵,又麻又癢,還夾雜著在一絲人前表白的刺激。那滋味甚至比兩人親.吻時還要美妙,回憶起來讓她脊柱一陣酥麻。 唇角上揚,她也靠過去,在他耳邊用法語輕輕重復一遍方才的話。然后在他沒反應過來時,唇角掃過他耳尖,退回到方才安全的位置上。 “阿嫤?!?/br> 晏衡半是感動半是震驚地看著她,半晌輕聲問道:“你賬冊是不是還沒翻完?” 衛嫤一直在等他下半句,預料中的或害羞或閃躲沒有。他就這么直白地問起了賬冊,簡直是氣氛破壞帝。 嘟嘴她賭氣道:“沒,時間有些緊,我只看了你說這個互市要交易的那些?!?/br> 晏衡拍拍她的肩,用更低的聲音說道:“你再往后翻翻,大概就知道了?!?/br> 與她剛才那句話有關?衛嫤好奇心上來,目光灼灼地看向他:“不翻,我要你現在告訴我?!?/br> 晏衡看向旺盛的篝火,氣氛這么好,說出來真的好么? 衛嫤實在好奇到不行,硬的不行她來軟的。塌下肩膀放松坐著,她柔聲問道:“告訴我好不好?” 晏衡那點自制力瞬間土崩瓦解:“賬冊上有位來自高盧的商人?!?/br> 高盧,那不就是法國?晏衡這意思是他聽懂了,而且他也明白,她聽懂了方才那一串變幻方言表白的瓦剌語。本來她心里是很緊張的,當眾秘密表白被揭穿什么的,即便那人已經跟她成親了,身為女性也得羞澀一下。但想到后面這點,那份緊張一下子消失大半。甚至她壞心的想,晏衡肯定也緊張,甚至他比她還要緊張。 不過她還是一本正經道:“你聽錯了?!?/br> 對面突然橫插一句:“什么聽錯了?嫂子在跟晏衡說悄悄話?!?/br> 起哄聲此起彼伏,衛嫤的精神勝利法同樣不奏效。幸好篝火照得人臉看不真切,不然她現在的大紅臉肯定得鬧笑話。 偏偏晏衡火上澆油:“恩,我聽錯了。這邊吵,等下回家阿嫤再說一遍?!?/br> === 衛嫤總算明白了,什么叫半大小子吃窮老子。晏衡足足買了六只羊,不是小羊羔,而是喂了一整個夏天牧草,膘肥體壯rou嫩的成年羊。 不到兩個時辰功夫,插科打諢中被一幫軍漢吃得一干二凈。 那可是六只烤全羊,她只吃了幾根小里脊,就已經撐得吃不下,晏衡也跟她啃了點小里脊,并沒有多吃。剩余的全被對面十八號人一搶而光不說,吃完后他們捂著肚子,表示沒吃飽。 “你們這那里是飯桶,簡直是飯缸。不是盛米面的那種缸,而是家里盛水的那種特大號水缸?!?/br> 雖然是在譴責,但衛嫤臉上自始至終掛著笑。十八人中沒有小心眼的,見此只是沒臉沒皮的繼續哀嚎,稱自己還沒吃夠。 臉皮最厚的柱子嬉笑道:“嫂子說對了,在家我娘就喊我飯缸?!?/br> 衛嫤嗔怪道:“大晚上的,吃這么多也不怕積食。要是半夜起來肚子疼,我可不花錢給你們請大夫?!?/br> “哪能讓嫂子擔心。嫂子的錢應該花在正處,比如再買幾只羊大家吃一頓?!?/br> 被他們帶的,衛嫤也漢子起來,一把搶過晏衡荷包,連帶自己的她兩個一塊捂在懷里:“阿衡現在身上一個子都沒,這次他請了你們,下次你們請他。依我看,就從柱子開始?!?/br> 柱子假意地抽抽鼻涕抹抹淚,就差抱她大腿:“嫂子,你不知道,我上有八十老母,下有嗷嗷待哺的娃。哦娃不是我的,是下有嗷嗷待哺的幼弟幼妹,軍餉還不一定按時發,一件衣裳穿三年,舊補丁摞新補丁。請客可以,直接把我架到火上烤熟了,辣椒面孜然米分撒上去,雖然rou少,但保管比烤全羊要筋道?!?/br> 衛嫤哭笑不得:“真會貧,你們俸祿到底被欠多少?我可記得朝廷撥的糧餉,是每個月五吊錢。就算扣一半,發你們手里也夠花很寬裕了?!?/br> 說完衛嫤扭頭,朝晏衡眨眨眼。剛才吃烤全羊的時候,她已經想過了。為什么這幫被克扣軍餉,生活困苦的軍漢會這樣一派樂天呢?按理說,成天有依附吳家的那些吃得好穿得暖的軍漢做對照組,他們即便無力改變,心中也應該存點怨氣。 這個懷疑沒持續多久,在吃烤全羊的閑聊中,她大概就明白了。每個社會都會有這么一些底層居民,他們自幼成長的環境充滿了不公。環境塑造人,從來到這世界上看到的就是不平等,漸漸長大他們也會把不平等當成理所當然。對于他們來說,當官的克扣軍餉是應該,拿著民脂民膏去花天酒地肆意揮霍也是應該。也許在他們心中,偶爾也會有反抗的念頭,然而周邊無處不在的現實,會很快打壓下他們那點勇氣。 腦子里有這樣一種念頭,即便晏衡開口說會為他們討回克扣的軍餉,大部分人也會覺得這不可能。即便基于對晏衡的情誼他們信了,收集起證據來也不會太盡心。 而她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強化下這種觀念。 收到她的暗示,晏衡沉默道:“發不到一半?!?/br> “那能發多少?” 晏衡頓了頓:“大概有三分之一?!?/br> 衛嫤看著他一臉鄭重,那模樣要多可信有多可信。她可沒忘了,來沙丘路上晏衡還跟她說過,西北軍的糧餉都是每季發一次,發多發少看上面人的心情。而現在才過去多久,他就一本正經地說胡話。 既然他都這么配合了,衛嫤也適時地露出驚訝:“三分之一,那就是一千七百個大錢,也很寬裕啊。柱子,就這樣你還跟我哭窮?” 柱子不樂意了:“你聽晏衡瞎說,他當官的當然發得多發得足。咱們那餉銀,是一季度發一次,每次說是三分之一,但臨到頭把零頭給省了,只給發一吊半錢。原先省下來那零頭,是這段時日的伙食費。自打西北大捷后,這伙食費還要按時交。只要住在衛所里,就得統一買大鍋飯。每個月按時把伙食費交上去,吃不吃隨你。吃不慣的話,只要你有錢,隨便你到外面吃。兄弟們都在這聽著,嫂子你可以問問,我說得有沒有一句假話?!?/br> 樁子搖頭,見此柱子急了:“別拆我臺啊你,再說我說得也沒錯?!?/br> 面對在他頭頂急得直蹦的柱子,樁子站起來,用身高碾壓他后搖頭道:“你說得沒錯,但說得不全。入秋了,馬上就要換冬衣。本來往年不換,但今年杖打得好上面有獎勵,好像是要給換新衣裳。來之前我還見到咱們營房走出去那幾個體面人,他們穿著新衣裳炫耀,說再過幾天咱們也得買?!?/br> “棉衣?” 樁子繼續搖頭:“好像還有盔甲?!?/br> 篝火旁一片鬼哭狼嚎,傷心后是徹頭徹尾的絕望??装?,那可是盔甲,用點皮子再沾點鐵片,造價指不定要多高。這一套衣裳發下來,估計他們下半年的軍餉一個子都不會發。不僅如此,當兵還得交伙食費,這日子簡直沒法過了。 衛嫤往自己希望的方向引:“盔甲不是免費發?還是只有酒泉這邊要買?” 被打擊得柱子皺緊眉頭:“怎么可能!我們同村和鄰村的在涼州各地當兵,逢年過節回去也能碰上。在涼州府的還好點,其它地方有的還不如這。晏衡你不是想知道咱們這些年被拖欠了多少糧餉么?我想起來了,我們同村一人脾氣有點硬,他們家祖孫三代都那樣。我記得他隱約聽過,好像從他爹那輩起,每個月實發和應發都記下來了。他愛聽人說書,老想著有一天能像故事里那樣遇到微服私訪的皇帝,把那些錢全都討回來?!?/br> 衛嫤急忙問道:“真假,他們這樣記著,不怕上面當官的找麻煩?” “當官的哪有心思管這點事,他記了又能怎樣。一個軍戶,沒有特許一輩子都走不出涼州府?!?/br> 這nongnong的上.訪者遇到路霸的即視感,偏偏這條路是朝廷堵上的,甚至都不用當地的貪官污吏費心。 “柱子,你那同村能信得過?” 衛嫤沒說明白,但柱子卻清楚她什么意思。 “咱們這種軍戶,家家戶戶都得出成丁當兵,每個村里也有不少兵。要說一個村的就完全能信,那不可能。但我敢打包票,石頭比我都可信。嫂子你應該也懷疑,按理說大字都不識一個的軍戶,怎么會詳細地記下這本賬呢?那是因為石頭家是我們村少數幾個識字人家,他家人識字不多但祖傳會記賬。這樣的人即便當兵也會被上面重視,大事干不了,發糧發餉的時候過去記個賬還行。石頭爹的確一直管著這塊,但發完餉銀那些主事的分錢時他從來不參與,他說那樣壞心肝。所以這些年他才被排除在外,活照干,官卻一直提不上去?!?/br> 原來是管著記賬的小會計,衛嫤心中對石頭家的重視程度連升三級。她太明白,會計這行有本事的和沒本事的中間那巨大的差別。按柱子說法,石頭爹這樣的性子還能一直管著賬,顯然是有真本事,讓上面當官的又愛又恨。 而一個有本事的會計,他能記錄下來的,絕不僅僅是他平常管的那一塊。他能從細小的賬面變化中,知道很多很多的東西。 稍作沉吟她便有了決定,在眾人如喪考妣的神情中,她附在晏衡耳邊輕聲說幾句。 晏衡遲疑:“我也沒這份把握?!?/br> 衛嫤篤定道:“阿衡放心,今天下午去互市收單子,我把賬算得很細。粗略估計下會省出來一筆錢,正好可以用在這里?!?/br> “阿嫤少給了那些商戶錢?” 怎么可能!雖然得知晏衡管著互市通行證,可以撈油水后,衛嫤曾幻想過官.商勾結狠狠壓價撈一筆,但那也只是幻想。 “做生意最重要的是講誠信,這我都知道。我只是稍微核算了下損耗和每次多余的積貨,然后訂量酌情減了一些。這樣少點浪費,也能多賺點銀子?!?/br> 聽完后放心下來,再想她的提議,晏衡很快拿定主意。 “你們跟著我總不能吃虧。我看這樣,只要你們能暗中說服石頭家把賬冊交出來,這次的冬衣和盔甲錢我來出,就算是彩頭?!?/br> 一片愁云慘霧的軍漢被這突如其來的驚喜驚飛了,這么點事,下一年的生活就有著落了? ☆、第46章 周氏上門 戈壁晝夜溫差很大,還沒等月上中天,一陣夜風吹來,衛嫤就覺得身上有些涼。 好在過去兩個時辰,烤全羊宴已經吃得七七八八。一眾軍漢在聽到晏衡幫他們擺平棉衣和盔甲之事后,感動得心里熱乎著,一股腦地商量好如何說服石頭家,便迫不及待地要回去睡個覺,第二日早起就付諸實踐。 有他們嚷嚷著散席,衛嫤緊了緊身上衣裳,著實松一口氣。 滅了火,羊骨頭則是直接扔在那,自有路過的野生動物給吃掉。送走眾人她困倦地打個呵欠,肩上微微傳來些重量,晏衡脫下外袍披在她身上。再往前抖抖,大一號的男裝將她整個罩在里面。 衛嫤往懷里拉一拉,外袍上沾著他的溫度,貼脖子那塊直接傳過來,比她身上要熱一些,裹上后格外溫暖。 “阿衡不冷?” “恩?!?/br> 披了片刻衛嫤感覺沒那么冷了,趕緊脫下來,踮著腳給他穿好。 “怎么會不冷,等會你還要騎馬,我坐在前面風吹不著,不礙事的?!?/br> 見他神色堅定,晏衡沒再推辭,但也沒系扣子。牽來馬將她抱上去,他利索地翻身上馬,將她整個環在懷里。 胸膛上的溫度透過衣料傳到背上,四周全是熟悉的氣息,衛嫤向后靠靠,不大的人整個嵌在他懷里。早已熟悉這姿勢的晏衡抬抬胳膊,讓她靠得更舒服些,低頭小聲說道: “坐穩了?!?/br> 策馬揚蹄繞過山丘,耳邊夜風呼呼吹過,身上裹著他的衣裳,一點都不覺得涼。沒多久馬停在城門下,城樓上守城的兵卒趕緊開門,見到晏衡臉色一緊。 “今天臨關城門前,晏百戶與夫人進了城,這會還沒出來?!?/br> 晏衡身子一僵,拱手朝他道謝。 感受到他陡然凝重的呼吸,衛嫤換了個更貼近的坐姿,扭過頭手巴在他衣裳上。手指在他胸膛上畫個圈,眼睛安慰地看著她。 一直到穿過城墻投下來的長長陰影,晏衡才開口,聲音中帶著幾絲抑郁。 “我爹世襲百戶?!?/br> 哦,原來這有些陌生的晏百戶就是他那“后爹”。不過世襲百戶,想到這她更疑惑。 “阿衡是以成丁身份入伍?” 她隱約聽丁有德說過,晏衡入伍時跟他一樣,都是以成丁身份進去。她還是搞了好久才明白,大越的軍戶制度雖看起來有種種不近人情之處,但也有其溫和的一面。軍戶世代守邊,最初的作用是移民過來守衛疆土。不然邊疆之地打下來沒人住,瓦剌人來這放個十幾二十年羊,這片地的主權基本也就變更了。 人來了總要吃飯,朝廷可不會白養人,所以軍戶最重要的責任是墾荒。全都是無主的荒地,誰墾出來,上交朝廷一部分,自己留下另一部分受法律保護。當然除去軍墾外,還有強制的兵役,每家每戶都要出人來打仗。誰作戰英勇,就會一步步往上升小旗、總旗、百戶、千戶、萬戶,升官對應著發地。 升上來的官是世襲的,也就是說一家有人出息,日后子孫都會受庇佑,不用從最底層的成丁開始往上熬。這是軍墾制度最為仁慈的地方,朝廷給予這些很辛苦的人一個向上的奔頭。雖然升得慢,但比如父輩熬到了百戶,兒子出息賺個千戶回來,這家就會成為千戶。 按理說,晏衡的父親是百戶,他應該一參軍就能做個小旗。小旗雖然只能管不到十個人,但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最起碼前世她知道的好些小公司,連老板到員工加起來都沒十個人。 “恩,晏家兵不是很多,分出一個小旗的兵力來,就算很弱的百戶了?!?/br> 只是自身勢力弱一點,又不說完全無權無勢。衛嫤單知道晏父“后爹”,沒想到他能這么自私自利,晏衡可是他親兒子。而且他不是敗家子,是真有本事,能領兵的那種,可以讓家長炫耀的別人家的孩子。 “阿衡別怕,有我?!?/br> “等會阿嫤不用理他們?!?/br> 聲音撞到一起,衛嫤心中那點關于晏父的吐槽全都被趕跑了?,F在她只知道,阿衡心很堅定。只要他能堅定地跟她站到一邊,那等會無論是何境況,她都能應付得來。 宵夜已起,路邊人家皆閉戶,亮著燈的沒幾家。靜謐的月光下,酒泉郡城內寬闊的道路上只有兩人。噠噠的馬蹄聲響起,衛嫤在馬背上扭個身子,抱住他的腰跟他心貼著心,仰頭親一下他下巴。再往上,舌頭輕輕舔下他嘴唇。 “羊rou味的?!?/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