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節
城里說大也大,說小也小,總有碰上的時候,紀氏還能碰上嬌娘自稱是顏府家眷,保不齊就有叫明洛知道的一天。 明沅這口氣堵在胸中出不來,還得瞞過了明洛,不叫她撞見,想要瞞著陸允武把女人料理了,也不容易,干脆等他回來跟他挑明了說。 陸允武出去半個多月,這才回來了,全須全尾的,還帶著一腮胡渣,沒湊到明洛跟前,明洛就捂著嘴巴要吐,他趕緊退出去,叫人打了水搓澡。 明沅這口氣忍得許久再忍不得,就等在廊邊,陸允武打客房里洗漱出來,胡子刮了個干凈,一身清爽的要去尋明洛看兒子,才剛出了月洞門,就叫明沅出言攔住了:“五姐夫留步?!?/br> 陸允武跟這個六姨,說的話加起來不超過一只巴掌,只知道明洛同她最好不過,聽見信兒說她要來了,高興的夜里就要給她理屋子,開庫房點家具,又把閨閣里頭的趣事一樁樁說給他聽,說明沅有主意,是姐妹們里面最厲害的。 明沅也不同他客氣,面上還帶笑,吐出來話不急不徐:“不知道姐夫得了閑,可常往平康坊里舒散?” 陸允武立時皺了眉頭,明沅不等他問:“五姐夫也不必想著我來了幾日,竟把成都府摸了個透,鳥兒自個送上門,怪不得網兜要套她,五jiejie心寬又不是蠢,再來一回,姐夫預備怎么交待?” 陸允武面色鐵青,先還覺著她多管閑事,等聽見是戚氏自家尋上了門,眉頭擰得更緊:“她說了甚?” 明沅立起來撣撣衣裳:“說了甚?說求太太可憐可憐她,發發慈悲,收了她罷?!毖矍缫惶簦骸盎斓眠^一時,混不得一世,五姐夫想明白了,該怎么料理怎么料理,別覷著天高皇帝遠,就欺負五jiejie身邊沒個娘家人了?!?/br> 陸允武臉色難看,心頭憋著火氣,一盆污水當頭澆下來,比他才剛洗澡的水還黑,口里呼得幾口氣,也不愿當著明沅剖白,干脆應得一聲,雙目藏了火星子,一腔火氣沒地兒發,平素再怎么口沒遮攔,他也念著那點恩義虧欠,只作不知,哪知道人心不足,竟敢鬧到家里來了。 明沅曉得這事禁是禁不得的,最好的法子就是買進來,捏著身契在手,要怎么打發只看明洛的意愿,可她自來是個火性,在家時磨掉的脾氣,嫁了人又長了出來,真要告訴她陸允武背了人又是一付面孔,她頭一個就先受不住了。 兩個想的根本不是一件事,明沅聽見他應了,許久沒起來的火性子“騰”的一下燒了上來:“這事兒原不該我來管,可上了門就不能當作沒瞧見,打著做奶娘的旗號闖進來,下回可就沒這么容易了?!?/br> 明沅說完即走,陸允武反在原地多吁了兩口氣,才剛抓著匪首的痛快勁兒全沒了,好一會兒才回上房,明洛見他進來還掩了鼻子,倒他來逗,才伸手扒拉他的頭發:“見我看看可洗干凈了?” 陸允武一把抱了她,把頭發上沒擦干的水全蹭到她身上,明洛拳頭砸在他的背上,虎子從悠車里爬起來,叫一聲“爹”,伸手就要他抱。 一家子鬧了好一會兒,前頭也開了席,明洛面頰泛著紅暈,捏了他的鼻子:“曉得你在外頭沒rou吃,今兒是全rou宴,牛rou豬驢,全是四條腿兒的,你可高興了罷?!?/br> 驕的不得了,陸允武往她身上猛嗅一下,抱了她要往堂前去,對著一桌子葷rou大嚼一回,明洛挑著筷子吃兩口,豎了眉毛:“你慢些,把這個當土匪rou呀?!?/br> ☆、第372章 rou夾饃 明洛見他臉色不甚好看,也不放在心上,指不定是差事辦的不完滿,要叫上峰吃罪,總歸是辛苦了回來的,給他添酒添rou,半句也問差事辦的如何,只勸他多吃。 陸允武滿口的嚼rou,嚼了兩塊又擱下筷子,站起來就要往外頭去,明洛“哎”了一聲,他回頭又吃一杯酒:“我想起樁事來,這rou給我留著,我回來再吃?!?/br> 這事兒越想越氣,再不曾想到她還能找到家里來,戚氏那點想頭,他心里自是明白的,不僅明白,才剛知道的時候,還有些得意。 陸寡婦嘴里他可不是什么好東西,十來歲背井離鄉,在外頭混街市時,連家鄉何處都不愿意告訴別人,有人問起來就說早不記著了,為著一口裹腹食,天沒亮就要去碼頭上搶活計做,扛一天大包也才只有二三十文錢。 他也曾存下志向,等發達了必得衣錦還鄉,叫那些個原來瞧不起來他的,都上來巴結他討好他,一直到打仗升了小官,也還是這么想的。 哪知道會碰上陸小七,殺了他才恍然,必是征兵征到村子里了,他刀上淌的那些血,也不知有多少個姓陸的。 陸允武也不騎馬,出得府門就往平康坊里去,他出門不愛帶人,門上也沒誰跟著,明洛還指著他后背罵一句:“叫不叫人安生吃飯了?!?/br> 明沅跟紀舜英兩個在房中用飯,九紅盯著席上,沒一會告訴明沅說陸允武氣沖沖出去了,明沅舀了一勺芽筍湯送到唇邊,點一點頭,只怕陸允武也沒想著要把她接家來,要不然也不會在外頭養上三年了。 她飲得一口氣,緩緩吐出一口氣來,紀舜英知道她心中想的什么,寬慰她道:“她那個性子,你瞞著她,才是對得住她?!闭鎮€鬧出來,萬一陸允武破罐破摔,索性把這事兒挑明白了,難道明洛還能為著他養外室到皇帝跟前靠他一狀不成? 明沅心里明白,外頭那個這回是觸怒了陸允武,必然沒有好果子吃,看那個戚氏也不像是個有決斷的,若不然頭一回進府不管是不是早已經嚷了出來,再把那個孩子栽到陸允武頭上,鬧得夫妻離心,她自然就有可乘之機。 陸允武人高腿長,行不得一刻就到了平康坊,原來他好茶好飯供著,倒把她的心養大了,人走到門前,“嘭嘭”拍得兩下門,里頭應一聲,出來開門的卻是秦氏。 秦氏一見著陸允武便腆了臉兒笑,這個她這輩子也沒放在眼里的人,如今卻成了孫子的依仗,非靠著他才能有口飽飯吃,陸允武問一聲:“人呢?” 秦氏扯了嘴角道:“在她屋里呢,也不知作甚不痛快,神戳戳關了門,送湯送飯半點也不肯碰的,虎子也跟著急?!?/br> 秦氏知道他喜歡虎子,雖不知為甚,卻愛把這個放在嘴上提,只一提虎子,陸允武尋常的關照還更多些,一樣是姓陸的,可到底沒有血緣,若不是這胎是她看著懷上的,她都要當戚氏偷了人,這個孩子是陸允武的種。 秦氏說得這話,滿心想著把他送到戚氏屋里頭去,再去整治幾個酒菜,趕緊把事兒做下,這屋子也就住得長長久久了。 哪知道陸允武竟不動步子,看了秦氏一眼:“明兒我就送你們回鄉,今兒夜里就先把東西理一理?!?/br> 秦氏一口氣兒都差點沒提上來,往后退了兩步,抖了唇兒說不出話來,她不敢質問陸允武,還得賠著笑臉:“這是怎么著,鄉下都已經沒人了?!?/br> 心里一直怕的,還真就來了,把戚氏恨上十七八個洞,必是大婦告狀,若不然好端端怎么要趕了她們走,一下子伏到地上,恨不得扒了陸允武的腿兒,又是拍地又是號哭:“這是要斷我們的活路??!” 陸允武聽見她哭這一聲:“我同小七有些交情,若不是為此,也不必養你們三年,這番回鄉,田地屋子也能安置,再起旁的心思,便別怨我翻臉了?!?/br> 秦氏一時再想不起來這個混混怎么同自家兒子扯上了交情,可聽見這一句,眼睛直定定的盯住了他,要真這么說,也并非說不通的。 秦氏那一口提不上來的氣,忽的就順了,腦子里轉了十幾二十個念頭,只要陸允武認了他跟小七有情分,這地這宅子就要的回來! 秦氏的腰桿子忽的就挺直了,立起來往屋里去,抱了睡得朦朧的小九,教他給陸允武磕頭:“你干爹肯幫咱們把房子要回來?!?/br> 說難也容易,立個孤寡戶便成,等小九長大了,自然能頂門立戶,陸允武說得這話轉身出去,小九揉了眼兒叫一聲爹,他是急趕著了來的,身上也沒東西好給他,伸手揉揉他的頭,告訴他明兒帶他坐車,把小九逗得眼睛一亮,笑一笑出得門去。 陸允武回家的時候,明洛還在等他,桌上的rou菜還在,又給他蒸一屜兒包子來,他慣吃了這個,覺得吃這個才當飽,要不然肚里就餓得慌,半夜還得起來尋吃食。 就著熱包子把rou直往肚里填,心里還忘不掉陸小七,若是他提著刀作個要砍的模樣,那捅他一刀不冤枉,可他分明是在笑的。 喝了一碗面片湯,擱下碗好半晌才抹了嘴兒:“甚時候你往廟里上香?我跟了你一道去?!碧嫠鲆换氐缊?。 哪知道第二日,他叫了人送秦氏戚氏回鄉的時候,戚氏卻是叫人抬上了車的,秦氏恨不得把這一家一當全裝在車上帶走,連炒菜的鍋都帶了,又覺得這些個家具可惜了,夜里就尋人賤賣了出去,也算賺得些錢,藏在貼身小布包里。 戚氏聽得陸允武來了,卻沒等到他進來,隔著一道門板,眼淚掉個不停,心里連死了的娘都埋怨上了,他這么有情有義,當時要是嫁給了他,此時在那大宅子里頭穿金帶玉的就是她自個兒了。 吹了蠟燭垂淚,到了二更天,越是想越是想不通,把腰帶掛到房樑上,脖子往羅帶環里一套,蹬了凳子要尋死。 四周墊了衣裳,凳子倒地一聲悶響,倒沒把人驚起來,可她才掛上去就蹬了腿兒亂踢,喉嚨口“嗬嗬”出聲,驚著了起夜的秦氏,她想著廚房樑上還有一串臘rou,想拿油紙包起來帶走。 掙扎著把她解下來,沒等戚氏緩過氣,批頭蓋臉的拿鞋底扇她的臉:“喪門的白虎!小七沒的時候你怎么不死,這會兒知道死了,我可告訴你,你非得替他守一輩子的寡才成!” 戚氏傷了嗓子,連哭都哭不出聲兒來,秦氏也不給她治,叫她拿衣裳裹住脖子,抱了小九帶著東西,興興頭頭回鄉去,這會兒看看誰還敢趕她們,那些個田地房舍,一樣都少不了。 戚氏坐在車里,望著簾子外頭,都忘了自個兒是怎么進了成都府,又是怎么再遇見的陸允武,她往那街市上頭看,叫秦氏一把扯下簾子來:“看個甚,抱牢了小九?!?/br> 九紅再去平康坊前那家腳店歇腳的時候,那婆子便告訴她,那家子走了個干凈,連屋子都賣了:“說是回鄉去了,家里還有田有屋,哪個肯信,真有這些,還會買這許多年?” 九紅回去告訴了明沅,明沅不必知道到底給了多少東西,只曉得人走了就是,她這兒也能安安心心的搬東西了。 錦官街上又多掛了個紀家的木牌子,扎了大紅綢,放了兩掛炮,就算是喬遷了,東西是早早就擺設好的,里里外外收拾得當,既搬了新家,就能散帖子出去,請了家來了。 請的就是幾個同知通判家的夫人,知府夫人還未發帖子,禮是送過去了,她不請也沒有貿然上門的道理,幾位夫人原就想商量一回何時登門,借了明沅辦宴,正好敘上一回。 新來的同新來的走的近些,原就在此地當官兒的一位李通判夫人一位陳同知夫人,這兩個更相熟,這兩個說話捻熟,明沅也不多插嘴,非顯著多親近似的,只上了些香糖果子又叫九紅親手做了幾樣穗州小點心,蒸得花醬花糕,擺在泥金小碟上頭,光是點心一樣,就能搭上話頭。 沒一會兒外頭就報說沈同知夫人來了,明沅對這位沈夫人早早就留意起來,又是童養媳,又是供了丈夫讀書的,要么就是個厲害婦人,要么光看臉就能知其艱辛。 哪知道沈同知夫人竟生得圓團團一張福相的臉,未曾開口先聽見她笑,張嘴就是一口官話:“晚了晚了,可有酒沒,得自罰才是?!?/br> 明沅先自笑起來,等她進來了,拿眼兒一打量,嘴里嘖嘖出聲:“這么嫩生生的哪里是夫人太太,倒像沒出閣的閨女家了?!鄙焓謸崃嗣縻涞氖直?,贊她一付好相貌。 她一來,滿屋子都笑聲,不獨她來了,還帶了女兒一道,小姑娘看著七八歲,也是一張圓圓臉,笑起來還有一對梨渦,白白凈凈福娃娃似的,明沅早知道沈家有一子一女的,拿了見面禮,一對兒空心金手鐲往她手上一套。 沈家小姑娘謝了禮,大大方方抬了手腕子看,手兒一晃,手鐲里的響珠就碰著作金玉聲,她嘻笑了一聲:“明兒我還來?!?/br> 她比明漪還小得多,明沅比她長了一輩兒,知道沈家也在錦官街那一頭典了屋子住,笑道:“來,天天往我這兒來?!?/br> ☆、第373章 鮮花餅 明沅很喜歡沈同知家的女兒,她自來了這兒,還沒見過這樣的小姑娘,看著倒真是個小姑娘的樣子,叫沈夫人教的有分寸又不死板,面上笑團團的,眼仁亮而有神,盯住明沅身上的衣裳看個不住,小尾巴似的跟在她后面,悄聲跟親娘說:“娘,紀夫人的衣裳真好看?!?/br> 明沅的衣裳是金陵產的,芙蓉花的妝花緞子,裙上挑了金線,行坐都能見著那金絲線在裙褶里隱隱現現,一團芙蓉花,花蕊就是拿金線勾的。 小姑娘家愛新鮮,見著個沒瞧過的,就看個不住,卻不叫人討厭,滿目都是歡喜,告訴沈夫人好幾回:“我也做?!?/br> 沈夫人掃了女兒一眼:“秋日里再做,才剛給你裁的夏天衣裳?!痹谑竦赜玫淖匀皇鞘皴\了,小姑娘扁了嘴兒,可還沒走上兩步就又笑起來了:“我叫爹給我做?!?/br> 沈同知用蜀地話來說就是個粑耳朵,對著女兒就更沒撤了,比喜歡兒子還更喜歡女兒,原來在任就常帶了她去街市上逛,眼看著女兒年紀大起來了,這才讓沈夫人拘在家里學針線學規矩,輕易不肯放她出門。 行了一路才到成都,見著外頭街市這樣有意思,纏了沈大人出去玩,叫沈夫人一瞪眼兒,生生在會館里頭拘了半個月,好容易出門了,怎么不高興。 沈家典的院子是開面兩間到底三層的,沈家人口本來就簡單,家里連丫頭下人都少,屋子一窄也沒花園子可逛,到了紀府樣樣都覺得新鮮。 沈同知當官也近十年了,還不是從知縣做起的,而是縣里頭的教諭爬上來的,根本不入流,家里很是過了一段貧苦日子,到當了正五品,也不似陳李兩家早早就揮霍起來,還住著六七品官員住的宅子。 沈家小姑娘叫可思,光是聽這個名兒,明沅就抿著嘴兒笑了,這個沈大人,說是粑耳朵怕老婆的,實則倒是愛重沈夫人。 小園子只能說稱得上精致,要說有多少可逛的,也一眼就看到了底,轉上一圈就在亭子里坐了,丫頭擺出點心來,各各問她們吃什么茶,單給了可思吃玫瑰蜜,四樣點心有兩樣是外頭買了來的,可思拿了鮮花餅斯斯文文吃起來。 陳夫人李夫人兩個說些成都府里的趣事,因著交情還淺,也不往深了說,各人是非不提,只說不日城東藥王寺里的芍藥園將開了,那一天便是盛會,城里有錢有閑的,俱要往那頭走一回。 “還有斗花的,去歲贏的是一株醉楊妃,今年倒不知是花家還是白家哪一家贏頭籌了?!奔扔卸坊?,便有下注的,這兩個沖著明沅沈夫人眨眨眼兒:“教你們個乖,布政使夫人也好這一口,她押哪一個,你們就跟哪一個,必能得著彩頭的?!?/br> 沈夫人笑得一聲:“我原也不會賞花,跟著你們押了就是,布政使夫人去,蜀王妃去不去?”這對夫妻快活成人瑞,一個賽一個的長壽,蜀王妃早就不呆在王府里頭了,嫌里頭吵得很,就住在青云宮里,活得越長越是接那仙氣兒了。 “王妃這些年越發不問世事了,連著前二年都沒下山呢?!标惙蛉苏f得這一句便不再說,蜀王世子為甚死守不去,他親娘還在城里呢,蜀王逃的時候,竟沒帶上發妻,得虧著她躲到青云宮的地宮里頭,這才躲過一劫。 亂軍只知往王府里去,連著大殿外頭水缸上的金子都刮掉了,就是沒往道觀去搗亂,沒逃的那個太太平平一直活到成王來平亂。 明沅同沈夫人兩個互換一回眼色,蜀王妃不問世,世子妃又守了寡,這斗花會上還真沒有比布政使夫人更大的了。 到哪兒都是一樣,上官看著好的,這花就是不好也好了,哪里是單比花侍弄的好不好,投了夫人的意才是真。 李夫人眨眨眼兒:“去歲是花家,這回怎么著也該是白家了?!碑數秸黄返恼a命,手上經的東西更多,當著這許多人賭錢壓彩頭不過作個意思,私下里收的錢,才是正經。陳夫人也跟著笑,去年花家給的數兒可不少,今年白家必得下大本錢了。 明沅原在金陵哪里見過這個,天子腳下干什么都收斂些,略一想也明白關竅,笑著點頭:“等得著彩頭,還真得奉酒一杯,多謝二位夫人?!彼纳矸菸⒚?,雖是一樣的五品誥命,可她后頭卻是皇后的娘家,兩位夫人接著帖子還想她會不會擺架子,若是時不時提上一句,就已見可厭。 哪知道進得門這么些時候,她只提了一回,上花糕小點心的時候說一句是金陵的做法,不知本地的點心是甚個模樣,還約定好了去陳府得吃道地的成都菜。 今兒這場宴,算是彼此先熟識一回,等到了知府夫人布政使夫人跟前,連人都識不得就更搭不上話了,本來明洛也要來,只她這幾日害口,便不曾過來,只在用飯的時候,送了兩個大菜來。 陳李兩位夫人有心親近,更想探聽一點顏家事,要緊的是皇后娘娘的事,明沅自家不提,她們便只能自個兒使勁,用飯的時候上了一道板鴨,便問:“這可是金陵帶來了?還是上京時吃著一回,去的急走的也急,沒能好好嘗嘗那邊的風味兒?!闭f著又贊一聲:“這陳婆豆腐倒是道地的川味兒了?!?/br> 明沅正有要問的,百里便不同風,如今隔了千兒八百里,越發不同,此地不全是漢人,太祖時候打得人丁凋落,把湖廣兩邊的人拉來了填川,經得幾代早就混住一處,可這一口鄉音卻怎么也改不脫,街上有說客家話有說閩南語,宅子里頭采買還得單挑個聽得懂本地方言的。 陳李二位雖早來些時候,也有許多不曾摸清,只于人事知道多些,旁的也不過是道聽途說,說了些外頭的吊腳樓雞蛋殼,又說些石牛寺的傳說,便沒甚新鮮的好講,倒是李夫人吐露一句:“那一位夫人,就好一個賭字兒,凡是碰著的,都要賭一回,甚個搖寶彈胡豆,甚個擲十二像升官圖,她樣樣來得,紀夫人要是不會,可得先學起來了?!?/br> 布政使夫人年紀不輕,最愛的就是抹上兩把牌,家里水閣一開能擺五六張桌子,便是才來此地不會的,不必三五個月也很精通了。 明沅聽了就是一嘆:“這可怎么好,不瞞著你們,我再不精通的,家里姐妹玩的少,我還是送人銀子的那一個?!?/br> “這個不投她的緣法,還有聽戲呢,總有一樣能湊得上趣兒?!崩罘蛉思乳_了口指點,陳夫人也不藏著,一處賣了明沅一個好,吃了飯食也沒甚好多呆的,告辭回去了。 倒是沈夫人多留一會,明沅叫了采菽尋了匹云羅出來給可思裁衣裳,沈夫人連連擺了手不要,還是明沅一把按住了她:“咱們都是外來的,本地的經且不知道好不好念,總得相互幫襯著,這值得什么?!?/br> 沈夫人原來就是個爽利性子,見她爽快越加高興,就怕她是個心竅多的,往后打交道可不得拐上十七八個彎,立時拍了板,拉了女兒非叫她認個干娘。 明沅的年歲做jiejie差得不遠,當干娘卻有些顯小了,可思眨巴了眼兒喊不出,明沅倒一口應下了,沈大人作得這許多年的官兒,便是當個引路人,也夠紀舜英學的了。 沈夫人笑著出了門,夜里頭沈大人給她拎了水來燙腳,她一面叫他加涼水一面嘆道:“要說這官太太我也見的多了,好么些個一當了官兒眼睛就恨不得生到頭頂上去,下雨天鼻孔能接兩汪水,這一個倒是真好作派,這才是有教養有規矩的?!?/br> 沈大人倒了水,自家也脫了鞋襪往里泡:“好相處些也好,這家子咱們可得好好交際著,往這兒扔三年,再提上去,可就不是五品了?!?/br> 不必他說,沈夫人也明白,別個運道高,背后生了那根通天的筋,不似他們這樣,爬了這許多年,一家一當全給賠上了,才混到五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