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節
“你說,小青是你的好朋友對嗎?”女民警問道。 小女孩點了點頭。 “那如果小青被欺負,你是不是應該告訴阿姨呢?” 女民警溫柔地勸說著,小女孩欲言又止,沉思了一下,問道:“那楊老師會不會知道是我說的?” 看來這個小女孩還不知道他們的老師已經永遠都不會知道他們說些什么了。 女民警說:“阿姨向你保證,今天我們的談話只有你mama、你、我和我身后的這位叔叔知道,好不好?” 我暗暗鄙視了一下這位長得非常漂亮的女民警,因為她的這個保證肯定是個謊言。 “漂亮女人的話真是不能信啊?!蔽倚睦镞@樣想著,暗自想笑。 可是小女孩看了我一眼后,說:“那也不讓這位叔叔知道,行不行?叔叔在這里,我不好意思說?!?/br> 我隱隱地覺得我可能猜到了真相,于是知趣地躲到了門外,從光明正大的談話轉為竊聽。 “事情,是這樣的?!毙∨⑼掏掏峦碌亻_始了她的敘述,“前兩天,下午自習,小青被楊老師叫去辦公室,過了一節課,小青才回來。她坐到我旁邊的時候,我就覺得她不太對勁兒,她全身都在發抖,臉色蒼白。我問她是不是生病了,她只是搖頭,偷偷地哭。我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把她拽到教室外我們經常談心的地方。然后,她就告訴了……告訴了我一個秘密?!?/br> “嗯,你別怕,慢慢說?!泵琅窬f道。 “她趴在我身上哭了好久,才告訴我,其實楊老師已經欺負她很多次了……” “我cao,強jian幼女?”每次聽見強jian案都會急火攻心的我,在門外握緊拳頭暗自罵了一句,“披著老師皮的禽獸!” “欺負是什么意思呢?”女民警還在往下問,我都覺得有點兒尷尬了,大概知道個意思不就得了? 小女孩沉默了一會兒,說:“她說,她說,她說是楊老師把手伸進她的裙子里,摳她下面?!?/br> 門口的我,沉默地捏緊了拳頭。 女民警干咳了一聲,說:“那后來你怎么和她說的?” “我叫她告訴她的爸爸,讓她爸爸來打這個壞蛋?!毙∨⒌淖晕冶Wo意識很強。 “你見過她爸爸嗎?你怎么知道她爸爸能打得過楊老師?”女民警的這個問題問得非常有水平,一是探一探楊風有沒有可能認識小青的父親,二是打聽一下小青父親的來路和特點。 “沒見過,小青mama死了,她爸爸好忙,每次家長會都是他爸爸店里的阿姨來的。小青真是可憐?!毙∨е耷徽f道,“不過,小青和我說過,他爸爸以前是武警,打架特別厲害?!?/br> 我朝著女民警招了招手,示意她停止談話。我們現在掌握的線索已經足夠,無須再給這個無辜的孩子帶來心理負擔。 女民警安慰了她幾句,轉身離開,和我一起趕往市局。 “動機真的查出來了?!痹S支隊非常高興,“馬上把這個吳伍(小青的父親)請回來問問情況,同時查他和洪正正的關系?!?/br> “許支隊,我想要張搜查令?!蔽艺f,“既然我們都猜到了他可能是兇手之一,他當晚可能穿的是白色t恤,為什么不去找找看他的這件白色t恤上有什么證據呢?” 拿著搜查令的我,邊走邊聽偵查員介紹小青家的情況。小青是單親家庭,父親吳伍是武警退役軍人,現在自己經營一家小店。小青的母親在數年前就因車禍身亡,小青一直和父親相依為命,吳伍也把女兒當成了自己生命的全部。 刑警支隊已經做工作讓吳伍店里的一名女店員先行一步把小青帶離家里,怕她看見自己父親被抓走的情景。 我看著警察把表情非常從容的吳伍帶進了警車,然后和趙法醫走進了吳伍家里。搜查工作并不困難,我們很快找到了一件帶有幾個點狀褐色印跡的白色t恤,依照我的經驗,這褐色的印跡就是沒有洗干凈的血跡。 幾個小時之后,白色t恤的檢測結果終于出來了,正是洪正正和女死者的血跡。 吳伍被帶到刑警隊后,沒有做任何抵抗,直接交代了全部案情。 原來,七年前,吳伍和他的妻子乘坐大巴回丈母娘家,和他們并排坐著的是一名十幾歲離家出走的小男孩。大巴在行駛過程中突然側翻,車上的乘客大都受了傷,現場亂成一團。吳伍的妻子應該坐在窗邊,被碎裂的玻璃割破了頸動脈,當場就去世了。而坐在另一邊的小男孩,因為頸部受壓嚴重而窒息昏迷。吳伍救不回自己的妻子,強忍悲痛,用自己在部隊里學過的急救術,對小男孩進行心肺復蘇,最后終于救醒了這個小男孩。 這個小男孩就是洪正正。 七年后,洪正正返鄉閑逛的時候,偶遇吳伍,一眼就認出了他。聊起當年的事情,吳伍不禁老淚縱橫。兩人也算是經歷生死的忘年交了,聊了半天意猶未盡,洪正正便買了酒到吳伍家中暢飲。酒過三巡,小青放學回家,向父親哭訴了楊風對她進行猥褻的經過。吳伍當時差點兒氣暈了過去,洪正正也是義憤填膺,借著酒勁兒,兩人決定去討個說法。吳伍考慮到楊風不認識他,可能會給他吃閉門羹,就帶上兩瓶五糧液,決定以送禮為借口和誘餌,先進門再說。 到了楊風家,吳伍謊稱是小青好朋友的家長,騙楊風帶他進了客廳。當吳伍告知楊風自己的真實身份后,楊風大驚,躲到沙發和墻壁的夾角處。而此時,洪正正早已利刃在手,于是沖上去就捅。 吳伍本是來找楊風討說法的,如果楊風不認賬就打他一頓解解氣,沒想到洪正正居然上來就動刀。這個同樣有著坎坷經歷的小伙子,居然用這種辦法來報答自己的恩人,殊不知這正害了他的恩人。 吳伍被洪正正動刀的舉動驚呆了,而此時楊風的妻子聽見動靜下床查看,看見楊風滿身是血,就尖叫起來。吳伍心里害怕,趕緊沖過去捂她的嘴。此時楊風已經失去抵抗能力,洪正正見吳伍正在和女人搏斗,就跑了過來給了女人一刀,拉著吳伍的衣服兩人一起離開了現場。 “真的被你說中了?!甭犕陞俏榈慕淮?,趙法醫說,“楊風其實很清楚另一人就是小青的父親。但是他存在僥幸的心理,認為自己能活。他若是能活著,就不能把這種丑事抖出去,不能壞了他全市優秀教師的榮譽。他要誤導警察破不了案,即使自己吃個啞巴虧,也總比一輩子背個衣冠禽獸的名聲強。但是當他知道自己快死的時候,他一定后悔自己說了謊,所以才會說出什么黑衣服白衣服。那時候他想說出實情,已經力不從心了,他是帶著遺憾死去的?!?/br> 雖然破了案,但是我的心情仍是無比郁悶,我沒有說話。 趙法醫接著說:“別郁悶了,我知道你想什么,我都迷茫了,到底誰才是好人,誰才是壞人呢?” “黑與白,一紙之隔,一念之差而已?!蔽肄D頭對許支隊說,“就是可憐了那個小青,希望政府能想一個好的辦法照顧她,別讓她誤入歧途,要讓她好好地成長,等著她爸爸出獄。還有,要讓她知道,她爸爸雖然犯了罪,但并不是壞人?!?/br> 第三章 化為灰燼 我們行至橋邊,徑直跨過,又轉身燒毀,燒掉了前行的證據,只留下記憶中的滾滾濃煙以及也許曾經濕潤的雙眼。 ——湯姆·斯托帕德 1 省廳的法醫難免要參加一些行政會議,雖然我知道這些會議很重要,但是開會畢竟沒有破案有成就感,所以我對開會實在是缺乏興趣。當然,除非是去云泰。 自從接觸林笑笑的案件之后,“云泰案”就成了我的心結。光是在內網上查閱資料似乎已經沒有什么新的信息可以挖掘了,最好的辦法就是直接去云泰市再找找線索。 于是我就出現在了云泰市公安機關的法醫工作會議上。 磕磕巴巴地念完稿子,我擦了擦額頭上的汗,便開始琢磨著需要去問些什么問題、翻閱些什么材料。雖然我知道僅憑這些就想破獲一起多年的懸案是異想天開,但還是暗自憋了一口氣。 晚飯后,我借用了師兄黃支隊的辦公室,讓刑警支隊內勤搬來了“云泰案”的卷宗,打開串并案系統,埋頭在卷宗里開始了研究。 卷宗的確不少,十余本厚厚的資料冊堆滿了辦公桌,我細細地翻著詢問筆錄、現場勘查筆錄、尸檢筆錄和照片,期待能有所發現。三具尸體的照片清晰地擺在我面前,都是十幾歲的女孩,都是夜間獨自去公共廁所時遇害的,年輕的臉上寫滿了惶恐與不甘。兇手的目的很明了,就是jian尸。但案件很蹊蹺,沒有目擊證人,沒有任何證據,所以根本就無法甄別犯罪嫌疑人。從記錄上看,三起案件分別鎖定了數十名犯罪嫌疑人,但是因為沒有甄別依據或者不具備作案時間而一一被排除。卷宗里還夾著幾頁新的排查記錄。案件過去不少年,仍有幾名民警還在鍥而不舍地繼續開展摸排活動。 卷宗翻完了,依然沒有找到什么新的線索,我翻來覆去地看著幾起案件的現場照片,希望能將它們深深印在腦海里,說不定哪天靈光一現就能想到點兒什么。最讓我費解的是,三起案件中死者的yindao擦拭物經過精斑預實驗都有微弱的陽性反應,dna卻無法檢測出屬于任何人的基因型(基因型又稱遺傳型,是某一生物個體全部基因組合的總稱。它反映生物體的遺傳構成,即從雙親獲得的全部基因的總和。通過dna檢驗技術,可以分析個體基因型從而進行同一認定。)。 “下次找個dna檢驗專家問一問吧,是不是檢驗過程出現了什么偏差?”我自言自語道。 “十一點多了,還沒回去?”黃支隊這時候推門走了進來。 我搖了搖頭,眨了眨通紅的眼睛,伸了個懶腰說道:“師兄怎么這么晚還來?” “剛才在參會的公安部二所法醫專家的房間和他聊了聊?!秉S支隊一邊拿起一次性紙杯,一邊說,“怎么不自己泡點兒茶喝?我今天真是受益匪淺,專家就是專家,聽他一席話,勝讀十年書啊?!?/br> 我站起來說:“師兄別泡茶了,我肚子餓了,你請我去吃炒面片兒吧?!?/br> 黃支隊做出一臉驚恐的表情:上次就是去吃炒面片兒,吃出個碎尸案件(見“法醫秦明”系列第一部《尸語者》中“天外飛尸”一案。)來,你還去? “你還真迷信?!蔽倚χf,“如果真的那么邪門兒,那這次吃面片兒的時候也能出個命案?!?/br> “祖宗哎,”黃支隊扔給我一根煙,“請你吃還不行嗎?積點兒口德吧?!?/br> 晚上十一點半,云泰的街上已經沒什么車了,就連平時人口密集度最高的步行街也只有三三兩兩的情侶和巡邏員經過。步行街的兩側,延伸開幾條平行的巷子,此時都已人眠燈滅,路燈的燈罩被晚風吹動,無奈地晃個不停,地面的燈光也隨之搖曳,竟然有幾分詭異感。 “這幾條巷子,白天可是很繁華的,賣什么的都有?!秉S支隊說,“現在房價飛漲,估計這里的門面都要賣到兩萬多一平方米了?!?/br> 我對房價沒什么興趣,問:“我們來這里干嗎?搞得跟查案似的,這里能有吃飯的地方嗎?” “烏鴉同志,你就不能不說案子嗎?”黃支隊指了指前方,說,“前面那條巷子都是吃夜宵的,想吃啥都有?!?/br> 果然,走了不到一百米,就到了另一個巷子口,里面果真是燈火輝煌、人聲鼎沸,烤rou、麻辣小龍蝦的香味夾雜著燒烤的煙塵撲鼻而來,我下意識地揉了揉鼻子。 “我改變主意了?!蔽铱匆娀鸺t的龍蝦就興奮,“我們吃龍蝦吧?!?/br> “真會宰人?!秉S支隊笑著說,“早知道這樣,就帶你去我家讓你嫂子給你下面片兒了。龍蝦現在好貴的?!?/br> 半個小時的時間,眼前的一盆龍蝦就被我和黃支隊解剖成了一盆龍蝦殼。 我拿起飲料喝了一口,伸了個懶腰說:“這一覺絕對會睡得舒服?!?/br> 突然,尖銳的警報聲劃破了夜空,我循聲望去,看見一輛消防車從巷口呼嘯著駛過。 “著火了?”我警覺起來,“我們過去看看吧,看看能幫上什么忙?” “大吉大利?!秉S支隊說,“你少說兩句吧?!?/br> 起火現場就在我們剛才經過的一條巷子,我和黃支隊快步跑了過去。 這條巷子比較寬敞,路面有十幾米寬,前后共有兩三百米長,路的兩側都是聯排門面,銀行、超市、網吧、飯店、五金商行應有盡有,可以看得出白天的繁華。 “看來這些門面的店主晚上都不住這兒啊,這么大動靜都沒人圍觀?!蔽乙娤儡嚺赃呏挥惺畮讉€人在圍觀,說道。 巷子正中的一間門面的卷閘門下方往外冒著濃煙,消防官兵忙忙碌碌地一邊接起高壓水槍,一邊給卷閘門降溫。突然,卷閘門嘩的一聲掉落下來,原來屋內已經是一片火海。見到了屋內的情況,消防指揮官開始提高聲調,指揮戰士迅速滅火,圍觀人數也慢慢多了起來。 “婉婷超市,”黃支隊笑著說,“聽起來是個年輕女孩開的?!?/br> “我覺得現場有點兒奇怪啊?!蔽艺f,“你有沒有注意到?卷閘門是沒有完全閉合的,之所以有人能夠發現這里起火,是因為有濃煙從卷閘門下面冒出來?!?/br> “我們來得晚了?!爆F場溫度很高,黃支隊擦了擦額頭上的汗,說,“說不定是消防隊把門給撬開的?!?/br> “可是卷閘門沒有被撬的痕跡?!蔽乙贿呎f,一邊想走近一些看看已經攤在地上的卷閘門,可是被消防隊員伸手擋開了。 “這么晚了,卷閘門沒道理還開著?!秉S支隊說。 “是不是進了小偷,偷了東西以后點燃了現場?”我說。 “什么小偷那么狠?沒有必要吧?!秉S支隊說。 消防隊忙了半個多小時,大火終于被撲滅,好在報警早,火勢并沒有波及附近的店面。一名消防隊員走進現場進行探查,沒想到他走進去不到一分鐘就又慌慌張張地跑了出來,大喊道:“隊長!里面有死人!” 本來有些困意的我頓時清醒了,我轉頭看向黃支隊,黃支隊也正轉頭看我,說:“不會吧,真邪門兒了!” 站在消防車旁邊的一名中尉已經拿了電話出來請求刑警部門支援。黃支隊出示了警官證,說:“我們是刑警支隊的,我要進去看看現場?!币慌跃S持秩序的派出所民警也過來說:“是的,他是我們的領導?!?/br> “不行,先要排除險情,其他人才能進去?!敝形菊f,“可以把尸體先抬出來?!?/br> 我探頭看了看,超市里面已是一片狼藉,被高壓水槍沖射得東倒西歪的貨架、滿地燒焦的貨物,還有地面上一攤一攤的積水。我深深吸了一口氣,說: “這個現場怕是很難有發現了,破壞得太嚴重了?!?/br> “好吧,”黃支隊對中尉說,“那麻煩你們拍下照片,記清楚尸體躺著的位置?!?/br> 不一會兒,四名戰士用帆布抬出來一具黑乎乎的尸體。黃支隊不忙著檢驗尸體,和其他趕來的刑警開始詢問報案人和消防戰士。 “我在網吧上網上到十二點,路過這里的時候,發現這家超市的卷閘門沒關好,從門下方的縫隙里可以看到隱約的火光和冒出來的煙,所以報了警?!?/br> 報案人是一名老實巴交的學生模樣的人。 “那就很可疑了?!蔽铱粗矍斑@具已經被燒得面目全非的尸體,歪頭對黃支隊說,“門是真的沒有完全關上?!?/br> “會不會是因為天氣太熱?你看這店面沒有窗戶,要是關上了門,就會很悶熱啊?!秉S支隊站在超市門口往里看去,指著店面的內墻說道。 “這間超市朝南,一共有三間店面,但是有兩個卷閘門是一直閉鎖的,只有西側的這個卷閘門用來作為出入口。整間店面里放的都是整齊排列的貨架,收銀臺在西側,最東側是店主自己臨時居住的空間,用布簾做的隔斷,現在布簾已經完全被燒毀了,只有上方懸掛的軌道處還能看到一些殘片。里面有個衣柜,已經被水槍給沖倒了。還有一張靠著墻的床。家具燒毀得都很嚴重。尸體仰面躺在床旁,和床邊垂直,頭靠近床,腳遠離床?!?/br> “起火點和起火時間可以判斷一下嗎?”黃支隊問中尉。 “起火點在臨時居住空間的南側,空調插頭部位附近?!敝形菊f,“我們覺得可能是空調插頭短路起火,所以使用了高壓點射的方式滅火。時間嘛,如果沒有化學助燃物,我們分析是在報案前半小時起火,才能在發現的時候形成那么大的火勢?!?/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