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節
我從脫落卷閘門的位置走進了現場,看了看掛在墻壁東面上的空調,轉頭對黃支隊說:“可以排除店主因為熱故意不關門的可能,你看雖然空調的線都被燒毀了,但是它的擋風板是開啟狀的,說明起火的時候空調是開著的,那就沒有必要虛掩卷閘門?!?/br> 黃支隊點頭贊許我的觀點:“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看像是一起謀殺?!?/br> 2 “就憑關沒關門判斷謀殺是不是武斷了些?”黃支隊說,“如果是門鎖沒有鎖好,也可能會造成沒有完全閉合的假象?!?/br> 我說:“我是覺得尸體躺著的位置不對。如果是死者發現起火時已經一氧化碳中毒無力逃脫的話,那么她從床上墜落的姿勢應該是和床邊平行,不應該是和床邊垂直?!?/br> 我走到尸體旁邊蹲下來,一股尸體被燒熟的味道迅速涌進了我的鼻孔,我揉了揉鼻子,說:“另外,這個超市給人的感覺是很狹長、很深,如果是最東側床邊起火蔓延到超市最西頭的話,東邊應該比西邊燒得更嚴重。但是我感覺整個超市燒得都很嚴重?!?/br> “你的意思是說,可能有多個起火點?”黃支隊說,“封閉現場,明天白天我讓支隊理化科的同志來采樣,那時候就知道有沒有助燃物,有幾個起火點了?!?/br> “還要等到明天嗎?”我說。 “如果根據消防隊的推測,是電起火,那就是意外,我們現在沒有依據證明這是刑事案件,所以沒有權利強行解剖尸體,要等她出差在外的老公趕回來?!秉S支隊說。 “死者是什么人?調查死者的鄰居了嗎?”剛才我在粗略地看現場,所以沒有聽見調查得來的死者基本情況。 “死者俞婉婷,女,三十歲,個體商戶老板。丈夫是驊庭保險公司業務員,叫劉偉,二十八歲。俞婉婷十多歲時父母雙亡,本地沒有親戚,她和劉偉結婚四年,在我市貴苑新村有一套房子,但他們沒有孩子?!必撠熗鈬{查的民警介紹道,“剛才我們用電話和劉偉聯系,他說一般情況下俞婉婷不在超市里住,但是如果他出差的話,俞婉婷就會在超市里住。今天上午劉偉去上海出差,所以俞婉婷才會住在超市里。超市的空調插座已經壞了好幾次,劉偉本人懷疑是插座短路引發的大火。劉偉正在往回趕,估計明早能夠到達云泰?!?/br> 黃支隊拍了拍我的肩膀,說:“你累了一天了,回去休息吧,現場封存了,尸表檢驗等明天劉偉趕回來再進行,外圍調查我會安排他們連夜開展的?!?/br> “可是破命案哪有等天亮的?”我知道自己一著急,睡覺也睡不好。 “我們沒有充分證據證明這是一起命案?!秉S支隊說,“她又沒有其他親屬,還是等劉偉回來再說吧。養足精神才能干得好活?!?/br> 急也沒有用,確實太累太飽了。躺在賓館床上的我,腦子里翻動著現場畫面,翻著翻著就睡著了。直到早晨七點,黃支隊的電話把我喊醒:“起床吧,吃點兒東西,我們去殯儀館?!?/br> 到達殯儀館的時候,劉偉已經在解剖室的門口等著了。一眼看去,他又瘦又高,皮膚白皙,眉眼棱角分明,有點兒明星的感覺。我多看了一眼,瞥見他右臂外側有兩條淺淺的痕跡,用法醫的眼光看,應該是抓傷。 “可以描述一下你妻子的長相嗎?”我突然問道。 一時間沒預料到這個問題,劉偉顯得有些緊張:“哦……她,她挺漂亮的,就是那種長頭發、大眼睛、高鼻梁……” “有照片嗎?”黃支隊知道我的意思是要先確定死者就是俞婉婷。 “哦,對,有的有的?!眲ツ贸隽隋X包,里面有一張俞婉婷的大頭照。 照片中的女子確實是一個美少婦,黑色長發,齊眉劉海,唇紅齒白,美麗而不失優雅。我注意到照片中的女子戴了對非常精致的鉆石耳環,又轉頭看了看解剖床上的尸體,耳朵上并沒有耳環。我搖了搖頭,暗自感嘆,一個美女就這樣成了一具可怕的尸體。 “我們需要到你家找一些俞婉婷的日常用品,提取dna和尸體的dna進行比對?!蔽艺f,“畢竟燒得面目全非,耳環又不相符,我們首先是要確證死者身份?!?/br> “是她,就是她,燒成這樣我也認得的?!眲е耷徽f道。不知為什么,在我看來,他哭得似乎有點兒假。 “那也需要科學的鑒證?!蔽乙贿呎f,一邊穿上解剖裝備,開始尸表檢驗。 黃支隊安排刑警拿了劉偉家的鑰匙去取俞婉婷的dna。 我已經做好了這是一起謀殺案的心理準備,所以看到一些不符合燒死的征象時,并沒有過多的驚訝。我一邊檢查一邊說:“尸體全身重度炭化,全身呈斗拳狀(人體遇到熱反應后,肌rou組織收縮,導致肢體攣縮,尸體會形成看似拳擊的姿勢,故稱為斗拳狀。),衣物、頭發燒毀,瞼球結合膜可見點狀出血,鼻腔內經紗布擦拭未見灰燼。額部可見多處弧形創口,暫時無法判斷是否為生前損傷?!?/br> 我用力掰開已經形成尸僵的下頜關節,用光源照射死者的口腔:“口腔內壁未見明顯灰塵黏附,舌下未見明顯灰塵黏附。雙手燒毀,見不到指甲?!?/br> 黃支隊搖了搖頭表示遺憾,他知道我的意思。夏天時候人們穿著較少,身體裸露部位多,如果死者和兇手發生打斗,死者又留有指甲,就很容易抓傷兇手,也有可能留下能證明兇手是誰的證據。 “目前看,這很有可能是一起謀殺案件?!蔽覍ψ诮馄适议T外地上的劉偉說道,“我們現在要對尸體進行解剖檢驗?!?/br> “不行!不行!”劉偉突然從地上彈射了起來,大聲喊道,“婉婷生前最愛漂亮,我不允許你們在她身上動刀!誰也不準動她!” 劉偉的過度反應嚇了我一跳,我壓著怒火說:“我們懷疑這是一起謀殺案件,為了她沉冤得雪,我們必須進行解剖。我給你承諾,解剖完我們會縫合得很整齊?!?/br> “你們這是要搶尸體嗎?”劉偉說,“網上說你們警察經常搶尸體,原來是真的,她是我的,我不許你們對她動刀!” “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刑事訴訟法》規定,我們懷疑這是一起刑事案件,且死者死因不明,公安機關有權決定解剖?!秉S支隊說,“希望你配合?!?/br> 劉偉一直在哭喊,黃支隊示意身邊的警察把他拉到了門外,劉偉還在喊著:“不準動她!你們都是土匪,警察都是土匪!” 我和黃支隊對視了一眼,都覺得這個劉偉十分可疑。黃支隊示意手下的高法醫穿上解剖服和我一起開始解剖工作,同時囑咐身邊的刑警看好劉偉。 死者的皮膚及皮下組織都已經炭化,解剖刀切上去的時候發出清脆的咯咯聲。逐層分離完尸體的頸部皮膚和肌rou,真相基本就露出了水面。死者頸部兩側肌rou都有明顯的出血痕跡,舌骨、甲狀軟骨都有嚴重的骨折、出血跡象。 “窒息征象非常明顯,頸部損傷也很嚴重,雖然看不到頸部皮膚損傷情況,”我說,“但是同樣可以斷定,死者是被一個力氣很大的人用雙手掐住脖子,導致窒息死亡?!?/br> “雙手掐住了脖子,沒有辦法約束死者雙手,那么兇手很有可能會被抓傷?!秉S支隊在一旁補充道。 “就是頭部的損傷非常奇怪?!蔽仪虚_死者的頭皮,前后翻開。頭皮已經被燒焦,用力稍大都會破損。頭皮的額部有七八處弧形的小創口,對應的皮下有連接成大片狀的皮下出血。顱骨的骨膜沒有傷及,更沒有顱骨骨折或者顱內損傷。 “這些小傷口都非常輕微,不是致死的原因?!蔽艺f,“但是生活反應非常明顯,說明是在掐死之前形成的?!?/br> “弧是朝上的,圓弧在下,兩角朝上彎,弧度還不小,如果是圓形的一部分,那么這個工具就應該是直徑五厘米左右的圓形。這會是什么工具呢?”黃支隊說,“頭皮下出血這么多,創口里有組織間橋,肯定是鈍器形成的?!?/br> “我擔心的不是工具?!蔽艺f,“創口這么密集,應該是死者處于一個固定位置形成的。那么就有兩個問題出現了,第一,兇手既然要殺死她,為什么還要在她頭上砸出這么多小傷;第二,死者為什么會在沒有死的時候不動彈,保持固定位置讓兇手砸?!?/br> “兇手可能是心理有問題?!秉S支隊說,“死者也有可能是在中毒、昏迷的情況下被打擊頭部的?!?/br> “顱腦沒有損傷,如果是昏迷,只有可能是用藥物了?!蔽艺f,“取心血做毒物化驗吧?!?/br> “調查清楚死者是什么時候吃的晚飯了嗎?”我一邊用手術刀切開尸體的胃、十二指腸和小腸,一邊說,“燒死的尸體沒法用溫度來判斷死亡時間,想準確判斷,只有看胃腸內容物的消化、遷移情況了?!?/br> “這個沒問題,”黃支隊說,“經調查,死者下午六點去巷子口的小吃店吃了晚飯?!?/br> “根據消化情況,”我用手術刀撥弄著那些黃油油的胃內容,抬肘蹭了蹭鼻子說,“胃內還有不少食糜狀物質,我判斷死者是末次進餐后五小時內死亡的?!?/br> “消防隊說十一點半起火的?!秉S支隊說,“你判斷十一點之前死亡,這就有至少半個小時的時間差。那么,兇手殺害了死者后,半小時才點火,他在做些什么呢?” “你們看,這是什么?”在一旁觀察死者頭面部的高法醫突然一句話把我和黃支隊從思考中拽了回來。 3 我和黃支隊湊過頭去看,原來高法醫在死者的鼻孔里夾出了一根藍色的纖維。 黃支隊接過纖維,放在解剖室的顯微鏡下觀察:“這是防水布的纖維,很多衣服都是用這樣的材料制成的?!?/br> “看來,這樣的纖維還不少啊?!蔽易屑氂玫镀沃勒吣樕系臒熁姨磕?,果真在刮下來的漆黑的物質中,發現了一些藍色的防水布片,最大的一塊兒約有幾個平方毫米。 高法醫還在死者耳部附近用止血鉗鉗下來一塊和皮膚粘連在一起的白色布片,布片的邊緣也可以看到藍色的纖維,布片上面印著m開頭的一排英文,字跡無法辨認。 我接著說:“可以斷定,現場燃燒的時候,有一件藍色的衣服覆蓋在死者的面部。這個白色的布片是衣服的商標?!?/br> “這能說明什么呢?”高法醫問道。 “心理學家有過一項研究,”我說,“如果一個人殺死了自己比較尊重、敬畏的人,會害怕看見死者的臉。有些人會用一些物體遮蓋住死者的臉,減輕自己的心理壓力?!?/br> “你是說,熟人作案?”黃支隊說完,轉頭看向窗外蹲在地上的劉偉。 “調查情況顯示,俞婉婷為人吝嗇,沒有什么非常要好的朋友,沒有什么明顯的矛盾關系,沒有不正當男女關系?!眰刹閱T在一旁說,“如果判斷是熟人作案,那么她丈夫具有重大作案嫌疑?!?/br> “可是劉偉說他昨天上午就出差去了上海?!备叻ㄡt說。 “他可以故意這樣說,偽造不在場證據?!秉S支隊說,“我還看見了他手臂上有抓傷?!?/br> 我點了點頭,低聲說:“我也看見了,剛才我們分析死者可能抓傷了兇手,只是因為死者的指甲被燒毀,所以不能確證。我想,世界上沒有這么巧的事情吧?” “是啊,”黃支隊說,“剛才他還那么激烈地阻礙尸體解剖?!?/br> 我脫下解剖服,走到劉偉旁邊,說:“你下了火車就直接趕到這里來了對吧?麻煩你把返程火車票給我看看?!?/br> 劉偉一臉驚恐:“???什么?哦,火車票,火車票我……我,火車票出站的時候被工作人員收了?!?/br> “那去上海的火車票呢?”我問。 “也……也被收了?!?/br> “原來你們出公差,差旅費報銷是不需要票據的?”我盯著劉偉,看著他閃爍的眼神,逼問道,“還是出公差要私人出費用?” 劉偉的臉頓時紅一陣白一陣。 黃支隊說:“如果這樣,那就對不起了,麻煩你跟我們回去協助調查吧?!?/br> 兩名偵查員架著垂頭喪氣的劉偉乘車離開了。 “這起案件,不會就因為死者臉上的那個布片破獲了吧?”我說,“我總感覺沒那么簡單?!?/br> “哎喲,祖宗,”黃支隊說,“簡單點兒不好嗎?你可別烏鴉嘴了?!?/br> 我低頭笑了笑,說:“還有好多檢驗沒有出結果,用這個時間,我們去現場看看吧。這么久了,現場險情也應該都排除了,可以進去看了?!?/br> 現場依然一片狼藉。除了沒法燃燒的物品以外,其他的家具、貨物基本都已燃燒殆盡。超市東面隔開的臨時居住區域里也是如此,一個大衣柜被高壓水槍沖倒在地上,一個光禿禿的床板橫在那里,都被熏得漆黑。 我和黃支隊簡單巡視了超市,超市地面盡是積水,我們穿著膠鞋從東倒西歪的貨架上跨來跨去,沒有發現什么有用的線索,估計有用的線索沒被一把大火燒得干干凈凈,也被高壓水槍沖得干干凈凈了。 我走到床旁,戴上手套掀起了床板。突然,我看見床板的側面和下面有一些點狀的顏色加深區,和附著的煙灰炭末顏色并不一樣。我打開勘查箱,取出聯苯胺試劑,對這些區域進行血液預實驗,得出的結果是陽性。 “師兄你看,”我說,“床板側面和床板底側都有血,這樣看,應該是噴濺狀血跡?!?/br> 黃支隊走過來拿出放大鏡看了看床板的血跡,說:“嗯,從形態上看,可以確定是噴濺狀血跡,方向是從外側向內側?!?/br> 我說:“尸體是頭朝床躺在地上的,頭部又有創口,那么形成創口的時候,血跡確實是沿這個方向噴濺的?!?/br> 黃支隊說:“知道你的意思,尸體躺的位置就是殺人的原始現場?!?/br> 我點了點頭。 黃支隊補充道:“既然這里是殺人的現場,死者又沒有約束傷,說明兇手是可以和平地從最西側的入口進超市,再走到最東頭的床邊?!?/br> “大半夜的,”我說,“一個單身美少婦會讓什么人進到自己的超市里呢?她一點兒警惕性都沒有嗎?” “除非是熟人,”黃支隊說,“開始通過死者面部的布片推斷熟人作案我還有些忐忑,現在通過現場情況,基本可以肯定就是熟人作案了??磥碜ニ瞎珱]抓錯?!?/br> 我站在現場閉著眼,試圖把現場的情況再還原一遍,可是總覺得損傷問題有些不能解釋。于是我搖了搖頭,說:“先回去吧,一邊等檢驗結果,一邊去看看對劉偉的審訊?!?/br> 我們在視頻觀察室看著審訊室內的劉偉耷拉著腦袋,一副無精打采、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模樣。 “招了沒?”黃支隊問。 偵查員搖了搖頭:“反復強調他沒有殺人,但是對于昨晚的行蹤,他只字不提?!?/br> “去火車站調一下監控,看他到底有沒有去上海?!秉S支隊說。 偵查員面露難色:“這,火車站那么多人,有些難度啊?!?/br> “不用,”我說,“去查一下賓館開房登記,我突然覺得他不像是兇手,他之所以不提昨晚的行蹤,可能有其他原因?!?/br> 黃支隊驚愕地看著我,愣了一會兒,轉頭對偵查員說:“去辦吧?!?/br> 黃支隊看著偵查員離開觀察室,對我說:“你這樣說是不是武斷了些?如果因為你的直覺改變了偵查思路,可不是小事?!?/br> 我搖了搖頭,說:“不僅是直覺,我覺得死者的損傷有些奇怪?!?/br> “你是說她額頭上那些密集的小創口?” “是的,”我說,“如果不是用藥致暈死者,在死者清醒狀態下同時形成額部創口和頸部損傷,除非這件事不是一個人做的。如果是劉偉想殺她,不需要找個幫手那么麻煩?!?/br> “時間不早了,”黃支隊說,“各項檢驗和調查的結果夜里才能出來,你先休息吧?!?/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