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林娘子縱馬在山中疾馳, 漸入深山,林樹漸密,山路也漸窄。 她不得不勒住馬韁,騎在馬背上, 于山路上徐徐而行。 那匹馬是一匹戰馬, 頗通人性, cao縱起來并不費勁。 暮春時節, 正是山中林木茂盛、繁花乍放的時令。 林娘子頭頂上郁郁蔥蔥, 樹影越蓋越密,眼看著再行幾步, 就要撲在馬頭上了。 她遂翻身下馬,想著暫將馬拴在旁邊的樹上,只身入山,等到采藥罷, 再折回來取馬返回圣京城。 這匹馬她須得還給常勝侯府。 林娘子將馬拴在了樹上,輕輕撫了撫馬頭。 她想起曾經自己最喜歡的一匹馬,也是這般高大…… 往事追憶不得。 林娘子拋開涌上來的回憶, 折身去旁邊,摘挑了些馬兒喜歡的草,喂給馬兒吃。 那匹馬聞到了青草的香味,朝林娘子噴了兩個響鼻。 林娘子會心而笑,拍了拍馬鬃, 把青草喂給它吃。 馬兒剛啃了兩口青草,突然不安地踢踏起了四蹄。 林娘子覺察出異樣的一瞬, 身后的灌木叢中窸窸窣窣地一陣亂響, 接著一個蒙著面的黑衣人從灌木叢中跳了出來。 他手里拎著件家什, 沖著林娘子嘿嘿嘿:“哥哥我好久沒開葷了, 今兒來個嬉皮嫩rou的!” 語聲猥瑣,還把手里的家什朝林娘子比劃著。 林娘子看到那件家什,嘴角便禁不住抽了抽。 但是這人說話的語氣,很讓她覺得厭惡。 她按著醫箱,清冷的眼神瞄著那人,沒動。 那黑衣男子滿以為自己這般陣勢會嚇到眼前這個長得挺好看的素衣女子,不成想人家根本就不怕他,還用那種“我就是很瞧不上你”的眼神瞧著他。 黑衣男子尷尬地撓了撓腦袋,繼而呲牙咧嘴地嚇唬道:“喂!小丫頭!大爺是劫財的,順便劫個色!趕緊把你身上值錢的東西都拿出來,大爺一高興,沒準還能留你一條命!” 這人張牙舞爪,說得挺像那么回事的。 林娘子卻一點兒都不怕他,鄙夷的眼神掃了掃他,就把他直接掃入了臭魚爛蝦那一伙里。 甚至之后連看都不看一眼,轉身去解馬韁繩—— 不想搭理他,牽著馬就走。 劫道劫到這種被漠視的份兒上,也是劫了個寂寞。 那人好歹平時也有幾個聽話的小弟,魚rou鄉里的事也不是沒做過,如今狠話撂出去了,卻被一個弱女子看都懶得看一眼,怎么能不惱羞成怒? “老子劫道呢!”黑衣男子憤憤地朝林娘子舞著手里的家什。 林娘子仿若未聞,牽了馬兒,從黑衣男子身側一丈開外繞了半個圈,打算迂回前行。 黑衣男子這下可真惱了。 他什么都顧不得了,暴跳著揮舞著手里的家什,朝林娘子撲了過來。 剛有異動,林娘子便有了反應—— 也不知道她何時扣了幾枚針灸用的醫針在手里,男子撲過來的當兒,她猛地將醫針丟了出去。 當真是丟了出去,徑直丟在了那男子的身上。 黑衣男子撲跑的動作戛然而止,好像被直接釘在了原地。 他大張著嘴,連一聲呼叫都沒來得及發出,便摔在了山路上,手里的家什“當啷”落地。 隨著山路的微陡,那長家什和男子的身體一起向測滾了幾步。 男子的身體滾到了馬兒蹄邊,那馬兒也沒客氣,抬起蹄子,“噗噗噗”地在男子的身上狠踹了幾腳。 林娘子:“……” 她安撫住了馬兒。 那人已經昏厥過去了,又被馬蹄子狠踢了那么極下,足夠他躺上兩個月了。 林娘子不想鬧出人命來,遂牽著馬打算離去。 剛好,那人的長家伙就滾落在她的腳邊。 林娘子垂頭看了看那根不長不短的……燒火棍,嘴角再抽。 這是正經劫道的嗎? 一人一馬消失在山路上。 約莫過去了一刻鐘,灌木叢中才再次響起了動靜。 又是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音,一抹勁瘦的身影從林中晃了出來。 是個穿青衫、戴文士巾的年輕男子,手里還頗風雅地搖著一柄折扇。 這么一身裝扮,這么一派風致,怎么看都不像是來爬山的,而像是要參加某個詩會。 年輕男子晃到山路旁,抬腳輕踢地上的人。 那人被踢得動了動,毫無反應。 眼見著是昏過去了。 年輕男子嘖嘖有聲,心道厲害啊厲害! 他倒是頗有耐性,半蹲下.身,細細查看昏迷那個的情狀—— 果然在那人的腹部建里xue的位置,發現了一枚醫針。 只是被刺中建里xue,就毫無還手之力,還昏過去了? 年輕男子不信。 他又上下尋摸著,終于尋到了關鍵處。 黑衣人的衣擺下方,有一個小洞,那個位置,剛巧就是…… 年輕男子臉上的表情別開生面起來。 他老實不客氣地掀開黑衣男子的衣擺,干脆連褲子都給他扒了。 待得看到黑衣男子某處光閃閃、亮晶晶的銀針,年輕男子都不禁縮了縮脖子,腿軟得慌。 認哪個男子,看到那種地方被針扎了,都沒法兒淡定吧? 太狠了!太狠了! 年輕男子站起身,拿帕子擦了擦手。 不愧是做大夫的,這xue位找的,叫一個準。 可是,過往沒聽說那位林娘子還擅長打xue??! 若非腕上有些力度準頭兒,縱然認得要命的xue位,危急時刻也得能拋得準、打得中啊。 年輕男子若有所思地撓了撓下巴。 一眼瞟到地上昏過去的那個頭臉上的血,那是馬蹄子踢的。 再一想到剛才這人“劫道”的時候,喊著什么來著? 還相劫.色來著? 年輕男子登時氣不打一處來,一腳徑直踢在了他的肋骨上:“讓你胡吣!” 可惜,地上那個早沒了反應,這么一腳縱然踢斷了他兩根肋骨,也等于踢在了沙包上。 “公子!”灌木叢中又跳出來三個勁裝漢子。 他們是年輕男子的隨從,聽到年輕男子連踢帶罵,才不放心地躥了出來。 待得看到他家公子在虐一個躺在地上毫無反應的,三個人彼此對視了一下,皆頗為無語。 其中為首的一人上前來:“公子息怒!” 年輕男子虐個沒聲兒的沙包,也覺沒趣兒,揚手道:“老何,你帶著兄弟們把這小子料理了?!?/br> 料理? 老何聳眉。 他家公子往常是什么作派,旁人不知道,他們還不知道嗎? 就、就宰了他? 老何抽著眼角,瞄地上躺的那個。 雖說弄死個把人對他們來說不是什么大事兒,可這到底是大齊天子腳下…… “誰讓你們弄死他了?”年輕男子折扇一合,拍在掌心。 老何揪吧著臉,心說不弄死好,省得以后不好收拾。 “從哪兒找的他,送回哪兒去!”年輕男子嫌棄地甩了甩手。 老何誒了一聲,招呼其余兩個漢子上前搭把手。 “那公子您呢?”他沒忘了問。 “我?接著上山??!”年輕男子理所當然道。 老何嘴唇動了動。 “有話就說!” 老何賠笑:“公子還是多小心些吧!我瞧著,那個小娘子可不是個好相與的?!?/br> 說著,還拿眼神偷瞄了瞄躺地上那個的下.身。 “干你的活兒去!”年輕男子虛踢一腳。 老何嘿嘿笑,帶著幾個漢子,抬了那人下山去了。 年輕男子豈會聽不出老何話中的意思? 不過,老何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只當他瞧著人家小娘子長得美起意搭訕,卻不知道這里面大有深意。 至于是何深意嘛…… 年輕男子右手拇指和食指搭在下巴上搓了搓,眼底劃過狡黠。 日頭偏西的時候,林娘子的醫箱里已經大有收獲。 她今日運氣不錯,只在山里轉了一個來回,就尋到了那味極難尋到的藥草。 便是這種藥草,是專門對癥歆兒身上的毒質的。 因為這種藥草嬌貴,離不得土,林娘子只得每個月去為歆兒瞧病之前幾日入山采摘。 此刻,兩棵根部帶著泥土的藥草,就安靜地躺在她的醫箱里。等著回到醫館,經過她的炮制,就可以給歆兒入藥了。 其實這種只長在丹霞山的奇藥,在丹霞山上并不少見。 只是它們中的絕大部分,都在丹霞山的至高處,被圈進了皇家園囿里面,尋常人根本沒有機會采到。 林娘子仰著臉,夕陽西下,淡紅色的陽光剛好照在遠處皇家園囿的殿角上,一只殿角獸大張著嘴,吞云吐霧似的,也不知道要嚇唬哪一個。 林娘子冷哼一聲,不屑再看,扭身便走。 馬還栓在半山腰。 既然此行采藥的目的已經達到,天色近晚,該半山去取了馬,回城了。 想來這會兒,城門怎么也開了。 剛行至半山腰,林娘子忽見有一個人影站在她的馬旁,正一下一下地撫摸著馬鬃毛。 那馬兒竟然一動不動地由著他摸撫…… “什么人?”林娘子戒備地按緊了醫箱。 手中已經暗自扣住了幾枚醫針。 她隱約覺察到,眼前這個人,同之前那個,大不一樣。 那匹馬是戰馬,本就是百里挑一的,面對全然陌生人絕不會毫無反應。 可是,此刻,那匹馬竟然服服帖帖的…… 這不能不讓人心驚rou跳。 那人并沒有太過專注于馬匹。 聽到林娘子的呼喝,他從容轉身,緩步來到林娘子的面前,拱手長揖:“林娘子好!” 林娘子聽他竟是認得自己的,不由得打量這個人—— 青衫,文士巾,面龐白凈斯文,舉止也分毫不見粗魯模樣。 她不認識他。 “閣下何人?”林娘子愈添戒備。 年輕男子露齒一笑。 他卻不急著回答林娘子的問題,而是忽的問道:“林娘子是想入皇家園囿采藥嗎?在下或可幫忙?!?/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