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林娘子是想入皇家園囿采藥嗎?在下或可幫忙?”年輕男子笑得溫煦, 一副我很樂意幫忙的模樣。 林娘子卻不為所動,依舊冷冷淡淡地瞧著他。 “閣下何人?”她再次問道。 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態。 其實,她這般反應亦在情理之中。 試想深夜野林的, 突然冒出來一個陌生人, 還守在她的坐騎旁邊探究, 任誰也沒法不把這個陌生人當壞人吧? 年輕男子不被待見,并不生氣,一點兒都不生氣。 他朝林娘子一笑,露出兩排潔白的牙齒, 倒真有些唇紅齒白的意思。 “是在下疏忽,該先報姓名的!”年輕男子朝林娘子拱了拱手。 又道:“在下展逸, 在趙王府謀了一份營生。此番受趙王殿下之托, 來丹霞山公干?!?/br> 展逸自顧介紹了身份、來歷, 又笑道:“蒙趙王殿下看得起, 展某也有幾分臉面。林娘子若是想進這皇家園囿,展某或許能說上一句話?!?/br> 言下之意, 即便他只是個趙王的人, 在此處也破能說得上話。他若開口, 皇家園囿的守衛,說不定就會允許林娘子進去。 林娘子再不清楚皇帝與宗室的關系如何,也能想得到:此處是皇帝的私苑, 不是趙王府的后院。姓展的既敢說這種話, 足可見他的面子不小。說不定, 他還是趙王面前的紅人, 連皇帝都是知道他的存在的。 這倒也罷了。 林娘子對皇帝和他的兄弟如何, 以及這個展逸的臉面多大, 絲毫不感興趣。 她疑惑的是另一件事:“閣下認得我?” 展逸覺察出她更加戒備的心緒, 臉上的笑意更深了:“林娘子是安和醫館醫術最精湛的郎中,圣京城里多得是人知曉?!?/br> 說著,話鋒一轉:“林娘子不會覺得展某是個壞人吧?” 展逸這般說著的時候,一雙桃花眼笑瞇瞇地瞧著林娘子。 整個人溫溫潤潤,將山中寒森森的濕氣都驅散了大半,令人如沐春風。 林娘子心中劃過這個念頭,繼而一陣惡寒。 “多謝閣下好意。不過,不必了?!绷帜镒硬挥c展逸多做糾纏,徑直繞過他,去牽自己的坐騎。 她對展逸的話十分存疑,更對展逸冒出來糾纏自己的行徑心生不安。 然此地絕非細究之所,暫且離開,先尋個自身安全才是正理。 林娘子極快地解了馬韁繩,牽了那馬往山下去。 身后,展逸臉上的笑容未變,眼底更添了幾分玩味。 “林娘子這是急著去常勝侯府還馬嗎?”展逸的聲音,再次于身后響起。 林娘子腳步一頓,秀眉蹙起。 他如何得知這馬是常勝侯府的? 林娘子的心頭更覺得不安:這個姓展的,東一句西一句,到底什么目的? 展逸見林娘子止住腳步,嘴角勾了勾,知道林娘子將自己的話聽入了心。 他臉皮頗厚,人家姑娘家顯見的拒他于千里之外,急著遠離他,他倒像是根本覺察不到似的,反而三步并作兩步晃到了林娘子的面前。 林娘子蹙眉,右手離開馬韁繩,扣向腰間,隨時準備著,若姓展的圖謀不軌,便要丟醫針整治他。 展逸的桃花眼轉了轉,識趣地在距離林娘子半丈遠的地方站定,右手食指點了點林娘子牽的那匹馬的馬耳朵:“戰馬都是編造在冊的。這匹馬的右耳上釘了一枚小釘,便是這馬的編號?!?/br> 原來如此! 林娘子恍然大悟。 她馬術不錯,卻對戰馬的管理不甚了解。 聽展逸這般說,她當真瞄了瞄馬兒的右耳朵,果然看到了一枚小釘,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小釘是百煉鋼所制,上面鏨著細密的小字,應該就是這匹戰馬的編號。 果然! 林娘子心中暗道。 這個姓展的,竟然知道戰馬的管理編冊,可見不是一個尋常人。 他說他在趙王府當差,只怕也不是尋常的差事,說不定是趙王的親信之屬。 林娘子聽聞趙王姜無憂與常勝侯府的關系頗為和洽。如此,趙王的親信知曉常勝侯府中戰馬編號,似也不是什么難以料想的事。 可是這個展逸…… 林娘子眉頭未展。 她在圣京城中待的時日不算短,以為醫術不錯,平素也頗接觸過圣京城中各個層面的人。 她自己是個不喜多言的,可架不住來問診瞧病的人樂意同大夫多說話??! 哪個病患,或是病患家人,不想多和大夫搭一搭話,也好對自家的病情多些了解,更多和大夫套套近乎,請大夫多為自家的病情用用心? 因著這個緣故,林娘子這幾年來,沒少被迫聽圣京城中的種種掌故。 這些掌故,從尋常百姓到高門貴戶,甚至皇家的秘辛,圣京城中哪個層面的都有,自然也包括宗室。 林娘子沉心于醫道,對這些并沒什么興趣。 可沒興趣歸沒興趣,不代表她記不住。 相反,她記性很好,過耳的人與事,無論過去多久,用心回想,總是能想起來的。 趙王府的事,林娘子多多少少也聽聞過一些。 趙王是先帝的賢妃所生,與當今天子是同父異母的兄弟,但兄弟兩個情分似乎還不錯。趙王的生母,眼下就被奉養在宮中,據說一應供奉與太后無異。 趙王是皇帝在世的唯一的兄弟,娶的也是高門世家的貴女。 甚至,趙王府的幕僚、差人,都曾經慕名到安和醫館,請林娘子為患病的家人診脈、瞧病。 若是這個展逸當真是趙王府的紅人,林娘子怎么會不知道? 除非,他是新晉的紅人…… 至于展逸是否撒謊,至于展逸是不是趙王府新晉的紅人,林娘子此刻沒興致探究。 她也不想多搭理展逸,于是依舊牽著馬,往山下走。 展逸被她再次甩在了身后,撓了撓下巴:還真是冷冰冰的呢! 這性子,倒像那位…… 展逸甩開步子又追了上來。 林娘子聽著身后沉穩的腳步聲,哪里像是個文弱書生? 這人裝扮得似個文士一般,只怕內里根本就不那么簡單! 林娘子心念微動,忽的想到了什么。 這個念頭,讓她秀眉揚起,眼底添了幾分惱意。 展逸已經追了上來,笑攔住林娘子的下山路。 林娘子眸子微瞇,三枚醫針已經扣在了掌心,右手似無意地朝展逸抬了抬。 果然見到展逸的眼神追著她的手,頻跳兩下。 林娘子心中有了計較,再開口時,語氣不客氣:“閣下是想阻止我下山嗎?” 展逸忌憚著她右手心里的醫針,嘻嘻賠笑道:“林娘子想到哪里去了?” 又道:“林娘子既要下山,趕巧展某的差事也辦完了,不妨同行?” 誰要與你同行??! 林娘子心中暗嗤。 “不必!”她回答得極快極果斷,不給展逸分毫施展的余地。 “別??!”展逸雙臂向兩側一伸。 山路本就狹窄,他這么張臂一擋,可就把林娘子的下山路擋了個嚴嚴實實。 林娘子若想繼續下山,就不得不繞過他旁邊的樹叢,冒著劃破衣衫,甚至劃破臉的風險兜過去。且她還牽著一匹馬呢,縱然她樂意冒這個風險,那匹馬也得乖覺聽從??! 展逸這副憊懶模樣,讓林娘子瞬間想到了之前山腳下的那個黑衣男子。 她真的惱了。 “你的燒火棍子呢?”林娘子口中喝問,右手驀地一揚。 這一招比什么都好使—— 展逸嗖的一下,躥得比兔子都快,眨眼間就躲進了旁邊的樹叢里。 他閃得飛快,兩只手也沒閑著。 一只手撐在上面護著頭臉,一只手擋在下……下面。 不當不行??! 之前那個黑衣男子的慘狀,還讓他心有余悸呢。 孰料,展逸以為的被刺中的痛意沒來。 林娘子還站在原地,扣著醫針的右手,朝著從樹干后面露了個頭的展逸晃了晃。 夕陽余暉將銀色的針尖鍍上了一層紅色,锃锃地冒著光,險些晃瞎了展逸的眼。 林娘子冷哼一聲,不屑。 展逸:“……” 總算拜托了展逸這個涎皮纏,林娘子牽馬下山,認鐙上馬,一騎絕塵,直奔圣京城的方向。 這一回,沒有人再來煩她了,一路安好。 圣京城門已開,不過也開不了多久了。 往常慣例,圣京城夜晚宵禁,城門自然是要緊閉的。 林娘子牽著馬進了城,想著也不知道簡銘是否回城了。 她打算先去常勝侯府換馬,有借有還不是? 朱雀大街又回復了之前的人來人往,林娘子牽著馬,穿街過巷,越走越是僻靜。 過了坊市區域,越往圣京城的背面走,越是靠近高門貴戶府邸的聚集地。 前面不遠處,便是大齊的官學,許多貴宦子弟都在這里讀書。 林娘子繼續前行。 橫跨過一條巷子的時候,她的腳步不由得停頓。 余光所見,小巷子里似乎有幾個糾纏在一起的人影,似乎是幾個小孩子,還有咒罵的聲音,以及拳腳踢打的聲音。 林娘子折向小巷子里,站在巷口遠望—— 三四個半大的孩子,年紀大些的約莫十二三歲,小些的不過八九歲,皆衣飾華貴,顯見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 幾個孩子合起伙來,欺負一個和他們年紀仿佛的男孩子。 那不是簡家大郎簡揚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