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林娘子說得沒錯, 她給歆兒開的藥方子里,都沒用去苦味、澀味的藥材,歆兒還不是照樣喝下去了? “尊夫人怕苦?”林娘子挑眉,瞧著簡銘。 簡銘被林娘子瞧得不大自在, 輕咳一聲:“她比歆兒也沒大幾歲?!?/br> “哦?侯爺這是把尊夫人當作小孩子疼了?”林娘子哂道。 簡銘的神情更不自然了。 季凝是他妻子, 他可從沒想把季凝當閨女養。 至于對季凝體貼關切, 那也是因為…… “歆兒是將門之女?!睂㈤T之女若是喝個藥都怕苦, 那可就太對不起祖宗了。 簡銘岔開了話頭兒, 林娘子卻不大買賬,她飄悠悠道:“尊夫人是公主殿下之尊, 也非尋常??!” 簡銘聞言,斂眉沉聲:“她不是太后親女, 這其中有什么算計,尚未得知?!?/br> 這道理林娘子該當知道的,簡銘不知道林娘子何以屢屢戒備季凝。 雖然,若以一個旁觀者的角度看來,季凝的身份、季凝被賜婚入常勝侯府這件事,沒法不讓人戒備。 常勝侯府中人,不是有許多,還在戒備著,甚至算計著季凝嗎? 簡銘眸子幽深。 細細算來, 侯府之中能護住季凝的,也只有他了。 “侯爺說的是, 說不準尊夫人還是個什么都不知道的呢!”林娘子笑了笑。 也不知這話說得是否真的出自真心。 簡銘倒不大計較這個。 無論是否出自真心, 林娘子既與他為友, 就絕不會害他在意之人。 “侯爺既然伉儷情深, 我又何苦做那壞人?”林娘子哂笑。 說著, 極快地翻出醫箱中的筆墨,在一張紙箋上筆走龍蛇,一揮而就。 “這是新方子。侯爺讓他們照著這個方子給尊夫人煎藥就是了?!绷帜镒訉⑸形锤赏改E的紙箋遞了過去。 簡銘端詳了一番那張方子,大略還是之前的幾味藥,所不同者,添了兩味類似甘草的藥材。 簡銘道了聲“多謝”。 “侯爺先別忙著說謝,所謂良藥苦口,我的意思,尊夫人以后該改一改這怕苦的脾性。不然……若是連這點子苦都吃不起,怎么和侯爺長長久久?”林娘子道。 簡銘微微一笑:“她怕苦自怕她的,本侯不讓她吃苦,也就是了?!?/br> 林娘子:“……” 林娘子重又收拾好醫箱,告辭。 “城門關了,你此刻如何回城?”簡銘問道。 “我不回城,”林娘子從容道,“我原就是在丹霞山中采藥的,常青尋到我,把我請到這兒為尊夫人瞧病。如今,我還會丹霞山上去接著采藥?!?/br> “圣京城里的生藥鋪子什么藥材沒有?你孤身一人在深山里,終是不妥?!背鲇谂笥阎x,簡銘不放心林娘子一個孤身女子在深山里。 “能有什么不妥?”林娘子倒是渾不在意,“丹霞山里盡是你們豪貴之家的別院,莫說是狼蟲虎豹了,便是兔子都難尋到一只。侯爺莫不是還要對我說,大齊京畿不安定,有宵小為害?” 簡銘被她質問得一噎,知道她性子里的那股子孤介勁兒又作怪了。 簡銘自問還算得上“豪貴之家”,可丹霞山里并沒有常勝侯府的產業??! 丹霞山景致既美,山色且俊麗,有“一步一景”的美譽,多為文人sao客所喜。很多富貴門閥之家也看中了那里的風景,著實在那里建了幾所別院。 可若論丹霞山里占地最大、耗費最奢靡的,是皇家的別院??! 先帝喜鮮,又好山水,即位后不久便將丹霞山中最盛的一處劃為私苑,斥巨資修建,彼時在朝中上下引起軒然大波。 許多臣子,尤其是諫臣們,力陳先帝此舉不妥。 將大筆的國庫銀錢用在建一所可有可無的私苑上,還建得極近奢華,全然不管不顧,這怎么看都不像是明君所為。 但先帝不知為什么,就是不聽勸,還和臣子們杠上了,還因此處置了幾名諫臣。 甚至為了向臣子們彰顯自己不可更改的帝王意志,私苑尚未建好,先帝就親筆題就“攬玉別苑”四個字,作為這所私苑的名字。 其實直到先帝駕崩的時候,這所耗費靡巨的私苑,都沒有落成。 先帝身后,這所私苑的建設便漸漸停滯了。 無他緣由,皆因著此前被撥到這里的款子改作了他用—— 當今天子登基之后,選了丹霞山的至高處,建了一所離宮。 皇帝頗有些子承父志的行徑,臣子們不是沒反對過。 但皇帝的性子,比之先帝,其執拗處有過之而無不及。 先帝尚能稍稍顧及臣子們的心情,時而想想國庫如何、百姓如何,當今天子則真真是剛愎自用,暴怒之下大殿上杖責諫臣的事都做得出來。 近些年來,王家的勢力越做越大,帝后不和已經翻到了明面上;南楚不安分,時不時的就要侵擾邊地;北方異族也偶爾南下大大秋風……種種跡象,意味著國本不固。 大齊的國本都要被動搖了,還有幾個臣子顧得上關心皇帝在圣京邊上建的那所離宮? 身為大齊臣子,邊軍主帥,這些個糟心事,每每想起,簡銘都覺得頭疼。 其實何止林娘子這個大齊的普通百姓,對當今朝廷頗有怨意呢? “天色近晚,山里今日就別去了?!焙嗐懻f道。 他又喚來常青,命他帶著兩名侍衛,何時林娘子回城,何時護送。 “莫說是這個時辰,便是半夜里,我也曾在山中待過。侯爺還要每次都要護送我不成?”林娘子不買賬。 又向常青道:“常先生還想跟在馬后面跑嗎?” 常青不由得咧了咧嘴。 他之前于丹霞山中尋到林娘子,兩個人就一匹馬,林娘子還是個女子,如何共乘? 常青當時就謙讓說讓林娘子騎馬,自己跑步跟著。 誰承想,林娘子聽了,連半句客氣都沒有,徑自上了馬,一路疾馳。 可憐常青,兩條腿幾乎跑斷—— 他哪想得到,似林娘子這般看著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還是個大夫,馬術竟是那般精湛? 林娘子執意不接受護衛,執意再入丹霞山,簡銘也不好強求。 他送了一匹馬給林娘子騎用,又親自送她出了田莊。 莊口,林娘子翻身上馬:“侯爺請回吧!” 她說罷,朝簡銘點了點頭,也不廢話,拍馬疾馳而去。 很快,身影就化作了天邊的一個黑點。 簡銘盯著那道漸漸消失的影子,沉吟。 常青侍立于他身后,不禁道:“侯爺不覺得,林娘子的馬術太好了嗎?” “她時常在外行走,也是情理之中?!?/br> “可是……”常青欲言又止。 簡銘睨他。 身為簡銘的手下,常青最是了解簡銘最厭煩下屬回話的時候吞吞.吐吐不痛快。 常青遂利落道:“屬下覺得,林娘子說不定是南楚人?!?/br> 簡銘沒言語。 常青又道:“侯爺當初被林娘子所救的地點,便是南楚與大齊的邊界山。侯爺想,若林娘子是大齊人,何苦巴巴兒地跑去南楚那里行醫?” 這些話,常青憋了好幾年了。 他忠心于簡銘,生怕林娘子這個來路不明的什么時候害了簡銘。 簡銘于此事看得倒通透:“即便她是南楚人又如何?這些年來,她可曾害過我?” 常青想了想,點了點頭:“侯爺說的是。林娘子還醫治了咱們大姑娘呢!” “這不就是了?!焙嗐戅D身,往回跺。 “既為朋友,信義為先。她既待我不薄,我又何須在意她的身份呢?”簡銘信步走遠。 常青杵在原地,深以為然。 他們為軍的人,骨子里便是血性,沒有那么多朝堂大人們的彎彎繞心眼兒,認定了朋友就是朋友。 朋友就是朋友,不因出身、身份、地位,而改變在彼此心中的分量。 林娘子的馬術是不錯的。 她早年間,曾得名師指點,也曾在富貴堆中過活,正經的狩獵之中也曾獵過幾只小獸。 那樣的日子啊,如今不提也罷! 她緊了緊韁繩,將腦中忽然冒出來的渾不相干的念頭甩開。 那些事,已經很多年不曾映現在她的腦海中。而今思及,仿若隔世。 林娘子以為她早就將那些往事都忘卻了,不承想,今日見到了季凝,這些就都一股腦地翻了上來。 季凝的那張臉,季凝下頜上的那道淺痕……就在她的眼前縈繞,揮之不去。 罷了! 林娘子對著馬臀狠抽一鞭,像是要抽散腦子里不相干的念頭。 那馬吃痛,“希律律”一聲咆哮,甩開四蹄飛奔起來。 山道之上,縱馬疾馳帶起的風,掀動林娘子的發絲,將她鬢間的幾縷碎發吹起,在風中劃出了一道淡墨色的痕跡。 “哧哧”的山風極勁,刮在臉上,有些痛意。 林娘子是不大在意這些的,她此刻將全副心思都放在了將要入山采的那幾味藥。 其中,就包括她幾日去常勝侯府為歆兒例行診脈的時候,將要開的方子里的兩味藥。 將關注力放在藥材上的好處,便是不用再想些有的沒的。 卻也有一樣壞處—— 她太過專注于采藥的事,渾然忽略了,身邊有危險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