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5 章
許思名消沉兩日,強打精神回歸崗位,畢竟現在堆在他手上的活兒,由不得他事事隨心情。 “鼎晟”用了最簡單直接的方式解決麻煩,孟懷義一家老弱也見好就收,沒再上門鬧事兒,這年頭人都健忘,再大的風浪,或許都能隨時間慢慢平復。 然而,好些天過去了,許思名在公司依然如坐針氈,他不知道是自己的心理作用,還是這事兒真就沒法兒翻篇了,同事們的眼神和話語,還在暗潮洶涌的刺激著他的視聽神經,一下下狠戳著他的心臟,就連于森偉都開始勤快起來,很多工作被他不動聲色的收回到自己手里,微妙的透出防范與遮掩。 夜里,許思名更是沒睡過幾個安穩覺,要么被噩夢魘住掙不脫,要么突然驚醒,被一身虛汗浸個透,后半夜只能蜷縮在林莫臂彎里找一點兒安落感,勉強睡上一小會兒。 夜夜折騰,這位枕邊人也跟著睡不好覺,胳膊時常被枕麻半宿也不忍心吱聲,許思名心里過意不去卻也沒辦法,他也知道,這大概是自己心理上的問題在作祟。 *** 這天晚上,林莫回到家,被裹著褥子呆坐在臥室大床上的許思名嚇了一跳,他忙開燈點亮黑漆漆的房間。 “你怎么了?今天...回來的這么早?哪里不舒服嗎?”林莫湊到床邊兒,蹙眉盯著他看。 “有些低燒,下午實在撐不住,提前回來了......”許思名面色難看,說個話也有氣無力,“特累,想睡會兒的,還是沒睡著?!?/br> 林莫將這個瘦了一圈兒的人半攬著,心疼的征詢意見:“你能請個長假么,休息一陣子,總這樣可咋辦???陪你去看看醫生好不好?” 許思名半死不活的說:“不想去,要么...弄點兒安眠藥試試?!?/br> “不行!”林莫沖他瞪眼,“那個能亂吃嗎?對身體不好!” 許思名沒吱聲,良久才又淡淡開了口:“林莫,如果我說我想辭職,你...什么想法?” 林莫愣了愣,但很快也能想得通了,那事兒對這人沖擊太大,現如今還得面兒上佯裝如常,實則日日背著思想包袱,置身于那個會反反復復提醒著他的環境里,怕是一時半會兒都很難從陰暗里走出來了。 “行啊,我也覺得換個環境好!” “真的么,那可就真失業了!” “怎么可能,是誰那天厚著臉皮吹噓自己顏值才華要啥有啥,只有搶手一說,哪能失業啊,再說...我不都跟你說了嘛,我能養你!” “嘁~”許思名終是扯著干巴巴的嘴角樂了。 被“嫌棄”了林莫也不在意,半跪在床沿兒安置他躺下:“好了,今晚努把力睡個踏實覺,明天就去辭,反正你做什么決定我都支持你!” 許思名看著這人一絲不茍的給自己掖被子,咕囔句:“你倒是灑脫!” 當然,他也做不到林莫說的那樣灑脫,太多的事兒需要斟酌和善后了。 *** 接下來幾天,許思名不露端倪的梳理起手上的項目,跟包小凡啰嗦的時間也明顯多了,他這天天一副交代后事的樣兒,刺激到了包小凡的敏感神經,他終于忍無可忍的悄聲問了句:“許哥,你是不是有啥情況?感覺不太對啊......” 許思名看了他一眼沒直接回答,只輕描淡寫的說了句:“下午沒啥要緊事兒的話,一道去‘遇見’坐坐吧,把你昊凡哥也叫上,我請你們喝咖啡!” “哦......” 說罷,許思名便下樓躲在吸煙區嘬起煙,他最近煙癮明顯大了很多,心思越重越耐不住。 煙霧繚繞中他左思右想,終于將煙蒂攆滅,掏出手機給他師兄楊博遠打了電話,不拐彎不磨腳的問了兩句關鍵性的問題: 之前跟他提的邀他過去幫手的事兒還作數嗎? 如果老東家的資源他沒打算帶過來,這邊兒能接受嗎? 第一個問題楊博遠回答的直截了當——作數,第二個問題他沉吟片刻后,中肯的說:“我邀你過來是看中你的才華和能力,其他只是附屬!” 然后楊博遠告訴他自己正在機場,要去國外出差,一切等他回來后細談,于是倆人簡單寒暄兩句便匆匆掛了電話,許思名聽他這師兄的語氣態度,覺著這事兒有的談,心里也稍許安落了些。 *** 午后,三個人湊在“遇見”一不起眼兒的角落里,一副地下組織秘密會談的架勢。 林莫調好三杯咖啡親自送了過來,正準備轉身離開,葉昊凡卻叫住了他,打趣兒道:“誒他家那誰,你不留下一塊兒聽聽我們密謀什么大事兒?” 林莫挑眉答道:“不了吧,萬一有人不想讓我聽呢!” “......”許思名倏地抬眼,對上他挑釁一般的眼神,莫名的問,“誰...誰不讓你聽了?” 林莫“噗嗤”一下樂了:“好啦,開玩笑的,我大概知道你們密謀啥,不過我那兒還有幾個外賣訂單,就不陪你們了!”說罷,便利索的閃了人。 葉昊凡似笑非笑的看著許思名:“呦,你家這位是還鬧脾氣呢吧,你可上點兒心吧,嘿嘿!” “......就你愛瞎cao心!”許思名將自己那雙無神的眼強行瞪出幾分氣勢,“說正事兒呢,少掰扯別的!” 葉昊凡:“好好,你說唄,神神叨叨把我們叫過來,想干啥呀?” 許思名抿了口咖啡,正了正神色,單刀直入的說:“我...我打算辭職!” “???!”葉包二人同時吃了一驚,包小凡雖然隱隱有些預感,但這話真從他許哥嘴里說出來,還是讓他腦瓜子為之一震。 葉昊凡哪兒還藏得住情緒,瞪著圓滾滾的眼珠子劈頭蓋臉的問:“為什么?就因為那事兒?!你跟那些人較什么真兒???這事兒說白了,你不揭發他是你心慈手軟,揭發他那是為公司除害,怎的,被人鬧一鬧就怕了?” “你再大點兒聲,再嚷嚷!”許思名沖他直翻白眼兒。 葉昊凡縮了縮梗的老長的脖子,壓下嗓音:“不是,我就...為你不平啊,哎呦這年頭真是世風日下,咱良好市民還得跟惡勢力低頭啊,誒你回過頭仔細想想,你們老孟啊,到最后一刻還在算計你呢,不然你說他留那些個話是啥意思?什么居心???” 許思名瞥他:“呵,你知道的料還真不少!” “嗐,只要我想打聽,就沒打聽不到的事兒,誒我跟你說啊,我估摸那姓唐的在這里頭也沒少攪合,你別看他被公司私下清退不吭不哈的,這次上門鬧事兒,八成也是他教唆的,那一家老小都是鄉下跟出來的,潑勁兒有,但不會那么精!” “鄉下?”許思名詫異的問。 葉昊凡神秘一笑:“不知道了吧,不過你們老孟也不可能跟旁人說這些,他可是真正從農村考出來的,那叫什么...事業有成的鳳凰男,他跟他老婆好像還是從小訂的親,日子好過了就把人接出來養著,這一點你們老孟還算厚道,沒棄糟糠,不過...聽說外頭也養著人!” 許思名凝神聽著,聽到這里也不住眼皮兒一跳,他向來對旁人這些搬不上臺面的八卦私生活不感興趣,但這位不一樣,是他前領導,還是個用死狠狠給他當頭一棒的人。 只聽葉昊凡頓了頓后接著說:“哎,倆娃一個在國外讀書,一個供在私立名校,管著一窩張口吃飯的,還包養個三兒,你說能不想方設法的搞錢嘛......” 說到這兒,他瞳孔陡然一縮,忙遮了遮嘴:“臥槽...背后說亡魂是不是不太好!” 三人大眼兒瞪小眼兒片刻,就聽許思名緩緩嘆了口氣,壓制著復雜的心緒說:“眼下,這些也都不重要了!” “對,不說了不說了,再別大晚上跑來找我!噫~”葉昊凡緊張兮兮的終結了這個話題,“誒咱接著說正事兒,那你到底啥打算???” “就那打算,你說我慫也好,逃避也罷,就是想換換環境,我現在的狀態...很不對,況且,也沒哪個領導,樂意自己身邊有個干過這種事兒的兵?!?/br> “你這狀態也確實夠嚇人的,整個一抽了魂的畫皮...誒等等!”葉昊凡像是突然反應過來了什么,“你的意思是于總?這...哎,說的也是,坐到高位的誰沒點兒小揪揪,你這一言不合就舉報的,誰不怕?話說回來,你也真是沖動了,要我才懶得趟這渾水呢,只想做個混吃混喝的睜眼兒瞎!” 許思名沒言語,因為一言難盡,誰不想做睜眼兒瞎,但有時候形勢所逼,做出的決定也往往是一念之差。 這時候,一直靜靜在邊兒上當鵪鶉的包小凡終于按耐不住開了口:“許哥,你找好去處了嗎?” 許思名遲疑了一下,決定暫時不提他聯系了楊博遠的事兒,畢竟還沒板上釘釘:“沒,我想先休息一陣子?!?/br> 葉昊凡:“嘿嘿,你許哥又不愁找東家,任性著呢!” 包小凡立馬來了勁兒:“許哥,那我還想跟著你,成嗎?” “小凡,實話跟你說,我沒打算帶什么走,人或是資源,你也別覺得你許哥我無情,我這也是對你負責,業內‘鼎晟’這個平臺已經足夠好,你扎下根兒比跟著沒著沒落的我要靠譜的多,這邊兒正缺人,是不會虧待你的!” 葉昊凡忍不住插嘴:“我去,你夠大方啊,這是打算從零開始?” “我沒那么偉大!”許思名一臉無奈,“在這邊兒沒落地的,能帶走的我自然不會留下,但剩下那些...也不是說想帶走就能帶走的,你也是知道規矩的人,我手上還有好些項目,績效都沒提完,現在走,肯定一分錢都拿不到,所以今兒也是想請你們幫個忙!” 許思名坐離椅背,雙手交握,放低了姿態:“我打算去跟于總談,我走以后,留下的項目都掛在你倆名下,我大概梳理了一下,這些項目后頭要cao心的事兒其實不多?!?/br> “這...老于能答應么?”葉昊凡瞪大眼兒問。 “以我不把客戶一鍋端走為條件,于總會權衡,而且總得有團隊掛名兒跟進后頭的事兒,體制大了也就這點兒好處,一切按規矩來!” 許思名耷拉下眼皮兒搓了搓掌心,接著又說:“不瞞你們說,這些錢對我挺重要,我就不繞彎子了,就是想請你們幫我把這些剩的績效提出來,到時候...給你們切點數,如何?” 葉昊凡:“點數就算了吧,該你的就你的,我還沒窮到要占你這便宜的份兒上吧,再說,我還能不知道,你以后花錢的地方多了去了!”說罷,他下意識望了眼林莫。 “可是許哥......”包小凡一臉困窘,“就我這級別...公司也不會讓我掛名兒的吧?!” “這個也是我這次要跟于總談的,小凡,你跟著我也快三年了,流程熟,人也踏實盡責,我那些還在執行階段的案子,除了你接沒有更合適的人選,我想干脆趁此逼著公司同意你獨立,當然,這個我沒十足把握能談妥,不過...就算退而求其次,你先掛靠在昊凡這邊兒,也是一樣的?!?/br> 葉昊凡不滿:“誒?這話說的,怎么就退而求其次了?說不定小包子來我這兒是更好的歸宿呢!” 許思名:“我就那么個意思,但不管談成什么樣兒,我都得先謝過你,昊凡,真的!” 葉昊凡不自在的撓撓鼻尖兒:“靠...真特么不習慣你這樣兒!” 許思名淡淡一笑:“還有小凡,現在手頭上那幾個案子,就拜托你了!” 包小凡連連點頭:“嗯,放心吧許哥!” “誒呦,你能別搞的這么悲戚嘛,跟生離死別似的!”葉昊凡有些受不了,“以后又不是見不著面了,就算你跑了,你們家那位還在這兒駐店呢,就不怕找不見你,嘿嘿!” 許思名樂了:“是啊,我跑再遠,你一個電話,我還不是得屁顛顛兒的滾回來!” “哈哈哈哈哈,總之,以后發達了別忘了兄弟!” 三個人從神色凝重的密談,到開懷大笑的暢談,連在吧臺忙活個不停的林莫,都被他們這一驚一乍的鬼畜狀態,激了個哭笑不得。 又一陣兒天南地北的瞎掰扯后,時間便悄悄流逝了個干凈,散了場,許思名也沒打算再回公司,干脆留那兒等林莫下班一道回家。 *** 傍晚,林莫輪值收的尾,倆人關了店門出來,你一言我一語的糾結了半天,才定下晚上吃什么。 行至中央廣場外的那條石子路,許思名漫不經心的踢了踢腳下的小石子,突然開了口:“你那會兒是幾個意思?我跟他們知會一聲辭職的事兒,你又不是不知道!” 林莫反應了兩秒才明白過來:“哦~你說那個啊,我是知道??!” “那你陰陽怪氣個什么勁兒?” “有嗎?我那是日常給你提提醒兒,省的你總不長記性,惹人上火~” “你他娘的......”許思名佯怒喝罵,伸手勾住林莫脖頸,將他半鉗在自己臂彎兒里。 林莫忙拽他小臂,識趣的告饒:“誒?好了好了...不說了,我錯了,放手,公眾場合拉拉扯扯影響多不好!” 許思名用余光瞟了瞟四周,這才不解氣的松了手。 “不過話說回來,你還沒跟公司提么,辭職的事兒?” “就這一兩天吧,太多事情要提前打點,我還不知道能跟公司談成什么樣兒?!?/br> “哦,你們大公司怎么辭個職也這么麻煩!” “昂,畢竟還有些利益歸屬問題,在所難免,可不像你們那一方門店,想走人了拎個包拍拍屁股就能走!” “......”林莫撇撇嘴,不樂意了,“說你的事兒呢,干嘛還捎帶著鄙視我,看不起人???” 許思名險些沒咬了自己舌頭,忙伸手攬了攬他:“嗐~我最近腦子不靈光嘴也笨,說錯了還不行么,您大人不計小人過,就別跟我這個快失業的人一般見識了!” 林莫睨他:“別成天仗著這個裝可憐,你是不是都找好下家了?” “沒呢,真沒,我還就仗著有人說要養我,打算休息一陣子呢,怎么?說這話的人反悔了?” “嘁~養你不就是三頓飯的事兒,又沒別的開銷,你男人養得起,唔...休息下也好,先把你這睡不踏實的毛病治治,我可經不起你折騰了,早上拉個花手還抖著呢!” “那我...晚上給你捏捏?”許思名面露愧色,“這兩天倒是能睡會兒了,再給我點兒時間,內個...我會補償你的,不會白讓你遭這罪!” 林莫聽完眼睛都亮了:“怎么補償?” “......”許思名無語,笑著直搖頭,簡直能從這血氣方剛的毛頭小子眼睛里,看到他那滿腦子的廢料。 “現在不能告訴你,給你留點兒念想!”許思名故意擺出正經臉,也沒給他死纏爛打的余地,轉而問,“對了,你...最近能調出兩三天假期給我嗎?” “嗯?干嘛?” “快清明了,想讓你陪我回趟家...掃個墓?!?/br> 林莫下意識的“哦”了一聲,足足反應了五秒,才咂摸出里頭的意味兒。 “???哦...哦哦,我能的,能排出時間!”林莫卷起的眉眼間登時浮現幾分受寵若驚,卻也遮不住他面頰上若隱若現的紅暈,“那...那具體哪幾天合適?我去安排!” “用不了幾天,兩三天就夠,你這一年到頭總請假,你們老板得瘋吧!唔...日子你看你情況安排,反正我現在一閑人,什么時間都成,哦對了,錯開我周六早上上課的時間!” “行,那我明兒就把時間定下來,咱早點兒買票,嘿嘿!” *** 第二天,林莫那頭忙著協調時間,許思名這頭也終于同于森偉攤牌提了辭呈,將近兩個鐘頭的談話,他攻人攻心,進退有度,面兒上懷柔,道義上也看似做了巨大的犧牲和讓步,實則就想暗暗逼著于森文全盤接受他的訴求。 當然,也正如他心中盤算,于森偉對他有所顧忌,卻又不得不賞識他的能力,行業環境不好,公司又折損兩員大將,這時候再流失了資源,無疑是雪上加霜,所以這場談判從一開始,就是這位內心早已苦不堪言的老領導處下風。 最后,于森偉全盤應了下來,倒也算不上是不情不愿,因為這樣的安排對公司而言無傷大雅,甚至可以算是順理成章,那些沒了主兒的項目丟給誰沒什么太大區別,至于包小凡能不能真獨立起來,也全看他自己本事,但這些...對許思名而言卻很要緊。 臨走時,除了叮囑交接好手頭的工作之外,于森偉幾乎忘了客套幾句前程似錦之類的瞎話,只是神色復雜又意味深長的感慨了一句:“你小子都去意已決了,哪兒還這么多籌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