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6 章
辭完職,許思名象征性的去了兩趟公司做交接,然后每晚就著林莫不知從哪兒給他弄來的助眠精油,整治自己失眠的毛病。 不過新鮮的是,這些天總能見這人拿著個筆在本兒上涂涂畫畫,林莫特好奇,巴巴兒的要看,剛開始許思名還捂得特嚴實,態度決絕就是不給看,后來實在扛不住他軟磨硬泡,便遮遮掩掩的挑了幾頁給他看,原來本兒上是一些簡筆畫,有街景、物件兒,還有林莫...... 畫中人本尊看到自己呈現在紙上的模樣兒,喜歡的不行,隨即想起這人曾跟他說起學過畫畫的事兒,卻也沒想到畫的這般好,他想再多看幾張,愣是被許思名義正言辭的拒絕了,也不知道是這人真不好意思了,還是有什么別的原因。 *** 兩人主觀上想錯峰出行,但實際上根本錯不開,清明前后要么是回家掃墓的人,要么是旅游的人,大家伙兒從心理上還都喜歡搞錯峰。 林莫從登上機開始就顯得有些興奮,飛行時間不長,倆人靠一塊兒共享一副耳機看了部電影,落地時已是大中午,打開手機,就見林莫對著屏幕一通傻樂。 “你瞎樂啥呢?” “沒,我媽和我姐,發消息讓我好好表現,生怕我丟她們臉一樣!” “那倒不用緊張,我爸媽活著的時候就很通情達理,現在...更不可能為難你,家里老太太你也見過了,好哄的很!” “嗯,姥姥知道我今天要來嗎?” “昂,我電話跟她說了?!?/br> “那你還有什么別的親戚么,這次會見著么?” “有是有,就是都不怎么待見我,能不打照面就最好不見?!?/br> “哦......”林莫覷著他面色,岔開了話題,“那你看要不要再順道買點兒啥,總覺著見面禮有些少!” “誒呦行了,你把你自己帶好別跟丟就行了,趕緊的,回去還能吃上午飯!” 老人一早就在家等著了,倆人一進門,家政陳阿姨便麻利的把最后兩個菜張羅了出來,然后識趣兒的告假走了,好讓他們祖孫掏心窩子嘮家常。 從春節到現在也就兩三個月的時間,老人的精氣神兒卻明顯差了許多,許思名皺著眉問:“姥姥,您最近沒覺得哪不舒服吧?看著氣色不太好?!?/br> 老人雖顯疲態,但那滿面的笑容是絲毫不打折扣:“沒事兒,年紀大了就是這樣兒,都是半個身子埋進黃土的人嘍!” “姥姥您又胡說什么呢,您舍得我???” “呵呵呵,倒是你,怎么一下子瘦成這樣兒?” “唔...工作上的事兒,就...太累了吧,所以我干脆給辭了,休息一下,您放心吧!” “哦,我說你怎么有功夫往回跑呢,也好,身體要緊,我老太婆還有點兒積蓄能養活你!” “那哪兒成啊,還沒好好孝敬您吶,哪還能啃您的老啊,這您就甭cao心了,有人上趕的求著要養我!” 說罷,許思名下意識的側目瞄林莫,這人一直眉眼含笑,這會兒似有所感,偏頭回望,但兩人目光一觸即收,似是某種默契,畢竟還在姥姥的炯炯目光之下,而這位老人都還不知道這倆人已暗度的陳倉。 許思名不等姥姥回味兒他這話的意思,忙挑了別的話頭:“這不清明了嘛,回來看看老爸老媽?!?/br> 姥姥:“嗯,你是有好些年沒去看他們了,還怨他們?” 許思名不敢抬眼,邊扒拉著飯菜,邊含糊囁喏:“沒有,就...太忙了,這不一有空就想著去了嘛!” 姥姥嘆了口氣兒,便也不再為難他,轉而笑吟吟的看向一直在旁邊裝鵪鶉的林莫:“呵呵呵,這小伙子越看越精神,思名還從來沒往家里帶過什么人,以前日盼夜盼他啥時能把孫媳婦兒帶回來,哎,我這身子骨怕是指望不上嘍!不過今兒能帶個朋友回來我也高興的很,你們年輕人啊,在外奔波都不容易,互相多照應著點兒也好!” “嗯嗯......”這話說的林莫登時紅了臉詞也窮,別看他平日跟許思名二人世界時能沒皮沒臉的浪蕩,這場合頭一遭,屬實緊張到不行。 老太太又問:“這趟過來是旅游還是祭祖???” 林莫愣了愣,一時都不知怎么回答妥當,他瞅了瞅許思名,含含糊糊答道:“都不是的姥姥,就...聽思名哥說要回來,我剛好也有空,就陪他來看看,剛好也能來探望姥姥!” “呵呵呵,有心了,這大老遠的怪辛苦的,頭回來吧,得空讓他帶你四處逛逛!” 許思名隨口搭了腔:“嗯,明兒帶他去給那二老上墳?!?/br> 話出了口才察覺出怪異,三人都沒了聲兒,老太太好半天才埋怨了句:“你這孩子,辦的什么事兒啊,人大老遠跟你過來,是來逛墓園子的?” 林莫忙打圓場:“沒事兒沒事兒,姥姥,反正我聽思名哥安排!” 許思名無奈至極,其實人他都帶回來了,戳破這層窗戶紙只是一句話的事兒,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怕老人家接受不了?還是怕他自己處理不好...... 之后,老太太便跟林莫有一搭沒一搭的閑聊些無關緊要的,許思名心緒有些煩亂,在一旁心不在焉的聽著,但他還是能感覺得到,林莫始終有些拘謹,那大概是一種...身份上的拘謹。 入了夜,老太太熱心的給林莫安排了間房,她這老宅舊是舊,卻向來不怕不夠用,只不過好些屋兒都被她那些兒女們堆滿了物件兒,大有一種“擱著我東西就是我屋兒”的意味兒。 林莫看了一眼許思名,心里百般不情愿,面兒上還得歡天喜地的答應著,然后裝模作樣的把自個兒行李安置進去。 許思名撓撓鼻頭兒,連哄帶騙的把姥姥拐到廳里看電視,然后見準時機腳下抹油溜進林莫屋兒里,順手將門掩上。 “怎么,發揮失常了?”許思名抱著雙臂靠在門邊兒,嘴角一抹笑,看著林莫收拾,“你不是很會哄老太太高興么,怎么今兒磕巴的話都不會說了?” 林莫抬頭瞪他一眼:“我咋知道,今天嘴笨腦子也木,反正就是...怕說錯話!” 許思名斂去笑意沒說話,慢悠悠踱到他跟前兒,也不管人家需不需要,礙手礙腳的幫起忙。 “內啥...我都帶你進門見人了,什么含義你不會不懂吧,你看老太太這把年紀了,這趟回來看著氣色也差了很多,我怕她一下子接受不了,咱一點點兒慢慢來,成不?” “我知道,我又沒怎么,其實一直瞞著也沒什么,咱倆這樣...得斷了姥姥多少念想,她還指望你領個媳婦兒回來呢!” “可不,她老人家心想事成了,這不就領回來了!” “嘁~是能給她生曾孫的那種!” “昂,那你倒是給她生??!” 林莫將手上衣服一扔,一把箍住許思名,挑著眉咬牙切齒:“靠!你搞清楚自己的位置沒?是不是想讓我多教你幾次?!” 許思名直樂,就著這姿勢,偏頭在他唇上咬了一口:“在我的地盤上還敢這么囂張,嗯?” 送上門來的,林莫哪肯放過,追著他嘴嘬個不停,許思名哭笑不得,騰出手推他:“消停點兒,一會兒姥姥進來了,現在倒是活過來了,收拾好早點兒睡,明天咱們趕早走,省的人多!” 林莫還不肯松手,巴巴兒的問:“可是...咱今晚真要分床睡???你沒了我能睡踏實嘛?” 許思名故作認真:“唔,我應該...能行吧,最近精神壓力沒那么大,你那精油功效也不錯,能自個兒睡!” “......???”林莫裝不下去了,“可是...我受不了,抱你睡抱慣了??!” 許思名實在繃不住了,想笑的不行又拍驚了姥姥,只得強行壓制著:“你是不是個笨蛋?你不會等姥姥睡了,再來我屋兒嗎?” 林莫如夢初醒,許思名順勢掙開他,笑罵句“笨死了”,便起身朝外走,拉開了房門又回頭悄聲說了句:“等你~” *** 翌日,林莫特意起了個早,做賊心虛的躲在許思名房門后探頭探腦,正準備溜出來回自己屋兒,哪知老人家起得更早,還好巧不巧的撞個正著,只見老太太拎著個灑水壺,晃晃悠悠往院兒里去,看樣子是要去澆花。 老少二人相視一愣,林莫登時就紅了臉,舌頭跟著彎彎繞繞打起結:“早早早啊,姥姥,您您您...起得好早啊,呃呵呵呵......” “誒早,年紀大了,覺少?!崩牙崖冻龃群偷男θ?,繼而又抻著脖子往房門里望,“你們這是...?” 話剛問完,就見許思名蓬頭垢面,睡眼惺忪的也從屋里晃了出來,估計是還被眼屎糊著眼,腦子也不清楚,張口就問:“莫莫,咋啦?起這么早!”晨起沙啞的嗓音還帶著點兒露骨的親昵感,人還險些就要往林莫身上蹭。 林莫忙錯開半步,邊沖他狂打眼色,邊提高調門應:“沒咋,我就過來看看你起了沒,正巧碰上姥-姥~” “姥姥”倆字咬的重且長,可算把這位神志不清的主兒給驚醒了,還好他反應快,順著林莫的話答:“哦...哦,我起了,起了!”許思名揉揉眼,極力掩蓋自己尷尬慌亂的囧態,“您老還起這么早啊,澆花吶?” 姥姥“嗯”了一聲,然后來來回回打量了二人一番,才又轉身往屋外去,然后頭也不回的喊道:“起了就過來陪我澆澆花吧,思名?” “誒...這就來!”許思名應著,一偏頭看見林莫無措的樣子,忙壓著嗓音說,“沒事兒,知道了也不怕,你先去梳洗,一會兒咱倆一塊兒弄早飯,萬一......是吧,起碼咱態度端正!” 林莫信了他的邪,頭點的跟個啄木鳥似的,然后火急火燎的收拾自己去了。 許思名小跑兩步跟在姥姥屁股后邊兒出了屋兒,開始360度全方位的獻殷勤,他一把奪下姥姥手里的灑水壺:“姥姥,我來,您指揮我就成,回來就是給您使喚的!” 姥姥一臉嫌棄:“哼,你會嘛?再別把我花給澆死!” “誒呦不會可以學啊,您教我啊,我這大半年連做飯都學會了,唔...林莫教的,他做飯特好吃,我讓陳阿姨放兩天假,今兒你嘗嘗他手藝!” “人家是客人,你又是讓人干活,又把人往墓園帶,像什么樣子?” “沒事兒,他...您可以當半個孫子使喚!”許思名邊裝模作樣的澆著花兒,邊說,“姥姥,多個孫子孝敬您還不高興啊,他...他人真的很不錯,上進,會照顧人,性格也好......” 然而話說一半他竟語塞了,面頰還微微燙了起來......原來,縱然他心里認定這人萬般好,真當著至親的面兒親口說表達時,卻依然覺得詞窮,依然覺著難為情。 老人背著手立在一旁沒吱聲,也不知聽沒聽明白她外孫這別別扭扭的夸贊。 “姥姥,其實我們......” “哎呦!這盆不能這么死命澆,都說了你不會澆了,走走走!”姥姥弓著后背,揚手在許思名脊梁骨上摑了兩巴掌,奪回了水壺。 許思名登時覺著自嗓子眼兒到胸腔都被堵了個嚴實,他雖說鋪墊醞釀了半天,但其實還真沒想好怎么開這個口,剛剛一時血熱險些將這柜沖口而出,哪知節骨眼兒上被老太太這么一打斷,半個字也憋不出來了。 他無措的退到一邊兒,不自在的抬手蹭蹭額角,加之一副蓬頭垢面樣兒,怎么看怎么落魄。 老太太背過身打理著花草,半晌才又開了口:“別杵著了,洗把臉去,瞧你的邋遢樣兒,多大人了,讓你討個媳婦兒你不討,那你倒是把自己拾掇干凈??!” 許思名眸色沉了沉,唇角幾度開合才說出了句:“姥姥,我...我這輩子,可能都做不到您期許的那樣,娶妻生子了,我,我......” “好了好了,不說了,我也沒逼你!”老太太再一次精準的打斷了他的話,“一會兒你倆不還得出門么,別耽擱了,快走!” 許思名心緒煩亂,垂頭喪氣的“嗯”了一聲便走了。 *** 衛生間里,許思名心不在焉的抹去臉上的水珠,細細回想著姥姥剛才的反應和態度,總覺著像是在有意堵他的話,但他轉念又想,老太太也不可能這么洞察秋毫吧,只是在房門口撞了個面兒,不至于聯想到那么深吧......攪和到最后,他心里頭對出柜這事兒,越發沒了底。 拾掇完自己,許思名便去了廚房,見那個親近無比的身影正在里頭忙活,他不知怎的竟生出一絲挫敗感,正想湊上去抱抱他,終還是長了份兒心,克制住了。 “還需要我做什么?” “唔,都差不多了,早飯沒那么復雜,要不你把碗筷拾掇出來,等粥再燜一會兒就能開飯!” 許思名應了聲,正尋思他家碗筷在哪個柜兒擱著,就聽林莫又問:“內個...姥姥說了啥沒?” “沒啥,數落我不會澆花呢,還罵我邋遢來著,然后就把我趕過來了!”許思名話說的輕松,就是沒敢抬眼看人,手上漫無目的的東摸摸西翻翻。 “哦,那還好,虛驚一場?!?/br> 許思名輕笑:“怎么,你就那么害怕?” “來之前也沒覺著,現在好像真有點兒,你說,姥姥會不會因為這個就...討厭我了?” “不會,別瞎想了,咱耐著點兒心引導,她慢慢就會理解的?!本退阕约涸贈]底氣,許思名也不想讓對方xiele氣。 “你當初上我家也這么緊張的嗎?”林莫極力想挽回點兒自己的顏面。 “怎么可能!我這種條件的打著燈籠都找不著好么,我緊張啥?!” 林莫聽完直接鼓起了腮幫子,沖他吹胡子瞪眼兒。 許思名良心發現的難為情了一回,嘿嘿一樂:“好了好了,不逗你了,咱倆這情況都不一樣,壓根兒沒可比性!” 林莫還瞪著他,氣惱轉而衍生出一絲戲謔:“我說,讓你找個碗,怎么老半天找不出來,你該不會連自家碗筷在哪兒擱著都不知道吧?” “靠...我這常年在外的,家里都是阿姨打點,她擱哪兒了我咋知道??!” 沒等他說完,林莫已經三步并兩步繞到許思名左手側,麻利的拉開他頭頂上方的柜兒,拾出碗筷:“諾,在這兒呢!” 許思名撇撇嘴,不服氣的接了過來:“嘁~嘚瑟個屁,一來就把人家里廚房翻了個遍,你什么居心???有沒有點兒做客的樣子!” “嘿?你說我什么居心?”林莫用肩膀一下下兒的輕輕撞他,“登堂入室唄,當家作主唄!” “去去去,老實點兒!” 兩人在廚房極盡克制的曖昧調笑,卻沒覺察到一個孱弱的身影,正從房門口顫顫巍巍的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