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節
但他可能一點也不知道,館里除了她這一個女人,著實也派不出第二個能勝任的人過來接替他的工作了。 “不要吃零食,不要噴香水,不要太吵,月經來時要搞干凈?!?/br> 然后帶著一臉明顯的不痛快,老王對她講了以上那幾點工作守則。聽到最后一句時劉曉茵有點不舒服,但礙于對方年紀那么大,也就跟之前一樣,什么也沒說地忍了。 之后,在他的帶領下,劉曉茵第一次見到了這座殯儀館的另一面。 如果說白天的殯儀館是一座冰冷又死氣沉沉的建筑。 那么夜里的殯儀館則是一座徹頭徹尾的墳墓。 它巨大、空曠,且沉默。隨著最后一個工作人員的離開,它抽離掉了代表人世間的最后一點生命的跡象,于是便在夜幕里看起來同一具靜靜躺在棺材里的尸體沒有任何兩樣。此時,作為保安員便要負責將館內所有主要入口的門全部鎖掉,然后將所有的燈全部熄滅,只留保安室那個小小的地方一點燈光,這點光足夠讓人看清從保安室到員工電梯的那點路。 之前的三個月里,那架電梯劉曉茵只用它來往于一樓到四樓,而那天夜里開始,在接過老王給她的鑰匙后,她便開啟了一樓到地下二層的通道—— 一條通往死者安息之地的通道。 殯儀館地下室一共有兩層。地下一層整個樓面都是停尸間,以及焚化爐。地下二層則是解剖室和給尸體做美容的地方,包括一間存放著歷年來各種雜物的巨大倉庫。 劉曉茵說,當電梯門在b1樓打開的一剎那,她曾有過一種奇怪的感覺。 那是一種非常明顯的生與死被立刻分離開來的感覺。 界限是如此明顯,以至她這么粗神經的一個人,竟都感覺到了一絲冷意。當然那也可能是空調的作用,因為老王說,地下室的空調常年都是保持在攝氏十度的,這是個非常舒適的溫度。 說到這里時劉曉茵的身體突然間抖了一下。 然后她立刻拉上被子把自己整個人蒙在被子里頭,只留一雙眼睛在黑暗里忽閃忽閃地看著我。我不知她是否是哪里不舒服了,正要想問她,卻見她再次朝我做了個噤聲的動作。 與此同時我看到她身后站著個人影。也不知是幾時出現的,一個穿了件病號服的臉色灰暗的女人,身上散發著一股淡淡酸澀和腥臭的味道,她直愣愣站在劉曉茵的身后慢慢朝四周看著,然后徑直穿過她的身體朝我這邊走了過來。 于是我也同劉曉茵一樣抿著嘴唇一聲不吭。 我不曉得她這樣是不是因為也跟我一樣看到了這個女人,她裹在被子里的身體抖得很厲害,但她目光始終只是看著我,對那個從她身上筆直穿過的女人似乎完全沒有察覺。 由此可見她并沒有看到。但既然這樣為什么會抖得那么厲害? 我沒法去問她,因為那個面色灰暗的女人在到了我邊上后就停了下來,兩腳生了根似的站著不動了,低下頭一動不動地看著我。 然后哭了起來。 非常絕望地哭,眼淚落在被單上很快就消失,但落在我身上消失前卻留下極其冰冷的一種觸感,這種感覺讓人作嘔,也是我最最討厭進醫院的原因之一,因為緊跟著她就會用她同樣冰冷的手打我和抓我,并且用著她那個世界的語言和聲音尖銳地沖著我大喊大叫。 而我只能當做什么都感覺不到般默默地忍受著。 “真冷啊……”幾分鐘后那灰暗的女人終于從我病床邊消失,我聽見劉曉茵長出一口氣輕輕咕噥了一句?!按瓣P好沒?五月份的天氣怎么會突然這么冷……” 我沒回答,而是掀開被子爬了起來,一瘸一拐朝房門處走過去。 透過門上那道玻璃窗,隱約可見一個人在外頭的走廊里站著,劉曉茵看不見但從我的角度能看得清清楚楚,那是七天來一直都沒露過面的铘。 “你來干什么?”到門前我隔著窗玻璃問他。 他看了我一眼,旋即轉過身似乎是要離開,卻又回頭重新望向我,沉默片刻,淡淡道:“你恢復得怎么樣?!?/br> “還好?!?/br> “要不要我留在這里?!?/br> “我以為鎖麒麟不在我身上后你就不需要再待在這附近了?!?/br> “只要鎖麒麟還在你這里,我就哪里也去不了,無論走多遠仍須回來?!?/br> “哦,原來是這樣?!鳖舯群偤玫牡胤皆谟谒偸菍嵲拰嵳f,很坦白很實在,讓人無須多費腦子。我把鎖麒麟從衣袋里摸出來,打開門遞給他:“還給你?!?/br> 他無聲接過,然后掉頭離開。 “是誰???”轉身回到病床時劉曉茵吃力地抬著頭問我。 “另外一個伙計?!?/br> “嘖嘖……你伙計這么多帥哥。他怎么那么晚還上來?醫院現在這個點也放人進來了?” 我抬頭看了眼時鐘,23點?!班?,他來跟我要個東西?!?/br> “哦?!?/br> “對了,你剛才怎么了?” “剛才?”她怔了怔,隨后將被子朝身上又攏了攏:“剛才一下子感到特別冷,你難道沒覺得嗎?” 我不知該怎樣回答,于是含糊地附和了聲。 她就又道:“這種感覺讓我想到我工作的地方了。那里常會這樣,他們說是空調的關系,有時候突然會覺得周圍溫度一下子很低,但是溫度計又好像沒什么變化。所以三伏天我都長袖長褲不離身的,會冷得骨頭疼,有幾次還被凍感冒了?!?/br> “避暑的好地方么?!蔽倚Φ?。 她也笑了起來。笑著笑著面色漸漸凝重起來,她問我:“你見過停尸房嗎,寶珠?” 我搖搖頭。 “那地方可干凈了,特別特別的干凈,地板刷得跟鏡子似的,一具具尸體躺在和墻壁一樣白的床單下面,一整排一整排,一動不動。呵……你從沒見過這種景象,見到了你會忘記怎么呼吸,還怕一呼吸會發現床單下面那些尸體也在呼吸……”說著她肩膀似乎微微抖了一下,然后用力搔了搔自己的手臂。 “會有這種感覺?”于是我問她。 “嗯,第一次看到的時候這種感覺特別強烈,后來習慣了,也就沒什么了?!?/br> “你的工作除了巡邏外還要去看那些尸體么?” 她沉默了下,點點頭。 vip章節 2224號間四 殯儀館b1層有兩間能同時存放二百多具遺體的大型冰庫。冰庫也被稱作停尸房,占地面積很龐大,溫度也比其它地方更低一些,劉曉茵每天工作的最主要部分就是每隔兩小時對這兩處地方進行巡視,從門口一直到最里面的墻,在那些排列整齊的遺體中間穿過去,然后在墻上的打卡機上記錄一下。 劉曉茵說這是她剛開始做這份工作時每天最難熬的一段時間。 說不清是為了什么。 她是個完全不信鬼神的人,在那之前也從不因為這工作會近距離接觸到死者的遺體而有所忌諱,但當她在老王的帶領下第一次進入那間巨大又異樣干凈的冰庫的時候,突然間就生出了一種極為緊繃的感覺。 就好像自己身體的每一寸皮膚都因著她呼吸的暫時停頓而緊繃了起來。不知道是震撼于眼前那數量多到讓她吃驚的尸體,還是同這些尸體的數量所反差出來的這個地方無與倫比的寂靜。 靜得連一點細微的呼吸聲都顯得格外粗重。 所以在經過那些遺體時,她走動所帶出的風哪怕只將遺體上蓋著的白布撩起一點點波折,都能讓她警惕地回頭看上一眼,錯覺那些尸體是不是在呼吸。時至今日,在她對那些尸體和那份工作早已習慣得如同日常生活一般的現在,她仍保留這種反射習慣,近乎神經質一般。 說到這里時劉曉茵停下來朝邊上一張空床看了一眼,隨后繼續道: “值得一提的是,停尸房的打卡機邊上有個報警器?!?/br> 老王說,那報警器連接著保安室的警燈,如果有人在里頭觸動它,哪怕是最輕微的碰動,也能讓警燈亮起來,提醒保安立即進去查看。 但是停尸房里誰用得著去按那個報警器?劉曉茵當時難免有些疑惑。 而老王輕描淡寫的回答則令人頓生一種不寒而栗的感覺。 他說,死人啊,假死后活過來的死人。 那報警器是為那些在醫院已被鑒定為死亡,但實際上只是處于假死狀態的人所設的。為了防止他們死而復生后的恐慌,所以特地安了這個報警系統,那上面不熄的紅燈雖然只有黃豆大小,還是能讓人在黑暗里一目了然。 這一點初聽不覺得有什么,但后來會越想越可怕,即便劉曉茵的膽子再大神經再粗。 有誰愿意在假死狀態中被送進殯儀館呢?? 不過,在老王工作的這五十年里,他說他從未見過那盞警燈亮起過。隨后他將劉曉茵帶到在第二間停尸房的墻角處。 那里有一道門。 進去一直往里有個小間,里面擺著些單體冰柜。那些冰柜主要是用來存放一些長期無人認領,或者對處置方式有爭議、短期內無法進行火化和安葬的遺體的。聽說最久的放了能有兩年了,因為牽涉到官司問題,家人遲遲都沒有來領取過。 每每想到這一點劉曉茵會有一種悲哀,所以曾經有一段時間她每次進入那個小間時總有點不太舒服,也是她逗留時間最短的一個地方。 而在巡視這幾個地方后,別的地方就相對輕松許多,只要沿著走廊一直走,每個門打開一下,在門邊的打卡機上做個記錄,就可以了。b2樓尤其輕松,有時候還會碰到一些加班未走的化妝師或者解剖師,可跟他們聊上幾句,然后回到保安室,過兩個小時將以上的事情再重復一遍,如此循環,一個夜晚不知不覺就過去了。 最初的一年亦是這樣不知不覺地過去了。 直到第二年,當劉曉茵無論對自己的工作還是工作的環境都已經非常熟悉之后,漸漸的,她發覺有一個困擾開始在她腦子里生成,并隨著時間的推移,變得越來越清晰起來。 有時候她甚至為此而睡不著覺,拿她的話來說,那當真是閑的。 而那困擾便是—— 她對于地下二層的4號間產生出了一種非常強大的興趣。 “4號間是地二唯一鎖著的地方,他們值班時從來不進去,但他們從來不跟我解釋他們為什么不進去,因為打卡機就在門邊,所以進不進去就不是什么選擇題?!?/br> 由于老王退休劉曉茵接替了他的職務,所以這個工作也相應做了一些變動。也許是因為上面考慮到一個女人是無法像老王那樣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堅守在一個崗位上從不休息的,也可能考慮到新員工對加班費、以及各種各樣津貼,不再會像過去的老員工那樣淳樸,所以劉曉茵每周六都有她固定的休息時間,逢年過節也可跟別人輪換調休。而那些人就是劉曉茵在以上那段話里所指的“他們”——那些白班里資格比她老得多,但沒人愿意接下這夜班固定職務的老保安們。 他們很不喜歡夜班,但還是接受了每周那么一兩天的值班。 后來有一天,劉曉茵說她忘了確切是哪一天,有個老頭在跟她交接的時候說到了4號間。因為她突發好奇地在臨走前問他,‘秦大哥,地二的4號間到底是放啥的?’ 老頭似乎怔了怔,然后帶著一種有些似笑非笑的口吻問她:‘老王沒跟你說過么?’ 她搖頭:‘沒有?!?/br> ‘其實就是堆些雜物的?!?/br> ‘是嗎?你進去過?’ 這問題老頭沒有回答,只是沖著她擺了擺手,隨后模凌兩可地聳了聳肩膀。 于是那天之后,劉曉茵就開始對4號間越發感到好奇起來。 4號間是b2層所有房間里最不起眼的一個地方,在庫房邊上,一扇很小也很老式的門。 門上的鎖也很老式,是六七十年代常見的那種銅鎖,小小的一只,上面積滿了灰塵和蜘蛛網。老王帶劉曉茵巡視的時候對它只是簡單地提了一下,說,“這地方不要進去。里頭也沒什么重要東西,只要在門邊打下卡就行了?!?/br> “那可以進去看一下嗎?”劉曉茵問他。因為這是他一路而來第一次沒帶她進門的房間。 他搖搖頭:“不能?!?/br> “為什么不能?” 再問。老王沒有直接回答,只是淡淡說了句:“讓你別進就別進,這種地方走到哪兒都有它忌諱之處,我跟你說了你注意點就是了,況且也確實沒什么好看的?!?/br> 換句話就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劉曉茵當時是這么想的。 于是那之后的一年多時間,劉曉茵從來只是打卡以及從那扇門前經過,而從未想過用她鑰匙串上那把銹跡斑斑的鑰匙去打開它。雖然其實有那么一兩次,她差一點就忍不住要把它打開了。 人就是這樣,越是不讓你做一件事,你卻偏偏很想去做。逆反心理。 但她最終卻又停了手。 “為什么?為什么停手?”聽到這里我不禁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