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節
但她沒再說下去,因為就在她正要開口的時候,狐貍從外頭走了進來,帶著一身撲鼻的香水味。于是她的注意力立刻被這一身妖嬈的男人給轉走了,一路盯著他直至到我床邊,然后笑著朝我咕噥了句:“絕了,男人能長成這樣美的哈……媽的我要有他這身材,我娘做夢都能笑醒了?!?/br> 狐貍是來給我洗頭的。 每隔兩天他就會來給我洗頭,跟理發店里一樣,把我的頭平擱在床邊,用泡沫搓勻了再洗干凈,再吹干,再工工整整地在他小賬本上記下:某年某月增加洗頭吹發人工費五十塊。 五十塊。 在理發店洗剪吹也不過二十塊,他就因為自己那張臉好看于是多加了三十塊錢的容貌觀賞費。 去他娘的容貌觀賞費,他訛我總有法子的。 而我能應對的唯一法子就是沉默。 無論他說什么,做什么,我始終沉默著,直到他不再嬉皮笑臉地說些有的沒的。 “喂,帥哥,你眼睛真漂亮?!笨上也婚_口,總會有人開口跟他閑聊。之前是護士,現在是劉曉茵。 她在短暫的安靜過后就開始一直饒有興趣地打量著狐貍,仿佛完全忘了之前我跟她的談話,也忘了自己身上那根讓她很不舒服的導尿管。 “過獎?!焙偦仡^朝她笑笑。 “不過這顏色真特別……綠色的。你猜我想到啥了?” “啥?” “以前在小說上見過,說妖怪的眼睛是綠顏色的,特別是那種活了很久的老太婆修煉成的妖精?!?/br> “噗……老太婆妖怪……” “笑什么?” “美瞳,這是美瞳啊我的大小姐?!?/br> “哦……原來是美瞳……我想呢……”狐貍總是能用最快的速度打消別人對他的疑惑,但這打消所帶來的安靜并沒有持續多久,過了會兒,便聽見劉曉茵又道:“對了,你是不是在哪家雜志做廣告模特的?” “雜志?” “嗯,我怎么好像在哪本雜志上見過你?!?/br> “一定認錯人了,我是她店里的伙計?!?/br> “伙計?”劉曉茵由此而再度安靜了會兒,許是覺著沒啥可再攀談,但過不多會兒,立即有些恍然道:“哦,那個送雞湯的人原來是你。我還以為你是他老公呢?!?/br> 這話冷不丁地讓我肩膀僵了下。 之前正有一搭沒一搭聽著兩人的閑聊,毫無防備間猛一聽這句話從她嘴里出口,我的臉立刻燙了起來。 簡直是藏都藏不住。 所幸滿頭泡沫應是遮住了狐貍的視線,他仍用力將他爪子撓著我的頭皮,一邊嘀嘀咕咕抱怨著我頭發打結總纏住他手指。而劉曉茵的注意力也很快被迫從這話題上移開,因為護士過來給她打針了。 不知怎的,她撩開劉曉茵被子的時候我感覺到狐貍的手頓了頓,隨后嘴里發出輕輕嘖的一聲,又繼續在我頭發上搓揉起來。我想知道這是什么原因,但沒問出口,只固執地繼續將嘴唇抿著,聽著鄰床護士笑嘻嘻對劉曉茵道: “有男朋友幫忙洗頭可真好?!?/br> “是啊,要是有個男人能這樣對我,為他做啥我都肯了?!?/br> 夜里我再度失眠。 不曉得是因為劉曉茵的呼嚕聲,還是腦子里總想著狐貍的那個細微卻又有些奇怪的舉動。 甚至還似乎是因為小護士和劉曉茵的那兩句短短的對話。 它們時而模糊時而清晰地在我腦子里轉悠著,在萬籟寂靜的病房中,折騰得我腦子清醒無比,所以縱然明知道應該閉上眼,兩只眼睛卻始終睜得大大的,盯著頭頂上那一片蒼白的、帶著點兒裂縫的天花板,任著那些東西在我腦子里一刻不停地循環盤旋。 “咔……” 十一點剛過一分的時候我突然聽見那道裂縫里傳出一點聲音。 然后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音從頭頂上滾了過去,好像一輛輪椅在那上面慢吞吞一路經過。 在到達窗戶位置時那聲音消失了。 周圍再度寂靜,我吸了口氣掀開被子坐了起來。 想起床去廁所洗把臉,但腳還沒著地,一抬頭卻見到窗玻璃上多了團白乎乎的東西。 它貼在窗上輕輕推著窗,把窗推得吱嘎作響,好像被風吹似的。然后一陣吚吚嗚嗚的哭聲從窗縫外鉆了進來,像只潮濕的手般順著空氣鉆到了我身上,斷斷續續變成一些細小模糊的說話聲:“痛啊……痛死了啊……唉……痛死了啊……” 隨后我那只踩在地上的腳上驀地一冰。 “啊——!” 就在我因此而猛地將腳抽回到床上時,隔壁床上兀地響起一聲尖叫。 隨后那張床劇烈地顫抖起來,抖得整個金屬支架喀拉拉一陣巨響。 “劉曉茵??”見狀我立刻跳下床將隔斷一把拉開。正要朝她病床處奔去,卻見她一下子從床上坐了起來,隨后睜大了雙眼一臉驚慌地瞪著我,朝我急急忙忙做了個噤聲的動作。 “噓……別把護士叫來……”隨后她壓低了聲音對我道。 一邊小心朝四周看了兩眼,在周遭因她的安靜而重新恢復了原先的寂靜后,才慢慢躺回到床上,長長吐出一口氣,有些疲乏地揉了揉太陽xue:“我又做噩夢了……你不要怕……” “做噩夢?”她的平靜讓我略微放了點心,于是也坐回到了床上,然后將狐貍放在抽屜里的符取出來,不動聲色貼到旁邊的窗戶上。 窗外那團白色的東西在劉曉茵驚叫的時候似乎就已經消失了,但為了安全起見,我還是貼上了符。 這么做的時候劉曉茵一直在看著我。神色有些疑惑,似乎想問些什么,但一直都沒有吭聲,直到我將符貼好鉆進被窩,她才再次開口道:“真不喜歡醫院?!?/br> “我也是?!?/br> “我從小到大這還是第一次住院?!?/br> “很不習慣是么?!?/br> “是的,這里亂七八糟的聲音真多,之前去換藥的時候還聽護士說起,樓上今天死了個人?!?/br> “哦……” “呵,真好笑是么,我一個在殯儀館做的人,居然會為了一個白天死掉的人在夜里做噩夢?!?/br> “你夢到那個死去的人了?” “……好像是吧?!?/br> “別亂想了,你又沒見過那人?!?/br> “是沒見過。不過……” “不過什么?”她在說了那兩個字后忽然沉默了很久,于是我忍不住問她。 她搖了搖頭,隨后朝我看看:“快睡吧?!?/br> “睡不著,我好像失眠了?!?/br> “正巧,我現在也有點睡不著?!?/br> “不如一起聊會兒天吧?!?/br> “好的。想聊些什么?” “……聊聊你的工作,比如,你在殯儀館是做些什么的?” “噗……你真有意思,寶珠?!?/br> “是么?” “嗯。別人聽見我說到殯儀館,都會習慣性把話題扯開,你卻想知道我是做什么的?!?/br> “呵呵……” “我是殯儀館保安科的?!?/br> “哦……”劉曉茵是退伍軍人,在保安科工作倒也正合適?!澳沁叜敱0矐撔U清閑的吧?!彪S后我道。這句話出口立即令我們兩個都心知肚明地大笑了起來。 笑了一陣,她停了下來,目光在夜色里看起來有些閃爍。 她閃閃爍爍地望著我,道:“我本來也覺得這工作確實是很清閑的,但,后來發生了一些事,讓我這想法有了點小小的改變,所以出院后我打算把工作辭了?!?/br> “發生了什么事?” “你覺得這世上有鬼么?”她沒有回答我的問題,而是第二次將這問題問向我。 我怔了怔,隨后點點頭。 “我覺著你也信?!彼殖吧现噶酥?,隨后頭枕著手臂,朝我笑笑:“那就從剛開始那會兒說起吧?!?/br> vip章節 2214號間三 女人是種奇怪的生物,膽小的小到看見只蟑螂耗子也能哭叫不停,膽大的神經卻能比男人還粗線條,堪稱人類界的藏獒。劉曉茵顯然是后者。 從小到大她的膽子一向很大,追過小偷,徒手擒拿過歹徒,惡人里沒見過能讓她怕的,鬼神說對她來說更是無稽之談。這就是為什么那時跟她一起退伍后沒找到合適工作的戰友有好幾個,但除了她之外,沒人愿意接受在殯儀館工作的差事。 她說那些人實在是很沒眼光。一來,殯儀館的保安工作基本上比較清閑,而且工資和福利待遇都不錯;二來,之所以很多人對殯儀館里的職業敬而遠之,主要是總會把殯儀館同鬼魂之類的東西聯系在一起。但她認為,這世上哪有什么鬼,即便有鬼又如何,事實上人要遠比鬼怪可怕得多,那些燒殺搶劫,坑蒙拐騙,無一不是人之所為,所以她覺得能在那樣一種地方工作,沒什么不好的。 那之后,不知不覺兩個月時間很快就過去,她漸漸熟悉了那地方的整個環境,也熟悉了工作的所有程序。 她的工作其實很簡單,大部分時間都是在保安室待著,盯著所有的監視屏,看看是不是會有附近的小孩翻墻進來練膽子,或者有情緒過于激動的家屬鬧出什么亂子。然后每隔一小時跟同事輪換著在殯儀館周圍巡視一圈,或者在最忙的時候去大廳維持一下秩序。 基本上是很輕松的,就是有時候一些家屬巨大的悲痛會讓她覺得有點透不過氣,尤其面對白發人送黑發人的場面。他們在追悼廳里大聲哭喊著,抓著水晶棺材死死不放,好像以此能讓靜靜躺在里頭的人重新蘇醒過來,但最后總是只能以更大的悲傷和無奈看著工作人員將棺材推走,移向死者最后的歸宿處。 最初目睹這一切,劉曉茵覺得這種場面讓她跟那些家屬一樣崩潰,因為在這之前她都沒有參加過一次葬禮。后來,她開始學著依靠甜食和上網去緩解一下情緒。 殯儀館里有著不錯的點心供應和相當暢快的無線網,甚至可以讓人在閑暇之余打網絡游戲。大概也正是因為這樣,所以平時里頭的員工互相間很少交流,他們總是埋頭各做各的事,除了必要的工作交流,彼此間很少有什么交集,下班后更是各走各的,因此進去工作兩個多月,劉曉茵始終沒和里面任何人熟絡起來,除了保安室那幾個總是拿她體型取樂,但又對她那張臉有些垂涎的老小子。 不管怎么樣,瑕不掩瑜,而劉曉茵總是能從一切不順的地方中看到它們讓人順心的一面,尤其是在發工資的時候。所以她很快就適應了這地方的一切,無論好的還是壞的,并且開始把它們當成了自己生活的全部。她喜歡這地方的安靜和人與人之間鮮少的交集,有時覺著,如能這樣過一輩子就很好了,即便以后都可能再也走不出這個充斥著死亡和悲傷的地方,一輩子也找不到一個合適的男人過一生,也沒什么大不了的。 既然一切都可以自給自足,逍遙自在,她為什么還需要另外一個人介入她的生活呢? 但她那時完全沒想到過,這一切并非是永久的。 就在夜班組的老王突發腦溢血被送進了醫院后,劉曉茵的工作自第三個月開始被從日班調到了夜班。于是她原本習以為常的生活立刻發生了一些變化,那變化不僅包括工作的時間,還包括了很多東西。 雖然同樣都是做的保安工作,但日班和夜班卻是很不一樣的,比如白天有五名保安,夜里卻只有一名;白天的巡邏工作都在地上,夜里的巡邏工作卻都在地下。 在劉曉茵接班之前,那個老王已經在這個班頭上做了整整五十年,風雨無阻。雖然之前她從沒見過那老頭,但早有耳聞,他在這地方的口碑一向很好,一個元老級的人物,卻不知為什么做了那么多年始終都只是個保安科普通員工。照他的資歷至少保安科長總應該當上了,但他仍以七十歲的高齡守著那個崗位,既不要求升職或者調崗,也不要求退休。 有人說那可能是跟他工資有關,因為傳聞他工資是保安科長的兩倍。不知道是真是假,但至少劉曉茵在變動了崗位后,工資仍是老樣子,除了多了一點點額外補貼。 也就是盒飯到快餐的區別,不過對于劉曉茵來說倒也無所謂,無論是白天工作或者夜晚值班,工作環境是在地上還是地下,都沒多大差異,唯一區別是夜里的事情要比白天多一點繁瑣一點,但只要習慣了,其實也沒什么。 夜班時間是從夜里八點到第二天早上八點。 劉曉茵很清楚地記得她去值夜班的第一天晚上老王親自來帶她時的情形。那是個瘦削而嚴肅的老頭,個子不高,但看起來很健壯,如果不是事先知道他身體有病,一點也看不出他剛剛經歷過一次中風。中風導致他半邊手腳都不太靈便了,一只眼睛的視力也退化得幾乎什么也看不見,所以他終于從這個待了整整五十年的崗位上退了下來,把它交給了一個剛入行三個月的小丫頭。 顯見他對于劉曉茵很不滿意,尤其是她的性別,因為從他們見面開始劉曉茵就總是聽他咕噥著‘女人,怎么會是女人’這種字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