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節
你看,有時候一個敵人對你所造成的最強有力的傷害,并非是他能在你身上割開多深多長的一道傷口,而是讓你的生活像一塊玻璃般被輕輕劃上了一道口子。 口子既不寬,也不深,可就是無論如何也抹不去。 無論你怎樣努力,怎樣嘗試用盡各種各樣的方式,它永永遠遠在你原本平靜無波的生活中烙上了一道傷痕,讓你不論做什么,說什么,只要輕輕一個轉身,便無可避免地同它直面到一起…… 我聽著狐貍隨后離去的腳步聲,感覺到了那道裂口擴散的聲響。 咔嚓…… 然后見到林絹忽然將視線轉向我,有些頓悟地盯著我喃喃道: “寶珠……你是寶珠……” “我想起來了……我怎么會忘了呢……你是寶珠……” 《養尸地完結》 vip章節 2194號間一 “4號間是地二唯一鎖著的地方,他們值班時從來不進去,但他們從來不跟我解釋他們為什么不進去,因為打卡機就在門邊,所以進不進去就不是什么選擇題。但后來我還是進去了,人總敵不過好奇心,何況都是放死人的地方,我想不出還有什么是分能看和不能看的,于是,那天晚上我打開了4號間的鎖……” xxxxxx 凌晨一點的時候我被病房里突然亮起的燈光所驚醒。 雖然那些護士們很快拉攏了我床邊的隔斷,我還是透過縫隙看到他們從外頭推進來一個病人。她看起來好像病得很重,籠罩在被子下的身體一個勁地發著抖,嘴里模模糊糊不停在說著什么,又像哭又像是在笑。 過了會兒,可能是在藥水的作用下很快就沒有動靜了,而醫生護士們也因此很快離開了病房,隨著燈光的熄滅周圍再次恢復了原有的寂靜,除了林絹身旁那些儀器嗡嗡的細響,以及那個新來病人略帶粗重的呼吸聲。于是我閉上眼試圖繼續睡,但腦子卻總是清醒著,也許是因為邊上突然多出一個人,多多少少總讓人有些不習慣,而且那女人的呼吸聲總是一抽一抽的,好像不停地在做夢,并且在夢里一驚一乍。 后來,大約又過了一兩個小時的時間,我覺得有必要起來上一趟廁所。 正有點費力地從床上爬起來去找廁紙的時候,突然聽見邊上那張病床上發出很響一陣抽泣聲。 聲音在寂靜的病房里極其突兀。我很難形容那到底是種怎樣的聲音,就好像人面對突然降臨在自己身上一件極其悲慘的事而無法控制發出的那種哭叫聲似的。但很短促,僅僅那么一下,戛然而止。等我掀開簾子匆匆朝隔壁那床看去時,只看到一團背對著我的身影,有節奏地上下起伏著,在粗重的呼吸聲里睡得很安穩。 那看來是個很強壯的女人。我盯著被子下那道健壯的輪廓曲線看時這么琢磨著。 這之后,直到天亮我都沒能睡著,總算挨到早上迷迷糊糊睡過去了會兒,但不多久就被過來量體溫的護士吵醒。新的一天又重新開始,抽血打針吃藥,如同吃喝拉撒一樣依次循環……除此,剩下的時間就是對著對面林絹那張床怔怔地發呆。 她從復活后開始就一直處在偶爾的清醒和大量時間的昏睡之間。 醫生說她心肺和肝臟都有不同程度的受損,而手術給她排除大量淤血的同時也造成她元氣的損耗,所以短時間內,她的恢復速度很難提高。 當然這對于原先的命運來說已經是很好很好了。 如同神的恩賜一般的好。 一個人在失去了所有希望之后突然間絕處逢生,這叫奇跡。但人在面對奇跡的時候情緒很復雜,你無法單純地說那是開心、激動,或者怎樣的一種情緒。所以至今這一切對我來說都仍像是在做夢,每天都在擔心,生怕一不小心夢就醒了,我會再次回到七天前那地獄般的現實,面對著地獄般讓人難以忍受的一切。 所幸每一天都這樣平靜無波地過去。 沒有任何突兀的異狀再次發生,沒有任何改變。唯一在改變的是我和林絹的身體,雖然進展緩慢,好歹都在一天天地好轉起來。從昨天開始林絹不再需要呼吸機,醫生說再過兩天那些心臟和血壓的檢測器也將會被取走,這都是好事。 “她什么???要用這么多儀器?”又一次對著林絹的病床陷入沉思的時候,我聽見隔壁床傳來陣有些粗噶的話音。 這才發覺隔壁那個睡得連護士進來抽血都沒能被吵醒的新鄰居,這會兒已經睡醒,并且從床上坐了起來。 露在被子外的身體看起來果然很健壯,同她那張臉有些不太相稱的健壯,因為光看那張臉的話她是個相當清秀,甚至有點嫵媚的女人。但骨骼很粗大,于是令她體型看起來格外壯大,頭部以下就像個男人,并且像個男人般大大咧咧地叉腿躺著,瞇眼看著昏睡不醒的林絹。 “車禍。她在一場車禍里受了很嚴重的內傷?!便躲犊戳怂粫汉笪蚁乱庾R答道。 她倒也不介意我這有些唐突目光,笑著抹了兩把亂糟糟的長發,一邊將身體朝上撐了撐起。 這動作讓她很快倒抽了一口冷氣條件反射地縮了縮身體。 “怎么了?”見狀我忙問。 她閉著眼沒吭聲。 過了幾分鐘臉色慢慢緩和過來,吐出一口氣,轉過頭讓我看了她另半張滿是淤青的臉,隨后掀起了一角被子:“她也是車禍么?我也是?,F在車禍太多,所以通常我寧可坐出租?!?/br> 我看到她手上和腳上都綁著繃帶,右側小腹上還擦了根管子。 “怎么發生的?”于是立即問她。 “我開車。開車……開車開車……開車開車……”她說到開車后突然變得有些結巴。 最初我以為是她回憶起出車禍那剎的恐懼心理所導致。但她重復得很機械,就好像一臺機器好好地運轉著的時候,突然間莫名其妙地停頓了,但輪軸還在轉動,那樣重復著轉了又轉,但就是無法帶動機器繼續前進。 “你怎么了??”這狀況不由讓人緊張起來,我使勁從床上爬起身想安撫她一下,但手剛剛伸到她面前,她突然轉過頭瞪大了兩眼死死盯著我,從嘴里發出警報般一聲無比尖銳也無比長的驚叫:“啊——啊——?。。?!” 隨后猛地鉆進被子里大聲哭了起來。 直到護士聽見動靜匆匆奔進病房,她仍在被窩里哭著,一些渾濁的黃水和血水順著被子里那根軟管直流而下,很快漲滿了一塑料袋。護士用力按住她給她注射了鎮靜劑后匆匆朝那袋液體看了一眼,隨后咕咕噥噥地將它換走了,臨走用她有些嚴厲的眼神看了我一眼,道:“不要跟她說話好嗎,她精神狀況很不好,不能受刺激?!?/br> “哦……” 然后她還想再說些什么,此時狐貍恰逢晃晃悠悠進了門,她一見到他立刻便不吭聲了,臉色紅了紅。這里所有的護士見到他都會臉紅,所以拜他所賜,這一層樓這棟病房總是護士來查房查得最勤快的地方。他彎眼沖那護士微微一笑,她便開開心心地出去了,甚至差點忘記了地上那袋換下來的液體。 直到她身影從病房門外消失,狐貍才拖了張凳子在我身邊坐了下來?!靶聛淼牟∮??”隨后他朝邊上那張床看了一眼后問我。 “嗯?!蔽尹c點頭。這是七天來我頭一次回應他跟我說的話。 他眼睛再次彎了起來,隨后許是嫌這地方太過安靜,他開始哼起一支完全聽不出調子的歌,然后把他從家里帶來的保暖壺放到桌上,手在壺蓋上拍了拍,咧嘴一笑問我:“好聽不?” 狐貍在記憶上也許有一種極其優于人類的遺忘性。 以至他能在發生了那么多事、對我說了那些話后,短短幾天里將它們忘得一干二凈。好像我從沒進過黃泉村,從沒被削掉過一只手,從沒有面對過林絹的死,從沒有被他跟铘兩個人同時欺騙過…… 他能在短短幾天里迅速恢復到從未發生過那些事之前的狀態中去。 而這種可怕的能力我卻沒有。 所以我一聲不吭地將頭別到一邊沒有理睬他。 他見狀嘻嘻一笑,取出水果刀準備開始削水果,卻不知怎的忽然扭頭再次朝邊上那張床看了眼,隨后鼻子輕輕吸了吸,自言自語般咕噥了句:“這女人身上什么味兒,有些奇怪?!?/br> “她接著導尿管的關系吧?!?/br> “是么?”他聞言眉梢挑了挑,隨后再次聳聳鼻尖:“好奇怪的味道?!?/br> “怎么奇怪?”我問。 他卻沒有回答,只抖了抖耳朵,隨后翹起了腿,開始津津有味地削起了手里的菠蘿。 吃午飯時狐貍走了。 他每天都準時九點過來,然后待到十一點開飯時離去。這個時間是店里最忙的時段,杰杰一個人應付不了,所以會在半小時后跟狐貍換班到醫院來看我。 但通常杰杰待不到十分鐘就會走,貓的耐心總是小得可憐,除了打盹和吃食的時候。有時候它干脆不來溜出去找母貓了,我倒也落得清靜,畢竟從來沒有哪只貓能像它那樣啰里八嗦,所以它不來我反而能清靜很多。 午飯依舊是當歸木耳燉雞子。七天總是重復吃一樣東西難免單調,但任何食材經過狐貍的手總會很特別,最特別的地方就是連著讓你吃上七天乃至七十天也不會覺得乏味。所以雖然天天都吃一樣的午飯,天天都不跟他說一句話,我仍會把碗里的雞湯和雞rou吃得干干凈凈。 沒有誰會跟好味道和好胃口過不去的,不是么。 “好香……”啃著雞大腿的時候突兀聽見邊上響起說話聲。 那新鄰居不知什么時候已經從鎮靜劑所給予的強制睡眠中蘇醒了,她揉著太陽xue瞇眼看著我和我手里的湯碗,一邊輕輕咽著口水:“醫院里的菜聞著味道就跟坨屎似的,你這是自家做的吧?!?/br> “嗯,家里做的,要不要來點?”我把另半碗湯和雞rou朝她遞過去。 她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搖了搖頭,并似乎有些厭惡般把頭朝后挪了挪:“不,不要了,我很久不吃rou了?!?/br> “哦?!蔽铱戳怂谎?,然后繼續吃著碗里的食物。 但或許是因為邊上總有雙眼睛在看著,于是再次吃著時候,那些原本鮮美無比的雞rou咬在嘴里似乎乏味了很多,以至于很快失去了原本的好胃口,不得不把吃到一半的飯放回到了桌上。 “我讓你吃不下了是嗎?”然后我聽見那女人再次對我道。 “當然不是?!蔽伊⒓磽u頭,然后拍拍肚子:“今天帶的量太多,我吃飽了?!?/br> “有人給你做飯真不錯,是你爸媽么?” “不是,是店里的伙計?!?/br> “你開店的?” “嗯,一家小點心店?!?/br> “點心店啊……真不錯……” “你呢?你做什么的?” “我?”不知怎的這問題令她目光微微閃了閃,隨后她將目光轉向我,用一種有些復雜的眼神看著我:“我在殯儀館做的?!?/br> vip章節 220四號間2 新病友叫劉曉茵。 漂亮的五官,一米八0的身高,這本應是當模特的好條件。只可惜骨骼生得太大,多瘦看起來都有rou的,小時候又是念的體校,還進的籃球隊,于是一副堪比男人的體魄讓她注定跟漂亮衣服和t型舞臺無緣。 這一點讓她望女成鳳的父母很失望。她父母都是工地上做包工的,在劉曉茵還是個洋娃娃般的小孩時,他們堅信她有著當明星的潛質,因為帶去工地玩時每個見到她的人都這么說。后來個子越拔越高,他們又以為她可以被選去當個模特。但誰想,一進初中開始她體格就越來越像個男娃,還自己擅作主張考了體校,進了籃球隊,每天打球打得雄性荷爾蒙過剩,很快,連走路和說話都不再像個女人。 眼瞅著就把他們的希望一點一點掐碎在了時間的指縫間,也著實拿她沒有辦法。所以后來她報名參軍,他們也沒有攔著她,乃至她退伍之后謀了份殯儀館的差事,更是連聯系都變得稀少,除了有時讀大學的小弟會打來一兩通電話問問近況,幾乎沒人再來過問她的生活,甚至逢年過節也不催她回去,想來,也許每每親戚間問起她是做啥的,說到在殯儀館工作,總難免讓人感到晦氣,所以當爹媽的覺著倒不如索性還是眼不見為凈的好。 聽上去有點悲哀,但劉曉茵說著這些時是滿不在乎的。 她覺得這樣挺好。 從小到大她就由著爹媽擺布,走路得什么姿勢,說話得什么樣子,穿什么好看穿什么不好看……卻總在她爹媽奇怪的品味下被學校里的同學嘲笑個沒完。所幸進了體校后她終于得到解脫,那是從身體乃至心靈的整個兒的解脫——不用變著法子搗騰自己的頭發,不用想著明天到底該穿裙子還是褲子,只要抱著籃球在cao場上隨心所欲地跑來跑去就可以了,不會因為身高和體型而被人指指點點,更不會被人用一種奇怪的笑容瞪著自己,笑她是個做了變性手術的陰陽人。 但事實上這種困擾在她退伍后那段最初的日子里依舊糾纏過她。 比如找工作的時候,比如暗戀上某個男人,卻最終只能被人當成哥兒們的時候。 那段時間大約持續了有兩年。兩年后,她因為組織上給介紹的關系,謀得一份在殯儀館工作的差事,才讓她生活逐漸步入跟體校時一樣無憂無慮的正軌。 很多人聽到殯儀館這三個字時往往是忌諱的,甚至是談虎色變的,好似那三個字里隱藏著些看不見的猛獸,畢竟諸如死亡,絕路,終途之類的字眼,總令人有種很不舒服的感覺,讓人情不自禁地對其敬而遠之。但對于劉曉茵來說,那地方毋寧是個安全的堡壘。無論是夜晚空無一人的死寂時,還是白天充滿著悲傷的嘈雜時,總有一種氣氛讓她感到寧靜。她無法具體地描述究竟是怎樣一種氣氛,那就好像是一只終日在躲避著什么的野獸,突然間找到了一處非常安全的地方,于是便將自己緊緊地藏在了那里,越深處越安全,越安全越讓心靈感到平靜…… 就是這樣一種感覺,讓劉曉茵將這處死者在人世所最后停留的地方,當成了自己的家。 說到這里的時候,劉曉茵看了眼自己導尿管下的袋子,對著那些依舊處在渾濁狀態的液體發了陣呆,然后抬頭問我:“你覺得這世上有鬼么,寶珠?” 我沒回答。 因為從小到大我被很多人問到過這個問題,但知曉答案的我從來沒能正面好好地回答過。 現在這個在殯儀館工作的女人突然間也問起了我這個問題,我盯著她眼睛看了一會兒,尋思她是不是在自己工作的地方看到了些什么,或者感覺到了些什么。 我見過一些同樣在殯儀館、或者在醫院工作過的人在網上發過帖子,關于他們在工作的地方見到一些臟東西的事。他們侃侃而談,甚至搞連載,讓人如同看小說般津津有味。但其實其中的百分之九十都是一種聯想——一種在特殊的工作環境中見到了有些特殊的事情后所產生出來的聯想,在腦中過濾后便覺得好像成了真,真的覺得自己見到了那些東西。但那種東西通常普通人是很難見到的,因為陽氣盛,導致天目濁,即便真有臟東西作祟也很難通過眼睛去看見,除非開了天眼。當然還有百分之十左右的人是真的能看到,卻又因此而懷疑自己的眼睛,懷疑自己的判斷,在一切似是而非的推斷中不斷推測又推翻著自己。 想來劉曉茵也是其中的一個。 ‘你覺得這世上有鬼么?’每當這樣一類人以此種問題作為談話的開場時,就意味著他們將對自己在工作壞境中所遇到過的一些神秘莫測的東西開始高談闊論,就如那些真正經歷過戰爭的老兵那樣。 于是我既不肯定也不否認,只保持沉默,等著她繼續往下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