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節
長明有金珠在手,感覺靈力緩緩回流,這才有力氣跟她多說兩句。 許靜仙得到一個答案的同時,又衍生出更多古怪之感。 為何此人好像樣樣都懂,博聞廣識,修為卻又如此低微? 他不僅精通佛門術法,對道魔也各有涉獵,若說懂些皮毛也就罷了,偏偏連人家慶云禪院的鎮院之寶都能信手拈來,隨手就用。 他到底是誰? 心頭隱隱有些猜測,卻又一閃而逝,難以捕捉。 紙鶴的速度越來越快,已經快到許靜仙難以走神忽略的地步,她不得不彎腰,上半身貼在紙鶴身上,以免身體不小心滑落迷霧深淵。 “快讓它停下!” 長明沒有回答她,許靜仙也聽不清對方到底有沒有回答,因為耳邊風聲呼嘯,連頭發都被狂風吹亂,白霧撲面而來,須臾化開,迷蒙混沌,晝夜不分。 而他們只能在這種未知里將命運交付出去。 許靜仙強忍頭暈目眩的劇烈不適。 在這種境況下,修為高低似乎成為可有可無的累贅,毫無用武之地,她既不能召喚紗綾飛身沖出霧海,也無法勒令紙鶴停下,所謂凌駕于凡人的修士,也不過就是能力稍高一些的凡人,而天地之間無法抗衡的力量太多太強大了,窮其一生孜孜不倦也不過如此。 許靜仙是頭一回感覺到自己的渺小。 從前她總相信人定勝天,只要她足夠強大,就沒有戰勝不了的敵人。 但這片霧海,和霧海之外的尸蟲,卻給了她無處著力的挫敗。 就像不管怎么努力,茫茫大海上的小船也永遠到不了彼岸。 許靜仙正胡思亂想,忽然感覺后背一沉。 她的心也跟著一沉。 “長明?長明?!你醒醒!” 身后毫無回應。 許靜仙:…… 她到底是造了什么孽,才會被這人給忽悠進來的? 便是自己從前為了修為地位不擇手段,干過不少黑心事,上天也不至于弄這么個人來懲罰她吧? 真是前世不修,遇上此人。 紙鶴還在往前俯沖,金鈴依舊斷斷續續響起,仿佛在前方引路。 許靜仙便是在這種情況下,神志漸昏,也跟著暈死過去的。 …… 長明睜開眼。 他這一生去過許多地方。 長河落日,海上明月,雪山霞光,密林千溪,人間的風景,黃泉里的幻象,他早已見識過許多。 但眼前的奇麗多彩,依舊令他失神片刻。 虹練橫空,虹下流水。 非是畫中巧匠所能描繪出來的顏色,也非是人間最險絕處所能比擬的驚艷。 水珠飛濺,落至虹上,又化為顆顆晶瑩玉珠,映出瑰麗萬象。 而他們正在這條碩大無比的虹練之上。 不知天是水,無處似人間。 “喲,您老可算醒了,睡得可好呀?” 長明回神,聽見許靜仙陰陽怪氣的風涼話,竟然感覺有點親切。 許靜仙見他還笑得出來,牙更癢了,湊近他耳朵。 “我的雨霖鈴不見了,就等著你醒來,要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長明連眉毛都沒動一下:“舊的不去,新的不來,仙子節哀?!?/br> 長明知道她只是故意誆騙自己。 如果金鈴真丟了,許靜仙就不是現在這么平靜了。 再者,他那一手引路術,也不可能出錯。 這女人總是千方百計想撈點好處占點便宜,可惜遇到了他。 許靜仙訛詐不成,抬手就想一掌印上去,長明卻先一步咳嗽起來,扭頭吐出一小口黑血,幸而她眼明手快往旁邊一躲。 “你別以為每次故技重施,我就不敢動你!” 長明嘆氣:“咱們都同生共死過了,你怎么就不能對我溫柔一點,要是真把我打死了,你還上哪兒找個像我這么可靠的同伴?” 將血吐出來之后,他反倒感覺胸口悶氣消去不少,手肘撐地微微坐起。 虹橋上不止有他們兩個。 不遠處也坐著一對男女,小聲說話,面帶愁容。 還有幾名修士從遠處走來,眉頭緊鎖,看樣子遇到一些挫折。 “二位道友,我可算找到你們了!” 一人從橋下快步走過來,微微氣喘,面露驚喜。 是之前遇到的萬劍仙宗弟子陳亭。 他跟著兩人進了霧海之后就失散了,許靜仙沒想到他居然也能離開那里,不由刮目相看,心道畢竟是名門大派的弟子,也不知道有沒有機會誆來作爐鼎。 她雖然不喜歡用見血宗慣用的路子來修煉,這么多年養成的思維習慣卻很難改掉。 陳亭走近。 “長明道友臉色不大好,這是受傷了?” 長明拭去唇邊血跡。 “無妨,沒想到這么快就與陳道友重逢了?!?/br> 陳亭有些不好意思:“那片霧海古怪得很,我也差點走不出來,后來還是聽見鈴聲,跟在后頭,這才逃脫險境的?!?/br> 那還不是沾了自己的光?許靜仙眼珠一轉,嬌媚笑道:“看來你是聽見我的金鈴響動,這么說我對陳道兄還有救命之恩了!” 陳亭拱手:“多謝許道友相助?!?/br> 許靜仙:“欠了我的人情,可就沾了因果,陳道兄沾上魔門因果,不會被師門責罵懲罰吧?” 陳亭:“我便是想回師門,如今也沒轍,還是等我們都能安然離開九重淵,再說也不遲?!?/br> 輕輕巧巧,就把她討要報償的話揭過去了。 天下男人果然沒有一個好東西,許靜仙微哂。 “我們對此地一無所知,不知陳道兄琢磨出什么門道了?” 陳亭:“若我沒有猜錯,此地應該正是九重淵中的第二重淵,彩虹橋?!?/br> 許靜仙心說我不必猜,也知道這里是彩虹橋,但她覺得陳亭還有價值,便忍住了。 “那彩虹橋的占主去哪兒了,難不成也被徐鳳林殺了?” 陳亭:“我沒見著此處占主,不過方才摸索一陣,倒是將這彩虹橋的玄機給摸了個大概?!?/br> 他指著橋下。 “橋下是鏡湖,但它倒映的卻不是湖面上本該有的景象” 許靜仙也注意到了,方才湖面還有溪水四濺水花成珠的景象,差點讓她誤以為橋下是溪水,但現在湖面平靜下來,卻映出萬丈深淵,詭不可測,莫說常人見了會腿軟,就連他們這種修士,也難免生出無法逾越之感。 這時橋上一男一女發生爭執,吵架聲漸大,女的發狠,隨手摘下腰間玉佩就往下扔。 眾目睽睽之下,玉佩非但沒有打破湖面平靜,還真就徑自掉入深淵之中。 悄無聲息,聽不見一聲響。 “我懷疑,這湖面實則是個入口,也許通往第三重淵,也許——” 他話未說完,跟女修吵架的男修當即從橋上一躍而下,跳向湖中。 沒有撲通濺起的水花和漣漪,所有人看著他直接躍入深淵,消失在視線之內。 “魏一沖!”女修驚叫起來。 “也許并非入口,而是死路。二位道友也看見了,此處古怪難言,我等既然目標一致,都想尋得機緣,從這里離開,還是不要太過分散的好?!标愅み@才將后半句說完。 許靜仙:“魏一沖這名字好生耳熟,是不是號稱天目派掌門最喜愛的弟子?” 陳亭:“正是,那女修是他的師妹和道侶,關霞裳。另外三人,其中一人是神霄仙府的何青墨道友,另外二人我亦不認識,不過應該都是與我們一樣剛來到彩虹橋不久的?!?/br> 許靜仙:“沒想到陳道兄交友廣闊,竟也有說不出名字的人?!?/br> 陳亭笑道:“我修為不高,剛出師門歷練沒多久,認識的人自然不多?!?/br> 他能穿越霧海來到第二重淵,修為不可謂不高,許靜仙自然不信他的謙辭。 橋下鏡湖的風景每隔一段時間就會發生變化。 許靜仙有心想要計算變化的頻率,卻發現根本毫無規律可言。 他們頭頂的天色黑下來之后,鏡湖反倒依舊明亮,甚至反射出白天的彩虹橋,一時晝夜并存,蔚為奇觀。 但再美的風景,如果永遠被困在這里寸步難行,也會令人焦慮的。 何青墨與另外二人商量一番之后,決定先將這道彩虹橋摸索明白,他們過來邀請陳亭,陳亭見許靜仙不想動,長明又受了傷,就跟著他們起身走了。 長明從袖中摸出一顆綠珠。 “這是何物?”許靜仙湊過來看,忽然咦了一聲,“這東西我見過?!?/br> 長明:“你仔細想想?!?/br> 珠子綠意生動,中有水滴流動,手掌晃動,水滴也跟著在星光下折射出動人流光。 許靜仙不必想很久,因為這樣的東西注定不是凡物,她只要見過一眼,肯定就會留下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