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剛不壞 第45節
“冰水?!?/br> 丁昭繞到另一邊的空位。邊曄被他逗笑,對調酒師說兩杯old fashioned謝謝。 一個個都愛自作主張,丁昭怒氣未消,也不理邊曄好歹算自己上級,說話語氣生硬:“剛才那人誰啊,你朋友嗎?” “allen許,許方綸,t&h最年輕的ad,”邊曄大方介紹,“你應該知道啊,幾年前他在co2做過,是nate親自帶的?!?/br> 兩句話,丁昭如遭雷擊。他知道程諾文之前帶過別人,不是莊曉朵董遐邇那種上下級關系,從他人的只言片語中,拼湊出大概是個禁忌般的存在,具體是誰,長什么樣,做過什么,一概不知。 現實半點道理不講,什么準備都沒有,直接甩到他臉上:真有這樣一個人,長相性格,與程諾文過往的那些炮友屬于同一系列。 邊曄看出他神情的變化,明白了,裝作懊惱打自己嘴:“他沒和你提過???哎呀,我以為他什么都和你說呢?!?/br> 調酒師這時過來上酒,丁昭舉起杯子,方糖和苦精的味道嘗起來讓舌頭發麻。喝下時,冰球撞到上嘴唇,冷得他打個戰栗。 邊曄觀察他,手指撫摸杯壁,加冰的古典杯外層已微微化水,他沾上一些,在吧臺上畫條直線。 “co2是beth從t&h出來后開的,當時我、她、nate都在一個部門。她將nate帶走后,兩個人相當于凈身出戶。t&h對待‘叛徒’向來不留余地,逼他們簽了兩年競業協議,根本找不到服務品牌,合伙人也不敢投太多錢,說先讓beth挺著,活得下來再說?!?/br> 他在線旁點了個點,繼續道:“捱過兩年,競業協議之后,稍微好一些,合伙人錢來了,他們也開始招人。像你們組的doris啊,ada啊,都是那個時候進的公司,allen也是,幾個人都歸nate管?!?/br> 丁昭聽過co2的發家史,清楚公司是靠拿下佲仕才算打個翻身仗。邊曄聽后,笑笑,說:“是啊,佲仕的業務nate功不可沒,但在佲仕之前,他們其實還有個機會,可惜沒抓住,allen也是在那時候走的,工作理念上有些分歧?!?/br> 說得很含糊,丁昭追問,邊曄不講了,手指在線的末尾畫個點:“后來搬到恒光,co2要擴大規模,beth邀請我過去,我就答應了?!?/br> “t&h沒讓你簽競業協議?”丁昭疑惑。邊曄那時哪只跑路,邁赫厘他都帶過去了,老東家會這么眼睜睜放他走? “我就知道你要這么問,”邊曄意味深長道:“我和nate他們最大的區別在于,我夠彎?!?/br> “……” “是腰板夠彎!”他哈哈兩聲,“和性取向相比,nate的工作方式太直了。他是聰明,可惜不夠世故,容易得罪人。而且他得罪人,管對方是誰,絕對不留情面,難免會被記恨,如果是個報復心強的,未來有的是苦頭吃?!?/br> 他蓋上畫出的那條線,輕輕一抹,水漬盡消:“我呢,是不怕得罪誰的。真要得罪人,我寧愿得罪君子,也絕不得罪小人,所以才能經常和t&h的舊同事喝酒嘛?!?/br> 原本是想打探口風,沒想到被塞了一堆陳年舊事,盡是令人不痛快的那種。后續兩人聊的話題,丁昭全無興趣。邊曄找他過來,慶祝升職只是借口,實際是為了打聽有關郝思加的事情。丁昭沒力氣搭理,裝糊涂,敷衍兩句,匆匆喝完手上一杯就借故要走。 邊曄也沒留他,一臉目標達成的滿足,分開前喜滋滋續杯酒,說要獨自再坐一陣。 回家路上,丁昭緊緊抱著購物袋,像抱著唯一可以給他安全感的東西。他下車,憋著一口氣,到公寓門口卻不進去,頭抵著門,做長長的呼吸。 從co2跳槽去t&h,聽邊曄的意思,那個許方綸選了一條與程諾文完全相反的路。都是程諾文教出來的阿康,丁昭嘗試揣摩對方的心思,未果,只能沒好氣地想,肯定是個大笨蛋,誰會愿意離開程諾文? 他打起精神,看向手里的禮物,想象程諾文會擺出怎樣的表情——最好沒睡,就算睡了,也要敲門叫他起來。 按下指紋鎖,丁昭推門進屋。程諾文在家,也沒睡。 不止他。 有個陌生人正掛在他身上,親熱地與程諾文耳語。兩人坐在餐桌邊,貼得極近,地上幾件衣服,纏綿得分不清是誰落下。 那張餐桌,他和程諾文一起辦公、吃宵夜、看叉燒在桌底打滾的餐桌,記錄過很多他們共度的長夜。 有幾次晚歸,程諾文給他留燈,他進門時看見,心里暖和,就會在桌邊坐一會。休息的同時,望向主臥緊閉的那扇門,偷偷想那里什么時候可以對自己開放。 現在,這張黑胡桃木長桌不過是程諾文增添性趣味的場所。 程諾文身上的人,不同張臉,一樣漂亮得追不上,與自己截然相反。他發現丁昭,不惱,也沒驚慌,露出幾分好笑,撓程諾文下巴:“可以啊你,今晚要玩三人行嗎?” 購物袋掉到地上,丁昭去撿。程諾文捏住帥哥脖子,“別亂講,”他分出眼神給丁昭,“租客而已?!?/br> 那是程諾文能給出的最冷淡的模樣。 帥哥眨眼,他生了一雙水靈靈的眼睛,略有歉意對丁昭道:“我以為你也是呢,不好意思,今晚要是聽見什么奇怪的聲音,麻煩你當聽不見,好嗎?” 說完他拍程諾文后背,“還不肯起來?都說客廳冷了,非要在這里做?!?/br> 丁昭背過身,克制全身力氣,他蹲著,假裝解鞋帶,嘴里說你們忙你們忙,我馬上就回房間。再抬頭的時候,客廳哪里還有人,早回屋了。 自從那次被人撬門,說程諾文顧忌鄰里也好,愛護狗兒子也好,他幾乎沒在丁昭面前再帶人回來。這么久了,丁昭都快習慣程諾文收斂習性,以為他有所轉變,卻忘記,當程諾文真想傷害誰,他會有多無情。 他工作、待人,實際都是一個樣的。他不怕被記恨,不如說,他希望別人恨他恨到放棄。 回房關門,客房門板薄,程諾文那間主臥隱約傳出聲音。丁昭劃開手機,他手抖,劃了幾次才解鎖,隨便點開一首歌,調高音量。 上月大掃除,他找到一副耳機,以前程諾文娛樂時,他常用來躲避噪音。耳機被叉燒咬得面目全非,他就順手扔了,丟進垃圾桶還有點樂,想,可能再也用不到了。 原來潛意識也覺得,只是可能而已。 他躺到床上,仰面躺,沒過半分鐘,感覺呼吸不上來,只能坐起,手掌抵住胸口拼命揉,好像這樣做可以化解一絲這具身體內部綿延不斷的痛楚??上Ч⑷?,他越揉,那里越疼,疼到唯有大口喘氣,才能好過一些。 丁昭這晚失了個大眠,幾乎沒有入睡,六點多聽見鳥叫,身體實在困倦,合眼瞇了一會,再醒已是九點半。 還沒遛狗,他想起叉燒,立即起床,匆忙出房間,沒想到在廚房撞見昨晚那位帥哥。人還沒走,上面套了件t恤,下面只穿了一條平底褲,正站在平時他站的那個位置煮小餛飩。 帥哥發覺視線,回過頭,送上燦爛笑容,“m,室友!”他指了指鍋,“要吃早飯嗎?我看冰箱好多小餛飩啊?!?/br> 他穿著程諾文的t恤。丁昭幫忙洗過,當時水洗標研究很久,生怕洗壞了惹程諾文生氣。程諾文的衣服總是整潔,洗完要熨,力求干凈平整,他拼命做到,不想讓程諾文失望。帥哥卻不管,他往碗里放兩勺醬油做湯底,碗太淺,醬油濺出來,在程諾文的白色t恤上留下幾團污點,他也不在意,手一抹,臟了,起褶了,繼續哼著歌在鍋里攪來攪去。 腳邊一團毛茸茸的東西湊過來,叉燒難得沒在早上鬧他趕快下樓。丁昭想抱小狗,聽見對面聲音:“我早上遛過了,它也太活潑了吧,我差點都拉不住?!?/br> 重重一擊打到丁昭語塞,明明想說什么,胸口卻堵得難受,像是回到晚上喘不過氣的那種煎熬。他手指摳著衣服,帥哥見他臉色不對勁,好心問怎么啦。 有人經過丁昭,程諾文出房間了。他走到廚房,帥哥端上一個更燦爛的笑容:“醒啦,吃早飯嗎?” 程諾文目不斜視,嗯了一聲。 被忽視的人手冷腳冷。程諾文不缺人給他煮小餛飩,也不缺人遛狗。丁昭低頭看自己,下床太快他還沒來得及穿拖鞋,右邊襪子上面有個洞,他趕忙縮縮腳,說不打擾你們,逃難般跑進衛生間。 進去也不洗漱,傻傻站在鏡子前。睡眠不足,好憔悴一張臉,不好看,笑起來也不夠燦爛。 這時他聽見外面傳來笑聲,自信的人笑起來聲音總是響亮,帥哥說你不吃這個吃什么,程諾文的回答聽不見,隨后笑聲轉輕,變成那種軟乎乎、帶點水的聲音。 他們在接吻。 第61章 舊朋友(3) 去英國拍攝的簽證出了,丁昭拿到護照。今年春節與倫敦出差的時間重合,他回不了家,給惠芬女士打個電話。mama理解,說你專心工作,等有空再回來也沒問題。 他沒回答,有些走神,mama擔心問怎么了呀。丁昭立刻就笑,說沒事,昨晚加班,有點累了,還有事忙,先不聊了,你注意身體。 一月底,雨水卷土重來,陰霾到不見陽光,站在恒光28層往下看,人都變成撐傘的一個圓點,在洶涌車潮中緩慢移動。室內也濕度驚人,杰西卡實在受不了,關掉加濕器,抱怨說上海冬天又冷又潮,昨晚她還在廚房看見一只兩截指頭粗的蟑螂,嚇得差點忘記抄起拖鞋去打。 本地同事笑道:“這種東西的生命力在南方會被無限放大,個頭進化過,還耐寒,給個陰暗角落,就能給你生——” 哎呀,惡心死了!杰西卡求求他們趕快收聲,又問丁昭你家有類似困擾嗎?丁昭對著屏幕打字,久久說有啊,超大一只,想打死的,但沒抓到。 杰西卡同情地說我買了好幾款殺蟲藥,用完給你推薦一個。 當天忙碌,中飯也在工位吃,三明治兩口吞完,丁昭手不停,做不完的事情,他回郵件發郵件,動作相當機械。 臨下班前,楊師傅信息過來:速到試衣。 做到八點多,丁昭喊車去工作室。立在鏡前,他無精打采,與上次狀態全然相反。楊師傅看得眼睛翻到天花板上,說干嘛啦干嘛啦,一副死人面孔,我做的是西裝不是壽衣好伐。 模仿江天禹的三件套,實物很美觀,甚至是目前為止上身效果最好的一套。請楊師傅做這套衣服之前,丁昭只付了定金,今天試完,該結尾款,可惜他腦子一熱,將這筆錢拿去給程諾文買了禮物。 信用卡額度不知道夠不夠,丁昭問可以刷卡嗎,裁縫說你和以前一樣直接轉賬好了。 丁昭不出聲,楊師傅察覺出端倪,冷哼道:“現在知道沒錢了,前段時間鈔票花得shuangma?” “對不起,我出去找個atm取錢給您?!?/br> 裁縫責怪般看他:“我又不是逼你還錢,等等好了,衣服我會做好的,讓你能穿去英國,等你手頭寬松點再打給我吧?!?/br> 楊師傅收起卷尺,等再轉身,丁昭站在他面前,臉上兩行眼淚掉下來,也不擦,鼻尖紅通通的,像犯錯的小孩等待被教訓。 阿爹拉娘誒。楊師傅手忙腳亂,扯過一團餐巾紙塞給丁昭,哭什么啦! 心底委屈泛上來,根本忍不住。裁縫以為自己剛才兩句話太重,說你們小年輕,一時得意,昏頭了管不住錢包是常有的事情,以后注意就行了啊。 不是……不止是……丁昭哭聲漸強,他、他了幾次,用紙巾捂住臉,低聲嗚咽。 楊師傅似乎看明白了,他不會安慰人,手指戳戳丁昭,問有人欺負你?是不是小程? 丁昭不肯明說,楊師傅已有答案,痛心疾首,“第一次我就說過了呀,你和他一起,是尋死!” 這場眼淚早該流的。今早不死心,等那人走后,他將袖扣給程諾文,不敢說禮物,說謝禮。 程諾文沒要,壓根不想收。他一看到那個牌子,那個式樣,臉色變了,充滿厭惡地讓丁昭去退掉。 丁昭不肯。他說你嫌丟臉?小票給我,我去退。 定制的,退不了。 他倔起來,勢頭不依不撓。袖扣一左一右,鑲邊處淺淺刻著兩個字母,不仔細觀察不會發現。程諾文卻提前預知般,側過袖扣看清上面的刻字,閉了閉眼,你非要把自己名字刻在上面? 呆子的縮寫也是dz。 程諾文說你撒謊都不會,拿起手機問五千多少?算了,我給你六千,拿去扔了。 袖扣退不掉,或許還能找人低價轉賣,但真心呢?付出后能收回嗎?程諾文對他是必須,他對程諾文又算哪一種?下屬,同住人,可以隨便拍拍的寵物,還是什么都不是。 這一哭就是好久,裁縫不停給丁昭換紙。那對送不出去的袖扣正躺在他的袋中。他從程諾文手中奪走,對他說這不是你有過的玩具,可以說扔就扔。 那句話是他僅剩的氣勢。 哭掉半包紙,丁昭呼吸漸漸平復。楊師傅給他接杯溫開水,嘴一努,讓他坐去角落。丁昭手抵著胸口,那里疼了一整天,拼命工作也緩解不了。 裁縫找張凳子坐他對面,“小昭,你今年多大?” “二十五了?!?/br> 年輕人!長輩經歷風雨,看他像看溫室小花,怒其不爭,夾雜兩分憐惜。 “小程二十五的時候,不比你好多少,”楊師傅摘下老花眼鏡,“他和你說過自己的事情嗎?” 一星半點,總歸是有,丁昭低聲道:“說過,一些小時候的事情,因為家里的關系,他不喜歡過年?!?/br> “連這個都和你說了?”老頭子嘆一聲,“那我多說點,也不算多嘴了?!?/br> 他本來想拿個煙灰缸,看看丁昭,作罷,一只手捏著香煙盒子,“我住在中原的時候,和小程是鄰居。他爸天天在外面,沒人給他弄飯,有時我看到,會叫他來我家吃一頓。工廠區長大的小囡,個個和孫悟空一樣皮,他小辰光不好好讀書,成天和別人打架,還有個綽號叫‘上儂墳’。我那時常和他說,程諾文,你要是再這么打下去,遲早有一天要進少管所的?!?/br> 楊師傅認識程諾文超過二十年,程諾文少年時代離經叛道,裁縫家中常備紅藥水,半個醫務室。 “我后來托朋友,搬回市區,在這里租了個工作室。再見到他,居然讀大學了,特意找過來說要去大公司面試,想我幫忙做套衣服。 “和以前不一樣了,文質彬彬,看不出是野小孩。我想他是想通了,有出息了。進了那家,什么什么h的,反正很厲害的一家公司做事。說厲害,也是吃人厲害,他的工作,你也做的,曉得的,要和客戶周旋。那排場門面,衣服和表,是一點點都不能坍臺的。他為了買齊行頭,沒錢,房子都住不起,到我這里打地鋪,話么說得很好聽,幫我看門,赤佬相信!” 楊師傅嗤笑一聲,笑容只停兩秒,“窮哦當時,窮得抽煙都要問我借。有一趟,我記得一清二楚,他陪客戶喝酒,喝得半夜醉醺醺回來吐,噢喲氣得我,差點拿痰盂罐套他頭上。吐完他拉住我,和我說有個客戶想和他睡覺,只要他點頭,以后做什么都行?!?/br> “我一聽,不對勁,說程諾文,你要這樣做了,以后不要再來我這里,亭子間容不下你這只金鳳凰,你飛出去,攀別人高枝好了,但我告訴你,總有一天這根枝會斷的,你做好心理準備。他聽完,不說話了,第二天,照常早上九點去上班?!?/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