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長瀾連著幾日皆是借口患了傷寒不能示人,院中事由也交由裴凜玉打理。只是到底未細心管過,還是需他監督審閱以免差錯。 在房中躺了幾日總歸不自在,裴凜玉倒是日日陪他消遣。說是陪同也不過得了借口躲避裴家冬日設宴尋歡。 如此又過幾日,長瀾總算能下床走動,胸前斷骨也無大礙,只是臉上留了淺疤,若不細看倒是無傷大雅。裴凜玉也寬慰道他臉本平庸,有也做無差。 院中一株芍藥不知因何破土生芽,被雪埋了一夜后自然受凍玉殞。別說植物難活,連人踏出屋門都覺將亡。白日有晴也是極短,只道冬夜漫漫人人尋歡。 “長瀾我勸你莫做困獸之斗”,裴凜玉言語頗是得意。 長瀾卻淡笑從容,眼底無驚:“局勢未定,怎可妄下結論” “不過垂死掙扎,何苦多此一舉” “尚有一絲生機便不該放棄,這樣就算不能圓滿也是局敗心勝” 裴凜玉哼笑:“啰嗦”,本該接著得意的他卻在見他將一棋子落于棋盤左上角時變了臉色,旋即皺眉——他只顧前方攻進竟忘后方腹地,方才還勢在必得的棋局轉眼成敗局。 “怎樣?”長瀾笑問,“你又可要做這困獸?” 裴凜玉哼聲,自認敗局?!斑@局我要黑子” 長瀾無奈嘆息:“夜寒體乏,你還是早些安睡” “你是怕輸我?” 長瀾淡笑——他都贏了他不下十盤棋,要輸也不知從何輸起。 裴凜玉見他滿眼充斥長輩關懷,不禁哼聲:“我可未必會再輸你” “爭強好勝可是一大弱點” “我見大言不慚也非強點”,裴凜玉不以為然,拾好黑子便要先走。 本是他今日閑來無事邀他下棋,不想先前還言棋技拙劣的人連贏他數盤——他若棋技不好那他豈不是連他都不如? 長瀾見他雙目堅定神情認真,不由笑起來:“你對科考若也如此,只怕早離了裴家,大志得成” 裴凜玉卻笑:“不過換個活法老死,與其替人勞碌半生,倒不如依附裴家逍遙快活” 長瀾知他所言非真也不多論及,只是愣神間一時錯步被他連吃數子。 “你輸了”,裴凜玉頗是得意地將黑子落下叫白子再難翻身。 “我輸了”。長瀾以為他贏后便會作休,不想他又將棋子撿起,道:“我還要黑子” “……時辰不早不如……” “不過亥時夜,如此良辰美景怎能錯過” 長瀾無奈嘆氣,索性不再發勸——裴凜玉如此興致倒是不多見。只是閑坐半日,胸前似有隱隱作痛。 裴凜玉不知他的勉強,而這興致最后又成惱怒——長瀾于一個時辰又連贏他三盤。 “……”裴凜玉望著已成定局的棋盤不由眉心皺起,強壓胸前燥亂又將黑子撿起:“我定要贏你”,說著見他眼中平靜、不以為然,索性戲謔道:“你若再贏我,今夜我便用嘴幫你舒弄” 長瀾一怔,以為聽錯。抬眼見他專注對弈,愣神許久才淡笑搖頭,一言不發——心尖竟有隱隱心猿意馬。 裴凜玉也不似先前急著落子,一邊凝視棋盤一邊漫不經心問:“你這棋技是與誰人學得?” “一個未拜師的師傅”,頓了頓,“也是他教會我些武藝皮毛” 兩人又無言再起。盞中燈油將盡,長瀾落下一子將他棋局瓦解,輸贏不過一刻鐘的事。 裴凜玉因腹背受敵皺起眉心,長瀾捏著棋子看著棋盤,正猶豫可要再予他一擊,忽聽他低聲喊道:“長瀾” 長瀾怔愣著剛抬眼看他,裴凜玉雙膝著地身子前傾,伸手越過棋盤上方將他頭部往前拉——裴凜玉嘴唇張合著撕扯他的,熱舌又探入口中翻攪,纏綿悱惻。 長瀾剛覺驚愕,指尖忽然一熱,裴凜玉即刻離去回身坐好,神情自然。低頭再看,方才還捏在手中的白子不知何時落在棋盤上,硬叫黑子得了轉機。 長瀾無奈笑著欲將棋子拿回,不想裴凜玉挑眉制止,眼中頗是笑意:“落子無悔,難不成你要悔棋?” 長瀾淡笑:“可這棋并非我落下” “它既入棋局又怎全身而退”,裴凜玉說著將黑子落下,又道:“人生如棋,這世間尚無后悔藥,你又怎能悔棋” 長瀾無語發笑,欲說些什么時身側燈盞忽然熄滅,思緒一時被打斷。又見棋盤跟隨燈枯昏暗許多,想了想便笑道:“凜玉你且勞累些添添燈油吧,我也好思索該如何勝你” “你倒會使喚人”,裴凜玉哼聲,卻未多想地起身尋些燈油。 待燈盞重燃,裴凜玉盯著棋盤半晌,挑眉道:“我只知古有李園移花接木,卻不知這棋子也會移形換影” 長瀾淡笑與他四目相對,神情無動:“許是棋子不甘被cao縱把持,自行移位……方才太黑我也未看清它如何變化” “我倒記得他原位何處”,裴凜玉索性坐在他身側,將白子撿起幾枚放回他罐中,又將幾枚黑子落于棋盤,“這才對” 長瀾見黑子占據的位置比先前還大,不由笑道:“你這哪是位歸其所,分明脫胎換骨” “這確是各歸其位” “可我記得這黑子先前是在這處”,長瀾說著將黑子移動,跳入白子腹地。 “你年紀上來記性差些無可厚非,這黑子明明是在這處”,裴凜玉說著又將那枚棋子移動,不想長瀾直接跟著將其移回?!拔夷昙o雖大卻不癡傻,這黑子既是歸其位,便應回到這處” 裴凜玉哼笑直接抓住他手,問:“你就這般想贏我?” 長瀾愣住,覺到掌背guntang,不由側臉笑道:“是你非要贏我” 裴凜玉哼聲將他臉扳正,與他對視,雙目灼熱,眼底深邃,沉聲問:“真不想贏我?” 長瀾望著眼前俊容只覺心跳加快,出神般說不出話。裴凜玉知他癡迷自己樣貌,便又問:“想讓我幫你口?” 長瀾愣神間不自知地點了頭?;剡^神來又是一愣,羞愧地側開視線——他也為人自然有欲望,況且本是他煽動叫他心猿意馬……若是他真用口……倒是不切實際。 裴凜玉未想自己隨口戲弄的承諾竟叫他露出如此神情,不由干笑起來:“你倒真把自己當回事” 長瀾一愣,心底發沉,一時訕笑著未有言語。他只道鬼迷心竅,不該得寸進尺。 這股羞愧思緒便如泉涌落入心頭,失落無比,只得起身掩飾一二:“我有些乏困,這棋明日再……”尾音輕顫,似有強忍。 裴凜玉見狀不由嘲笑:“難不成還傷了你的心”,言語間見他身子一顫,不由又笑,“這棋局未完,你怎可任性離去”,說著拉住他手要他坐回,不想竟見到他眼角發紅,眶中濕熱,神情失落。手中指尖發涼,與他對視一眼便趕忙別開臉。 裴凜玉怔愣半許,一時不知眼前這人是真是假——他倒不知長瀾會有這等神情,好似被一薄情郎辜負的癡情兒。 “長瀾”,裴凜玉開口喊道,見他身子一抖,脫口而出:“你就這般喜我?” 長瀾凝固片刻,搖頭淡笑:“不是喜歡”,視線坦然,四目相對。眼眶濕熱散去,思緒平息,從容有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