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裴凜玉見周財多臉色凝重匆匆離去,不由眉心微蹙,起身跟隨。 長瀾眼見得了信號的家丁將周府圍的水泄不通,此時又身處周府中央,知曉就算假裝不知情也會被搜身,而若是將賬本藏于府中又倒不如不偷……一番思量下只得硬著頭皮按背熟的地圖想辦法逃出去。 長瀾憑著身子輕盈小心躲藏,眼見翻過一墻便可逃去,不想被一解手路過的娼人見著,頓時大喊人來。 哪里管得太多,長瀾掩緊了面容便跳墻離去,奈何家丁侍從緊追不舍,一路從城南追至城北,鬧得雞犬不寧,而那伙人又在他頭頂燃放能照明一時的東西,光亮得叫他無處可躲。 長瀾漸覺呼吸不暢,冷汗布身,腹疼難忍,心力交瘁下只得跑向城外供富人獵玩的林中。而他只知林中茂密興許能甩脫他們,卻不知前方有一斷崖,崖下亂石密布,無河無潭。 裴凜玉跟隨周府的人追到崖邊,見長瀾蒙面直視眼前眾人,一時手心布汗,心中緊繃。 長瀾卻不看他一眼,不容周府的人喊話竟縱身一躍,消失于崖前暮夜。 裴凜玉見狀心中一驚,愕然不已,回過神見自己腳步踏出半步,頓時覺有冷汗生出——方才他想作何?不顧大局冒險將他救下? 周財多連忙叫人兵分兩路,一路從崖邊下去尋人,一路在崖底活要見人死要見尸。 發生此等事只叫周財多心急如焚,只是找至天明竟也未有一絲足跡,那人仿若憑空消失。 尋了借口留在周府的裴凜玉眼見太陽升起也只好對周財多行些寬慰,而后作禮告退。 下人見去赴宴的少爺回來時眼底發青,神色憔悴,一回來便道一夜未眠而要休歇,只得一邊擔憂一邊不敢靠近房門恐擾了他清夢。 殊不知裴凜玉后腳便尋了繩索出了府。 本想親自下去找尋,無奈崖邊仍有人看守,只得暗等其離去。不知何時天際忽然落起雪,又折回拿了食物填肚的裴凜玉硬是等到將暮才見他們離去。 而他周身寒冷,腦中又是周財多所言不見活人亦或尸體。 裴凜玉套了繩索顧不得寒冷的徑直下滑,只是眼見繩子將近,不由皺起眉心——難不成長瀾當真憑空消失? 裴凜玉心底發沉,剛欲折回卻見左側下方有一被亂石遮擋的凸起巖塊,算不得平坦卻能容數人站存。 晃蕩一番終于落在上面,本以為會有巖洞供人躲藏不想結實如鐵連絲縫隙都沒有。 腳下還有周家人持火把下來后所留痕跡,若是跌落此處想必早被找到。 此時風疾天寒,暮夜正近。 裴凜玉想起長瀾跳下時眼中堅定,不禁脫口喚他姓名。 這人到底能為他做到哪步?這般不顧生死之人竟是存在,當真……可笑! 裴凜玉皺著眉,冷眼望著腳底的無盡黑暗。 暮夜戌時周家遣小公子來拜訪,提些禮品說為昨日擾了宴會雅興而表歉。 “早聽聞裴兄有一賢妻,也不知小弟能否與嫂子見上一面,也算不虛此行”,小公子眼中閃過狡黠,毫不掩飾此行目的。 裴凜玉卻笑,剛欲言語忽聽身后傳來聲音。 “凜玉……原是有客到……” 小公子站起身看著眼前男子,微微愣住。 裴凜玉笑:“長瀾你身體不適怎還出來,還不快點見過周府的少爺” “見過公子,貿然出來打斷談話著實失禮” 小公子假笑作禮,不過片刻便借口拂袖離去。裴凜玉為表禮儀親自送客。 長瀾自顧回屋,剛入屋門卻一改方才笑意,雙腿打顫癱倒在地,勉強一番也難以挪到床上去。而他全身疲軟冰涼,心虛冒汗,胸前抽痛難忍,頭暈目眩,恨不能就此暈過去。 裴凜玉推開門見他如此不禁皺起眉心,將他抱至床榻蓋好被褥,又去盆中拿布沾水將他臉上涂抹的香粉胭脂擦去,露出多處紅斑凍瘡。扭頭見熬好的熱湯他一口沒碰又將眉心皺得更緊。 “難不成受凍的一天一夜叫你還覺不夠?” 長瀾搖頭,腦中昏沉難忍:“喝不下……我冷……” “藥就快煎好你且忍忍”,說著又忍不住道:“挨了一日寒冷自然難受,能活下已是萬幸”。那崖高石亂的,從上跳下竟只斷了兩根肋骨,著實大幸。 裴凜玉想起那時若非聽見巖下有人輕聲喊他,興許這人便要成一枯骨向他索命。裴凜玉又想起尋到他時他全身冰冷發紅,眉毛都結霜,一時又閃過許多思緒。 長瀾也心知此行能活著乃是萬幸,不免笑了又笑,閉上眼沉沉睡去——若非跳下時跌在那巖石上,若非巖石下方有一樹遮擋,而樹下還有一能容兩人站立的巖石,若非他費盡全力靠著樹干跳入下方巖石緊貼崖面不敢動彈,若非下來尋他的周家人俯身下看時不慎將火把掉落崖底,而四周漆黑看不清一物只得罷了…… 恍惚間長瀾覺到有人摸他額心,睜眼見是裴凜玉不由往他手中蹭了蹭,嗓音沙?。骸皠C玉” 裴凜玉轉瞬將手收回,扶起他喂藥。 苦澀入喉,分外難受。深睡許久倒叫身體好受許多。 長瀾又躺下,想起什么:“那賬目可有錯?” 裴凜玉搖頭:“錯倒沒有” “周家來人試探我許是有人將我不在之事通傳,他們是有懷疑你” 裴凜玉笑:“周家是傀儡,就算懷疑也不敢大動干戈” “……你效忠太子這么多年也是忍辱負重”,長瀾笑,他再愚笨也能猜出郡主與他定不是為情。不全是情。 “忍辱負重倒算不得,不過順水推舟掙些錢財”,裴凜玉哼笑,將他衣襟解開露出固定肋骨斷裂的紗帶,后將金瘡藥涂于胸前其他大片傷勢,“后背的傷好沒幾日又增新傷,也不知你怎就多難,所幸也只斷了兩根” 長瀾見他眉心微皺,言語似有哀怨,不由笑了笑,可心間又涌出酸意。輕聲道:“我原以為再難見你” 裴凜玉一愣,哼聲道:“跳下時可未有猶豫”,頓了頓,“你就這般不怕死?”他跳下時場景歷歷在目,叫人心有余悸。 “自然是怕,可若是不跳……”長瀾頓住,垂下眼簾——若是被擒只怕生不如死,與其受那折磨倒不如跳下去落得粉身碎骨,身容懼毀也保全了他。 長瀾忽然想起在周府房中所見,頓覺胸口壓抑,神情痛苦。 裴凜玉見他異樣以為是疼得厲害,便問:“可要替你尋來那日止疼的藥?” 長瀾回神,見他竟有慌張不免覺到好笑,便道:“那藥吃來無用” “即是無用又為何吃他” “那藥……”長瀾笑著一時不知如何開口,只得嘆息直言:“那藥只與你歡情時有用” 裴凜玉挑眉,長瀾又笑:“我非陰人不能常與陽人歡好,而你那處又是猙獰粗大,自然要吃藥緩些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