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蠢貨
岑恩銘恨恨地盯著江屹川,伸手擋住要追上去的秦亥北。他低聲對秦亥北道:“等他走了,你要做什么都行,但是別給我留下麻煩?!?/br> 秦亥北心有不甘地朝江屹川背影啐了一口。 江屹川拽著飛沉走出門口圍觀的人群,岑恩銘身后跟著的隨從之一也悄悄跟了出去。 一路上飛沉都不住哀求,江屹川都置若罔聞。 遠離城務廳之后,江屹川拖著飛沉進了條僻靜的巷子。他靠在墻上,雙臂抱胸,上下打量飛沉。飛沉的外衣雖不如紅曲選的那樣艷麗,但清新雅致,穿在飛沉身上比穿著江屹川買的灰撲撲的大棉袍好看多了。 江屹川不高興地問:“我給你買的衣服呢?” “在,在少主府里?!?/br> 江屹川眼睛盯著飛沉,耳朵卻留意著巷子外的動靜,很快從偶然的普通行人的腳步聲里分辨出了一些刻意放緩的細微聲音。 幾聲貓叫傳來,隨后巷子里進來一個人,是江屹川先前去找的小混混之一。 小混混對江屹川附耳說了幾句,江屹川點點頭,掏出幾枚銅板給他。他高興地接了,給江屹川鞠了個躬,往巷子外走去。 江屹川解開飛沉手腕上的繩子,把自己身上的大氅披到他身上。大氅上帶毛邊的帽子也幫他戴好,遮住了他頭發。眼睛也擋了一半,讓人輕易看不清眸色。 “跟我走?!苯俅ㄗブw沉的手,帶著他走出巷子。 混混已經用了些賴皮手段把跟蹤的人堵在別處,也告訴了他岑恩銘和秦亥北離開城務廳后,沒有直接回碧落園,而是去了附近一家叫“醉仙樓”的酒家。 醉仙樓門口墻根下也蹲了個混混,看到江屹川便對他擠擠眼睛,豎起三個手指。江屹川也給了他幾個銅板。 他揮手讓殷勤湊過來的店小二退開,徑直拉著飛沉上了二樓。 二樓前頭是普通桌椅,后頭是一排雅閣。彼時雖已近飯點,但酒樓里客人還不多,只有第三間雅閣秋月閣關著門。 江屹川招手喚來在雅閣外隨侍的小二,指了指秋月閣旁邊的蘭香閣,示意他要包下這間。 小二臉上露出殷勤的笑容,正要高聲唱喏,江屹川在嘴邊豎起一根食指,做出噤聲的意思。小二是個知道察言觀色的,當即把沒出口的聲音收了回去,點頭哈腰過來給他們移桌擺椅。 江屹川又根據小二的推薦點了一壺茶,幾個菜。 隔壁傳來模糊的說話聲,但并不能聽清。 小二先送了茶水來,說飯菜還要等一會兒。他一出去,江屹川就在雙掌凝聚了靈力,虛虛蓋在飛沉兩耳處,說道:“不要動,如果覺得難受就忍著。我用混元聽息法讓你暫時能聽到細微之聲?!?/br> 飛沉不解,但也老老實實坐著沒敢動。 靈力沒有輸入飛沉體內,飛沉倒沒有覺得很難受,只是感到耳朵先是嗡嗡響,然后周遭聲音好像都被放大了。甚至連自己血液流動的聲音,都如同河水奔流的滔滔之聲。 這時,隔壁的對話聲也無比清晰地傳入飛沉耳中。 江屹川站在飛沉背后,雙掌在他耳旁不間斷施法。他看不到飛沉的臉色,但發現他身子開始顫抖,胸膛起伏也變得劇烈,顯然情緒變得激動起來。 雅閣門口輕輕敲響,店小二在門外恭敬道:“客官,小人來上菜?!闭f了之后才推開門進來。江屹川已經收了功法,正坐回自己的位子。 小二擺好飯菜,拿了空托盤,道了聲:“客官慢用”后才退著離開雅閣。 江屹川問:“還要再聽嗎?” 飛沉低著頭,咬著下唇不說話。江屹川也不再問。過了一會兒,飛沉輕輕搖搖頭。 江屹川在雅閣內落下一個不讓聲音傳出去的結界,說道:“那吃飯吧?!?/br> 飛沉沒有動。 江屹川皺起眉,語氣加重了一點點:“吃飯?!?/br> 飛沉這才拿起碗筷埋頭吃飯。不像是餓了。只是聽從命令的樣子。 江屹川又說道:“吃了飯,我送你回魘嶺公儀先生的客棧去。想來他們會愿意收留你?!?/br> 飛沉抬頭窺瞰一眼江屹川,沒有說話。 “你不愿意?” “飛沉不敢?!?/br> 很顯然,因為那張奴契,他已經把江屹川又置于主人的位置上了。 江屹川斟酌了一下,慢慢說道:“飛沉,我留著那張奴契,不是因為我不想放你走,我只是忘記把它毀掉。我說過放你走,你現在也還是自由的,但我覺得那奴契還是留著好,不是為了奴役你,只是以防萬一……”他頓了頓,繼續說,“我不知道你剛才聽到他們說了什么,但我想你現在應該也知道,人心叵測,世道艱險。今天若沒有這張奴契,我沒有十成十把握把你帶走?!?/br> “你一個人在外面我不放心。我放了你,是想讓你好好活下去,不是想讓你再落到誰的手上吃苦的?!?/br> “我跟你說過,我要聚集我妻子的魂魄。我不知道要花多長時間,要走多遠。如果帶著你,說不定會讓你遇到危險?!?/br> “你冒險拿回的守魂木,不僅幫了我,也幫了公儀先生和紅曲他們,他們是感恩圖報的人,一定會護你周全的。而且他們的朋友還需要療傷,應該不會頻繁搬家,你跟著他們也會過得比較安穩?!?/br> “但是你是自由的。明白嗎?你不是誰的奴隸?!?/br> 飛沉拿著筷子低著頭,半天沒有動。 “你愿意去嗎?去公儀先生那里?!苯俅ㄓ謫柫艘淮?。 飛沉又沉默了一會兒,才終于開口道:“如果……如果飛沉是自由的,那……那飛沉……不想去……”他抿住了唇。 江屹川耐心告罄,又有點煩躁起來。他從小到大哄林又霜姐弟的那種耐心早在這七年里消耗干凈。今日能有耐性慢慢解釋這樣多,已經算是太陽從西邊出來了??蛇@蠢魔還是憨頭憨腦聽不懂的樣子。 正忍不住要發火,飛沉又輕聲說:“飛沉剛才聽到岑公子在跟那個人說,他打算怎樣把飛沉捉回去交給那個人。飛沉聽不懂那個人說的什么煉法器是什么意思,但是飛沉很害怕?!?/br> “您也騙過飛沉……”他想了想,補充了一句,“好幾次……” 江屹川:“……”這是事實,他無話可說。 飛沉:“但是您沒有害飛沉性命,還說話算話,放飛沉走。剛才還救了飛沉。您是個好人,飛沉……飛沉愿意跟著您服侍您……” 他的聲音和腦袋都越來越低:“雖然飛沉一無是處,什么都不會……但是飛沉可以學的……” 江屹川那股快要冒出來的火氣瞬間就熄了。 “假如以后您還需要守魂木,飛沉可以再去砍呀!”他像是突然想到了自己的用途,聲音多了點振奮,頭也抬起來了。 “飛沉,聚魂燈所用的燈油不多,你上次砍的守魂木煉出來的燈油,聚魂燈日夜點著,也至少夠用十幾年。另外,你還記不記得那個差點把我打死的妖怪?跟著我會很危險。在公儀先生那里安全得多?!苯俅ê惋w沉相處了三個月,知道他膽子有多小。如果拿個什么東西來比的話,江屹川會覺得跟針尖差不多。 他果然啞了一下,無聲地張著嘴。但他隨即又抿了抿唇,說道:“如果不是您,飛沉早就死了。您把飛沉買下來的時候,飛沉已經快撐不下去了……還有今天……雖然飛沉沒什么用,但是如果再遇到那個妖怪,飛沉可以擋住他,讓您逃走啊。它要是吃了飛沉肯定就顧不上追您了?!?/br> 江屹川:“……” 先前他聽了岑恩銘和那煉器師的幾句話就知道了那不是好人,江屹川還以為他比自己想象中聰明。但現在再聽他這一番話,又覺得這家伙明顯還是蠢得不行。江屹川又好氣又好笑。 “你看我上次差點死掉就覺得我打不過它是吧?我那時候要不是……算了,不想跟你說這個。但是你從哪里看出來我是那種遇到強敵的時候,會拿個蠢貨做擋箭牌的人?” 飛沉疑惑道:“……蠢貨說的是?” 江屹川:“蠢貨說的是你!” 等等,這句話好像有哪里不太對…… “你才是蠢貨!”江屹川怒道。 “對不起!對不起主人,飛沉不是故意的!”飛沉膽戰心驚,欲哭無淚。他腿一軟,慌忙站起來推開椅子就跪下磕頭了。他只是一下子沒反應過來江屹川說的蠢貨就是他,于是就問了一句…… 江屹川深呼吸幾口,心想真要讓他跟著自己,會被氣得命都要短幾年。 “算了,起來吃飯。吃了飯我送你去魘嶺?!彼幌胝f話了。 飛沉不敢再說什么,戰戰兢兢站起來,連坐都不敢把屁股全坐到椅子上了。 其實每次看到江屹川面露不快,他心里都會打鼓。他摸不透江屹川的脾氣,但江屹川再怎么朝他發脾氣,都沒有真正傷害過他。 他是怕江屹川的,可是又莫名覺得江屹川是可靠的,可以信賴的。將近兩年前岑恩銘對他的善待,都已令他愿意為之赴湯蹈火,何況今日江屹川特意回來救他一命。 只是他也知道自己那點微不足道的魔息,不足以讓他真正能幫到江屹川什么。江屹川不想讓他跟著,他也不敢多提。 他們吃完飯之前,隔壁的動靜及店小二的唱喏顯示岑恩銘等人已經離開。 等他們也走出醉仙樓后,江屹川帶飛沉又去買了幾身衣服,順便也重新買了一包袱的蜜餞糕點。 “對不起,主人,飛沉把您之前給的東西都留在岑府了?!?/br> “沒關系。你能全須全尾出來就算不錯了。還有,你不用再叫我主人了,我說過你是自由的,不是我的奴隸了,明白嗎?” “嗯。謝謝您?!憋w沉不知道該怎樣稱呼江屹川,而且他其實連江屹川的名字都不知道。他聽過別人叫他“小江”或者“阿川”,但他哪敢這么叫。 “那,飛沉應該怎么稱呼您?”他謹慎地問道。 江屹川道:“無所謂了,反正送你去魘嶺之后,估計也沒什么可能再見面了?!彼肓讼?,從自己包袱里翻出一條銀色的新發帶,塞到飛沉的包袱里。 “這個你拿去,跟你現在頭上這根換著用?!?/br> 原來當時是潛意識覺得銀色發帶配上飛沉偏白的皮膚特別合適,所以才價都不還就買下來了啊。 江屹川的心情突然有那么一點點復雜。 飛沉再次背上兩個包袱,披著江屹川的大氅,帽子幾乎遮住了眼睛。 江屹川找到自己的馬,卻不立刻上馬,只是牽著韁繩帶著飛沉慢慢往城門方向走。 江屹川偶然會有被窺伺的直覺,但他相信就算岑恩銘的人跟著,也不敢在宣平城里做什么。出了宣平城,他們也未必攔得住自己。一旦到了公儀斐的客棧,更沒人能動得了飛沉。因此他對那些視線也只做不知道。 飛沉拘謹地攥著包袱,始終沉默地低著頭跟在江屹川身后半步遠的位置。江屹川每次回頭看他,心里都會有種異樣的感覺。心里頭跟著翻涌起一些莫名的情緒。 快到西城門時,江屹川似乎終于下定了決心,他轉身問飛沉:“你真的想跟著我?” 飛沉眨巴著眼,一臉迷茫傻愣地點點頭。 “可能有危險也不怕?” “怕……”飛沉誠實而羞愧地低下頭,“但是飛沉還是想跟著您……” 江屹川嘆了口氣,再次猶豫了。 還是讓他跟著公儀斐更安全。 “算了,我送你去魘嶺?!?/br> 江屹川扶住飛沉的腰,使力將他往馬背上送。讓他跨坐在馬背上之后,他自己才飛身上馬,坐在飛沉背后。 這匹馬是江屹川為了跟蹤秦亥北而臨時買的,賣主沒配馬鞍,他也顧不上去買。飛沉不會騎馬,直接坐在馬背上,馬一動起來,他就保持不了平衡。 江屹川攬著他的腰,將他往后貼在自己懷里,另一手拉起韁繩,雙腿一夾馬腹,喝了聲“駕!” 馬兒撒開蹄子往城門外馳騁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