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那是我的逃奴
岑恩銘管束下人頗有手段,他院子里的人在外面從來不說院子里的閑話。碧落園里有個魔奴的事,連岑家主宅那邊也沒什么人知道。被岑恩銘請來為他煉制武器的秦亥北見到飛沉是個意外。 飛沉既然被說服了冬季留在岑府,他就沒想過白吃白住。岑恩銘也就像以前那樣給他安排些瑣碎的事情做著,既不累,又不難,還能讓他得到他所需要的價值感。 在他眼里,岑恩銘沒有鄙視他,沒有嫌棄他,沒有認為他一無是處。即使只是一點小事,岑恩銘也會不遺余力地夸贊他,讓他份外開心。 岑恩銘一般不會讓外人進他碧落園的中院后院,而飛沉只被安排在后院。 那天秦亥北發現原先定好的武器設計上有缺陷,匆忙地來求見岑恩銘。岑恩銘正在書房里寫一份急著送出去的信件,便讓人把秦亥北直接帶到書房來了。 岑恩銘讓為他磨墨的飛沉回避。不料秦亥北進來得急,迎面看到了飛沉暗金色的眼眸。 十多年前七曜門門主羅子濯以魔族生魂將法器鬼鷹淬煉成神器。秦亥北曾在他煉器時負責打下手,對那把鬼鷹艷羨不已。 后來七曜門由于強行制造魔界裂隙,放入大批魔物魔族而成為玄宇大陸各門派的公敵。逃過各大門派對七曜門余黨的追捕后,秦亥北改名換姓,以煉器為生。他也偷摸著用人的生魂煉過法器。煉出來的法器確實陰毒詭譎,他愈加難以罷手,多年里不斷欺拐流浪人口或捕捉些實力不如他的妖族,剝離生魂用以煉器。如今見到一個魔族,他簡直心癢難耐,恨不得立刻將那只魔的生魂剝離出來,丟進煉器爐里。 而飛沉并不知道自己又一次被岑恩銘轉手了。 岑恩銘一點頭,秦亥北立即離開源海城,去找四百多里之外的舊友求他幫忙尋一些淬煉必須的材料。 好巧不巧,被江屹川遇上了。 他不是那么想管這件閑事。飛沉為他砍了守魂木,他犧牲近半修為保了他的命,也如約放他自由了。兩人之間已經沒必要再有糾葛,生生死死都是各自的命了。 那魔奴太蠢,就算幫了他這次,下次呢? 翌日一早,秦亥北與那個叫永洵的男人一起在柜臺結了帳,離開客棧,匆匆到城郊與約定好的人碰面。 秦亥北急著趕回去淬煉法器,兩人并沒察覺身后綴了個人。 江屹川雖曾大量消耗修為給飛沉煉藥,但他本身修為高深,又勤于修煉。在方氏醫館時,魏衡贈了他幾枚對修煉大有助益的丹藥,這些日子以來,他也補回了不少,要不動聲色悄悄跟蹤秦亥北和永洵,并不是太難的事。 那兩人與約好的人接頭后,拿了東西,就雇了馬車往北走。 嚴冬時節,若要御劍飛行,需要消耗極大靈力來抵御半空中凜冽寒風的侵襲。他們修為普通,禁不起那樣的消耗,只好以車馬代步。 這更方便了江屹川的跟蹤。 他自問不是個喜歡行俠仗義的人,只是那魔奴是他放走的。他疏忽了提醒他遠離岑家那嫡子,如今不到一個月,就面臨即將被活活剝離生魂之苦。如果他不管不顧,心頭就總覺得像是自己將他推入了火坑似的。 他也真是佩服這蠢魔,就算已經被自己放走了,還能讓自己氣出一肚子的火來。 秦亥北和永洵的馬車進了宣平城,就一刻也不耽擱地直奔碧落園而去。 馬車停在碧落園角門外。江屹川記得這是他們雇來的馬車。人送到了,馬車還沒走,比較大的可能就是雇車的人還要繼續使用這輛馬車。 岑府及碧落園四周兩三丈之內并無其他房屋。江屹川看了看停在門口的馬車,把木箱子放在地上,又把聚魂燈拿出來,以靈力熄滅燈火,將它收入乾坤袋。他將木箱子綁在他跟蹤時所騎的馬背側面,花了點錢將馬寄放在附近一個小小的裁縫鋪門口。 而后,他拐進一條小街,專往犄角旮旯陰暗的地方走。很快便找到幾個長年混跡在最臟亂地方的小混混。他掏出幾塊碎銀,與他們交談幾句?;旎靷兿残︻侀_,連連點頭,隨后四散而去。 江屹川也回到了碧落園附近。他離開也就兩刻鐘不到,馬車仍然停在原處。 他只能根據在客棧聽到的話和馬車的停留猜測秦亥北有可能要直接把飛沉帶走。 過了大約半個多時辰,幾個人從碧落園角門出來。其中有秦亥北,永洵,還有兩個仆役打扮的人。走在這些人中間的,正是飛沉。 那傻不愣登的蠢東西一臉迷惘懵懂地跟在秦亥北后面。而永洵則緊緊跟在他身后,兩側是岑府的仆役。 江屹川直接走過去,沖著他喊了聲:“飛沉?!?/br> 一行人都驚詫地看向他,飛沉更是露出了又疑惑又緊張的表情。江屹川心想,他大概又要說我騙了他了。 江屹川穿著普通,乍一看并不起眼。秦亥北上前兩步攔住他,生硬地問:“你干什么?” 江屹川笑笑,指了指飛沉,道:“那是我的逃奴,我要把他帶走?!?/br> 這話一出,秦亥北和飛沉幾乎同時開口。 秦亥北:“胡說八道!” 飛沉:“我不是……” 秦亥北:“這分明是岑少主府上的奴!” 飛沉這次看向秦亥北,急切地道:“我也不是岑公子的奴。我不是誰的奴?!?/br> 秦亥北看都沒看他,朝江屹川怒道:“大膽的刁民!敢到岑府門前來撒野!” 先前跟出來的幾個仆役中有一人飛快往回跑去報信。 江屹川揚了揚手里一塊寫了字的絹帛,語氣平淡地道:“我這里有這魔奴的奴契。上面除了蓋有他最早賣身為奴的所在地的城務印璽,也蓋有他后來轉賣到別的地方的城務印璽,包括宣平城的。這里就是宣平城管事的岑府,我們是請岑家家主出來主持公道呢,還是到城務廳去分辯分辯呢?” “你!”秦亥北驚怒交加,揮手召出了一柄墨黑的鐵尺。與他一伙的那名叫永洵的男子也把自己的法器召出來。 江屹川掌心里也在悄悄凝聚靈力。但他還做出一副無辜的樣子,大聲道:“怎么?岑家家主會放任你們明搶不成?” 這一鬧起來,就漸漸有了圍觀的人,有人好奇地湊近江屹川瞄了兩眼他手上的奴契。那奴契將飛沉樣貌,包括發色,膚色都有所描述,各種章印齊全,確實是張合規合距的奴契。 人們議論紛紛,對著秦亥北等人指指點點。秦亥北哪肯罷休,揮動手里的鐵尺,連連擊出數道靈力波。 江屹川輕松跳躍閃躲,一一避過他的襲擊。秦亥北怒意更甚,就要將鐵尺祭起,釋放法陣。永洵也手持法器,沖向前來。江屹川將奴契往衣襟里一塞,手里靈力凝出九微劍,劍氣凜然,微微泛著紅光,仿佛嗜血毒蟒。 正在此時,岑恩銘接到仆役通報,匆匆趕到,看秦亥北在掐訣念咒,急喝一聲:“住手!” 秦亥北雖怒氣沖天,也不敢對岑恩銘的命令不加理會。他不得不將施了一半的咒停下。因強行停止而被法術反噬,胸口震蕩。他硬生生咽下喉頭的一陣甜腥,勉強讓到一側。 岑恩銘走到秦亥北的前面,與江屹川面對面,只相聚一臂之遙。他收了一貫的和氣模樣,冷冷睨著江屹川道:“你分明已經放他自由了,現在還來鬧什么?” 江屹川咧嘴一笑:“放他自由?他說的?我說是他趁我不備潛逃的?!彼俅文贸雠?,“我若放他自由,這奴契怎么還在我這兒?” 岑恩銘道:“我怎知不是偽造?你給我看看?!?/br> “我信不過你。要么讓岑家主出來,要么到城務廳,當著所有執事和旁觀之人的面,我可以讓你看。否則免談?!?/br> 岑恩銘臉色不斷變幻,最終不得不咬牙道:“去城務廳!” 他知道那魔奴不會說謊,江屹川必然是放了他自由的,只是不知那張奴契到底是真是假。他不能讓父親出面,否則在他面前好不容易立起來的才能卓絕,身端影正的形象恐怕又要受損。但要他只聽江屹川幾句話就放人,他又不甘心,只能選擇公事公辦。萬一江屹川確實留著奴契,那他顧忌著身份,明面上也不敢再留飛沉。 宣平城,城務廳。 六個當值執事都在。他們和岑恩銘一起仔細驗看了那張奴契。再怎么翻來覆去地查驗,最后也只有一個結論:奴契是真的。 岑恩銘像被塞了只老鼠到喉嚨里,既惡心又吐不出來。他還不能在宣平城當著這么多執事的面,當著門口一大群圍觀的百姓的面耍賴。 奴契是真的,那么那個魔就仍是江屹川的奴,除了江屹川,沒人有資格處置。 秦亥北著實不甘心,他幾日里來回奔走,就為了弄到材料后,將這魔剝出生魂,封入法器進行淬煉,如今就這樣功虧一簣。他咬牙切齒陰毒地盯著江屹川。 江屹川卻毫不理會。他先將奴契從執事手里拿回來收好,然后徑直走向悄悄往后縮的飛沉。 “您,您說放我走的……”飛沉睜大眼睛,難以置信地瞪著江屹川。他萬萬沒想到那日看起來一片誠心的送別,竟然又是假的。 江屹川實在不想廢話,直接抓了他一只手腕拖著就走。 飛沉無助地掙扎起來,下意識叫了聲:“少主……” 江屹川胸口里的怒氣被他這聲求助般的叫聲激得一下子爆了出來。他左右看看,將地上捆著一摞竹簡的麻繩解下來,又去抓住飛沉手腕。 飛沉還掙扎,他便直接從他脈門灌入一股靈力,如愿聽到那魔奴痛哼一聲,身子傴僂著動彈不得。江屹川用麻繩將他雙腕捆在身前,粗暴地拽了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