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斗獸場
第六十章 寧城,公墓。 大雨瓢潑, 秦鎮撐著一把黑色的傘,孤伶伶一個人,站在父母的墓碑前。 雨水打在傘上,噼啪作響,墓碑前放了一束白色的花,那是母親生前最愛的顏色,曾幾何時,他的家里,永遠都彌漫著花香味兒。 母親再也聞不到花香了。 她現在躺在漆黑的地底,與蛇蟲鼠蟻為伴,能感受到的,唯有腐爛的味道。 秦鎮松開手。 傘落地,被風吹的滾向遠處,秦鎮單膝跪地,臉上濕漉漉的,不知是雨水,還是淚水。他抬起手,輕輕撫摸墓碑的黑白照片上,母親笑意盈盈的臉。 mama,你在看著我嗎? 我有沒有,讓你失望? 他將額頭抵上冷冰冰的墓碑,試圖從父母那兒,汲取一點溫暖和力量。 mama,我很難過。 秦鎮全身上下,每一個細胞,都在呻吟著尖叫,太疼了,怎么會,這么疼,仿佛有熊熊烈火正灼燒他的身體。 “mama,這些年,我做了很多錯事,傷害了很多人?!鼻劓傕?,不知是說給父母聽,或是自言自語,“你知道的話,一定會不高興的,是不是?!?/br> 父母去世后,秦鎮只來過這兒三次。 第一次是下葬,他眼睜睜地看著黃土撒向父母的棺槨,一點一點將他們掩蓋住,他們從此長眠地底,再也無法睜眼看向自己的孩子。 第二次,他收到洪律師的郵件,得知吳薇薇要出國念書,他沒有選擇,只能同去,而池叔叔不肯陪他一起,說緣聚緣散。 這是第三次。 他為父母報了仇,將所謂飛機失事的真相大白于天下,幕后主使吳成棟死亡,經他指使在飛機上做手腳的兇手也被引渡回國,接受法律審判。 十五歲,在銀行保管箱看到真相,便深藏心底的復仇的渴望,在七年之后終于得償。他手上沒有沾染鮮血,還好好地活在世上。 他的聲音在嘩啦啦的雨聲中幾不可聞,仿佛一吹就散的嘆息。 “可,池叔叔,他為我流了血啊?!?/br> 無邊無際的大雨中,秦鎮依偎著父母的墓碑,那是他在這世上唯一的依靠。 他現在,什么都沒有了,沒有人再帶他去宜家,沒人再為他的開學啰啰嗦嗦地準備文具和新衣,也不會再為多與他相處十分鐘睡眼朦朧地起個大早,送他去學校。 池叔叔再也不愿意見到他了。 秦鎮自嘲地笑笑,“我的存在,對他來說,就是世界上最大的災難?!?/br> 但,救了他的人,是池叔叔啊。 七年前,他和吳薇薇在同一個班級,每次看到她,他心中都會升起最陰森的惡念:吳成棟讓他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人,那他為什么,不以眼還眼呢? 惡念仿佛魔鬼的呢喃,在他耳邊盤桓不去。 是池叔叔拉住了他的手,讓他沒有墮入深淵,變成一個殺人犯,好好地活到了現在。 他不能,再害池叔叔了。 “臥槽!這他媽什么神仙身材!啊啊啊啊啊腹?。。?!” “寶貝兒你幫我問一問他們下不下海!哥有錢!讓他們盡管開口?。?!” “caocaocaocaocao?。?!我死了我死了我死了?。?!” 池容一根一根細致地洗上海青,無奈地瞥了正在沙發上打滾兒的李霖一眼,說:“Honey,你這個樣子,真的有點兒像那些猥瑣的中年油膩大叔啊?!?/br> 李霖呲牙樂道:“那是你不知道我在看啥。小文和他男朋友去看地下拳賽了,這些拳手真他媽的太MAN了!我看視頻都要顱內高潮!” 他激動地蹬腿,說:“cao!好酷!果然打拳的男人就是帥!我一定要擁有他們啊啊啊啊?。。?!” 池容道:“‘他們’?Honey,我真的擔心你會得那啥病?!?/br> “喂,別咒我好不好!我很注意安全的!” 池容擦擦手,說:“好了,過來吃飯了?!?/br> 小火鍋嘟嘟嘟冒著熱氣。 李霖往鍋里放了幾片肥牛,眼睛卻還盯著手機,小文在群里一直在發拳賽的視頻。 地下拳賽和正規的拳擊比賽相差頗大,更血腥、更暴力、更致命,小文的男朋友說,還出過不少次人命,只不過舉辦者的后臺很硬,才一直沒出事。 李霖喃喃道:“我真的也好想去現場看啊?!?/br> 池容疑惑道:“你最近時間不是很多嗎?!?/br> “不是這回事兒,小文說,這種拳賽入場要求很嚴格的,他男朋友在里邊兒工作才能帶他進去,又沒人肯帶我?!?/br> 手機中傳來一陣排山倒海的歡呼。 李霖搖搖頭,不忍道:“他掉了好多顆牙?!?/br> 他想放下手機好好吃飯,可小文源源不斷發來新的視頻,勾的他心癢難耐,他一邊往嘴里送牛rou,一邊點開最新的一段視頻。 人群混亂,口哨聲震耳欲聾,燈光閃爍,新的拳手在聚光燈的照耀下走上拳臺,英俊的長相引來更劇烈的歡呼。 牛rou停在嘴邊。 李霖看著那張冷漠的臉,又抬頭,看向池容。 池容放下水杯,奇怪道:“怎么了?為什么這么看我?” 李霖不說話,把視頻點開,推到池容面前。 池容滿頭霧水,去看視頻,嘈雜的人群中,一張熟悉的臉闖入他的視線,在主持人熱血澎湃的吼聲中,另一個拳手也站上拳擊臺,鏗鏘一聲鑼響,比賽開始,二人以置對方于死地的架勢打了起來,拳拳到rou。 “秦鎮不會窮到這個份兒上了吧,連吃飯的錢都沒有了嗎,還要去打拳賽賺錢?我去,這也太夸張了吧?!?/br> “他,不一定是,為了錢?!?/br> 池容把視頻關上,不再看拳臺上暴力的對抗,低頭夾菜。 李霖瞧瞧他的臉色,沒再說下去,畢竟出院這兩個月多以來,池容不愿再提起秦鎮,看上去是想把他忘掉。 他不知道,他回家之后,池容一個人點進了小文發視頻的那個群,一個視頻、一個視頻地點開,尋找秦鎮的身影。 或許是因為秦鎮的長相過于出眾,小文幾乎把他出場的每一個瞬間都拍了下來,而沒認出,這個人就是新創曾經的老總秦鎮。 也是,誰能想到,把寧城攪得天翻地覆的人,居然會跑去打黑拳。 池容沉默地看著這場血腥的拳賽,強光下,也依然能看出秦鎮赤裸的上半身傷痕累累,淤痕斑斑,嘴角甚至滲出血來,觸目驚心。 視頻中,所有人都在狂叫,召喚著殺戮、血腥、暴力、野蠻,只有秦鎮,目光從頭至尾都異常冷靜,仿佛與人鏖戰的不是他自己,而是一個不相干的陌生人。 這場比賽持續的時間很長,兩個人都很厲害,觀眾的喊聲幾乎把屋頂掀翻,池容看著秦鎮出拳、鞭腿、背摔,將對手打倒在地,以將對方弄死的力道。 而當對方的拳頭揮在他身上,隔著屏幕,池容都能想象那會有多疼,可秦鎮就仿佛感受不到一樣,連眉毛都沒皺一下。 比賽結束時,對手跪在地上,傷勢過重,站不起身。 主持人抓著贏家的手,要舉起來接受觀眾們的歡呼,可秦鎮拂開了他的手,冷冷地瞥了人群一眼,轉身離開,留給所有人一個背影。 他是贏家,可他的背影,看上去卻沒有一點兒喜悅。 視頻定格在他離開的身影上。 池容看見,秦鎮右邊兒的肩膀,有一道翻卷的傷口,或許是因為角度問題,這道傷口直到最后才被拍到。 他是頂著這樣的傷上了拳臺的。 池容看了許久,給小文發微信。 有錢能使鬼推磨,何況只是去看一場地下拳賽。 小文的男朋友很熱情地為他準備了VIP席位,讓他可以在最近的距離觀看整晚比賽,而他口袋中則因此填滿了紅彤彤的鈔票。 拳擊場的氛圍,讓池容覺得很不舒服,每個人眼中似乎都閃動著嗜血的光芒,宛如站在古羅馬斗獸場的看臺上,高高在上,一塵不染,嚎叫著命令野獸們相互撕咬,直到只有一只存活,而敗者被拆吃入腹。 小文碰碰他的肩膀,說:“R今天壓軸,他人氣太高了,打得好,長得又帥,還狠,不管對別人還是對自己一點兒都不留情,所以拳場的boss就安排他最后一場打。他今天的對手也很厲害,聽我男朋友說,是個連勝十五場比賽的怪物?!?/br> 他疑惑道:“不過,你為什么會對他這么感興趣?也是覺得他帥嗎?容容,這個R和別人不一樣的,他不和觀眾來往,也不和拳場工作人員過多接觸,一來就上臺,打完就走,你想約他,恐怕有點兒難哦?!?/br> 池容低聲道:“我不想約他?!?/br> 小文心里覺得奇怪,可也沒有再問,將手攏在嘴邊,大聲叫好。 潮水般的吼叫幾乎將池容淹沒,他的心臟劇烈跳動,為人們對看別人野獸般廝殺的狂熱和歡呼。 他和拳臺的距離如此之近,幾乎一伸手就能碰到圍繩,而背后,是山海般讓人不適的嚎叫。 一名拳手倒在臺上。 池容看著他流血的額角,眼前一陣暈眩,秦鎮,也會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