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徒湖山一直在旁支棱著耳朵聽,但姥姥偏不問,說的都是些親戚之間的客套話。吃好了飯,她又張羅著給唐緲找地方住。唐家房子雖多,但有些已經空置了幾十年,連張多余的床也難找,姥姥便讓唐緲則和司徒湖山擠一窩。司徒湖山當面沒敢發作,半夜三更卻跳起來作妖,先是裝羊癲瘋,后來又說得了腳氣傳染,逼著唐緲也去睡門板。他表示年紀這么大了,萬一半夜里突然死了就太麻煩唐緲了,又建議唐緲去廚房睡,廚房里暖和。唐緲說大三伏天的,我要什么暖和?司徒湖山就口吐白沫,連聲說你再不走我就要死了,趕緊拿根筷子來給我咬著,否則我就要把舌頭咬斷了!唐緲被趕出房間,扛著門板進了廚房,一覺睡到大天亮。清晨的峽谷涼爽宜人,雨霧彌漫,濕漉漉,甜絲絲,還能聽到谷底小溪流叮咚作響,有蛙叫,卻奇怪地聽不到蟲鳴。唐緲在廚房里枕著胳膊睡得好香,連被司徒湖山從屋里搬到井臺上都不知道。司徒湖山把他往井繩上一掛,正要往下扔,姥姥沖出來喊:“老東西,你干什么?”司徒湖山便披頭散發地跑了。姥姥把唐緲拍醒:“起床啦?!?/br>唐緲仍然躺著,左右看看,一臉迷蒙:“姥姥,我夢游?”姥姥說:“夢游的可能還比你警醒些!我下地的去了,早飯在鍋里?!?/br>唐緲問:“您種地?”“不種地吃什么?”姥姥解開圍裙隨手掛起,一手抓鐮刀,一手挎著小竹籃走了。唐緲用打井水洗漱,去廚房吃過飯,然后四處找唐好玩。唐好也不在家里,正帶著唐畫在藥園里鋤草。她這個年紀應該上初中了,卻因為腿腳問題無法出門,連最近的小集鎮迷仙堡也難得去一趟。但她識字,而且還不少,讀普及名著(比如、等)毫無障礙,應該是姥姥教的。唐緲幫她干活,可盡添亂,還沒她自己干得利索,她搶回鋤頭說:“我來吧,你是個城里少爺!”唐緲問她:“為什么老家這么大房子,除了司徒湖山,就只有你們三個人???”唐好說:“我不太清楚,姥姥不喜歡說這個。我一生下來爹媽就不要我了,姥姥把我抱回來養著,等到我記事,家里就只有我和她兩個人,一直到四年多前才添了唐畫。不過呢……”“不過什么?”唐好說:“不過以前唐家好像族人挺多的,不知道什么時候就一個都沒有了?!?/br>一個都沒有了?唐好說:“我小時候睡覺之前經常纏著姥姥講故事,姥姥也提到過,說我們家原先是在成都那塊兒的,人稱蜀中唐家,是個特別大的家族,宅子連宅子方圓數十里,上上下下有六百多號人。清代咸豐或者道光皇帝年間,不知道為什么突然舉家搬到這里,后來家里人就漸漸散了?!?/br>唐緲總結:“所以原先是個封建大家庭,家主說了算,然后人丁凋零了?”“好像是?!?/br>“看來家主是個關鍵人物,前任家主你見過嗎?”唐緲問。唐好搖頭:“當然沒見過,據說他剛解放就死了,我才哪一年生人呀?”唐緲又問:“那……前任家主和現在的姥姥是什么關系?父女?”唐好說:“不是,他們兩個好像年齡相差不大,姥姥是前任家主的丫鬟?!?/br>“丫鬟?”唐緲說,“這關系也太舊社會了!”“因為他們就是從舊社會過來的呀?!碧坪谜f,“姥姥不愛提這些事,我也是聽她偶爾說漏嘴才知道一些,前任家主英年早逝,沒有結婚,死的時候沒有子孫,也沒有親友,還是咱們姥姥獨自發送的他,算盡了主仆之誼?!?/br>這話聽著平常,細想情景卻有些凄涼:一位孤獨的人去世,只有他相依為命、同樣孤獨的仆人送別,可真是斯人獨憔悴,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了。唐緲出了一會兒神,又說:“我們那個廠是七十年代從三線搬去南京的,所以有好些貴州籍師傅和家屬,我聽姥姥講話的口音和他們有點兒像?!?/br>唐好說:“那你聽得真準,姥姥是貴州人?!?/br>“那她怎么過來重慶了?”唐好說:“我不知道,她從沒講過。但是……嗯,她既然是丫鬟,在那個年代就應該是被買下來的啰?”“有可能?!碧凭橖c頭。這位現任姥姥獨自陪伴主人許多年,本來已是唐家極為重要的一員,后來大概又被臨終囑咐看家護院,于是她扎根老宅,一呆又是三十年。她在假山旁壘雞窩,在蓮花池里養魚蝦,在庭院里放養家畜,把客房打通了做豬圈,是破壞古跡、養家糊口的好手。突然唐好問:“唐緲哥哥,姥姥給你寫了兩封信,你收到了幾封?”“兩封?”唐緲皺起眉頭。嚴格來說,他一封信都沒收到。唐好又問:“那你是心甘情愿來的啰?”“當然?!碧凭樅喼北凰龁柡苛?,“干嘛這么問?”唐好笑了笑:“因為姥姥說你們那一支膽小,遇事就躲,可能要當縮頭烏龜?!?/br>“什么?”唐緲如墜云霧,“唐好,你到底在說哪件事???”唐好還沒來得及說話,司徒湖山突然找來了,風風火火吆喝:“唐緲,挑水去!水缸里見底了!”唐緲一開始沒聽清楚,問:“什么?”司徒湖山以為他要偷懶,立即把臉放下吼道:“怎么?你是不是想讓我老人家挑?我都比你高了兩個輩分了,難道還來伺候你?”“挑水就挑水嘛,又不是沒做過……”唐緲嘟囔。經司徒湖山一打岔,唐好也不繼續剛才的話題了。唐緲小聲問她:“這人真是咱家的親戚?不是騙子?”“好像真的是親戚?!碧坪梦孀煨ζ饋?。唐緲說:“我聽廠里的老師傅說,表親最容易冒充了。堂親都是同一個姓氏的,想假也假不了;這表親啊,隔了七八層的旁系的旁系都說是自己是表的,壓根兒沒關系的也說自己是表的,李鐵梅不是說了嘛,‘我家的表叔數不清’。舊社會時老用表親來傍冤大頭。那些冤大頭一旦被纏上……”“唐緲!你小X養的到底挑不挑水?”司徒湖山怒問。唐緲只好說來了來了,這時他無意中瞥了一眼始終在旁邊默默玩耍的唐畫。唐畫是個相當安靜小女孩,以她五六歲的年紀而言,根本就不該這么沉默,或許還是和她殘疾有關系。小姑娘赤腳坐在田埂上,頭上戴著唐緲用長草葉編的帽子,小腦袋追隨著一只黃肚皮的飛鳥兒轉來轉去。等鳥兒飛遠了,一只綠殼甲蟲爬過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