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閱讀56
良久才道:“怎么想著取名桑落?”“色比涼漿猶嫩,香同甘露永春?!鄙B溲劾锷铄溲诓蛔⌒南履欠輵涯?,“還記得你念與我的這詩嗎?”“如何不記得,若是不記得,我如何在當初見你第一面,便道那后句‘十千提攜一斗’?”“是啊,那時候你還總跟在我屁股后,去胡姬酒肆偷酒喝?!?/br>“那時,也曾道你,生得好看,似桑落酒一般?!葲鼋q嫩’?!?/br>“這,便是原因。你回了昭行,我被惠玄借來這處,替他看著這個人,沒來得及和你打招呼,怕你以后見了我生氣,又怕你以后認不出來我,連氣都沒法撒?!?/br>謝無陵聞言舉了杯盞一口飲盡,便將那白玉盞拋向了桑落的懷中,杯盞打在桑落胸口,順著衣料滾到了地上。謝無陵道:“好了,撒氣了?!?/br>桑落見他這般,不由得笑出了聲,謝無陵用最孩子氣的方式,成全了這段敘舊,但兩人都知道,那詩里,一直未曾道出來的一句才是他們二人心照不宣的話。色比涼漿猶嫩,香同甘露永春。十千提攜一斗,遠送瀟湘故人。“今日過節,莫談這些了,我有一禮,要送陵兒。去年讓惠玄帶予你的月餅可嘗了?”“去年中秋,揚州吃酒,未來得及趕回昭行,歸來時倒是嘗了哥兒送的酒,香極了?!敝x無陵想起了去年那一壇美酒,想得桃花眼都變作了新月牙。“佛門吃酒?”“沒,向來是師兄放在山下,我偷取來嘗了,再回寺里?!?/br>“也好。那酒,你喜歡就好,在西北我著人給你藏了一窖的酒,往后每年,管夠你的?!?/br>“那今年呢?”謝無陵環顧了四周,方才桑落提來的酒,自然不是那西北的葡萄美酒,只是一般的陳釀罷了,謝無陵打趣道,“今年哥兒就打算用這兩壇子扶風街上都買得到的酒,再綁了兩三根你胡地的衣絳繩,糊弄人?”“那自然不是?!鄙B湟贿呅χ?,一邊從懷里取出一方長折,遞到了謝無陵面前,“你想要的東西。上下涉及的所有人?!?/br>“哥兒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謝無陵眼里的笑意都散了去。“知道,他活我活,他死我死。對不住惠玄與你,總要盡點心力?!?/br>“心力?”謝無陵拂袖,氣得站起了身,居高臨下道,“哥兒盡的是心力?哥兒分明是在費盡心機!哥兒拿……拿這些,就賭他一個人?”桑落如舊替自己倒了一盞酒,笑出聲來,聲里帶著幾分苦。他知道謝無陵的玲瓏心思,他是在賭。賭他將自己這把懸在頭上的刀的刀柄遞給謝無陵時,謝無陵不敢接,便是接了,也不敢手起刀落。胡地的老人們總說,“三歲看大,七歲看老?!敝x無陵和桑落在西北有次夜里迷了方向,被一只狼困了,狼在石頭邊假寐,待著夜深人熟睡時,來個一擊斃命。兩個小孩子在不遠處,怕得瑟瑟發抖,謝無陵從袖子里掏出了惠玄給他備著的一把匕首,顫抖著連匕首都拔不出鞘,也不知道怎么殺狼。倒是桑落,一直拿著把彎刀,原來謝無陵才見他時,還笑話他,一個清秀少年偏那把彎刀,被鄰街孩子欺負了,也不用這彎刀嚇嚇別人。狼在夜深時,試探過來,桑落深吸了口氣,對著狼一陣砍。有一刀不知道勾住了狼的哪里,引得一聲嘯。兩個小孩被驚了一驚,孤狼的氣勢弱了,桑落還準備再砍幾刀,但謝無陵卻抓住了他的手,攔了下來,怯生生道:“快走吧,狼都群居,它孤身來,想來也夠苦了,別趕盡殺絕?!?/br>但桑落不知道聽誰說的,遇著狼,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他換了手舉刀,手起時,謝無陵卻擋在了刀下。桑落這才作罷,拉著他跑開了,遠離了那頭傷了的狼。而現在雍國公就是那匹狼,長折便是他手里的彎刀,桑落親手把這把刀放到了他手邊。但顯然桑落和謝無陵都知道結局,所以謝無陵會如此生氣。他只想哥兒在他心里是純粹的胡地少年,可惜這是扶風,是天子腳下的廟堂。廟堂之下,本無純粹。“是,我賭。抵上性命,賠去半生,燒去青名,哪怕萬劫不復,賭他后生,我,甘之如飴。你呢?如果身陷這個境地是從山郎,你當如何?”“沒有這個如果?!敝x無陵將俯身將折子拿起來,而后隨手丟了,連看都不曾看一眼,“我不會讓他有這個如果?!?/br>月下的謝無陵負手立于天地,說著他今生最坦蕩的一句諾。桑落看著這人背影,連冠都未加的少年,昂首而立,就像當初站在了城門下,接他入扶風的王家大公子,大概這就是昭行傲骨。胸中有溝壑,腹內藏乾坤,而后撐天地,桑落自認他沒有昭行的大意,籌謀算計也不過為這一人,始于情,終困于情。他低首抿了一口酒,恣意仰躺在院子里,像卸掉了所有的包袱一般,深吸了一口氣。他賭贏了,卻也輸了。第45章戲袍戲言43但謝無陵從未輸過,至少在雍國公的這盤棋上,他必將成為勝者。桑落如是想,仰首舉起了酒壇,喝光了最后的春酒。春酒春酒,這春時釀的酒,到了秋時,才入味,這幾年前種下的孽因,到了年后,自然得兩顆澀果拿來自食的。“哥兒,有句佛偈‘苦海無邊’……”謝無陵的后話盡數被桑落手中酒壇落地的碎響打斷,桑落自嘲地笑了兩聲:“苦海,哪得回頭?”桑落搖了搖頭,像是在聽笑話,只是笑的是自己罷了。而后桑落撐著起了身,邁過了那酒壇碎瓷片,搖搖晃晃地走到謝無陵身前,從袖子取出了一方銀匕首,捧到了謝無陵眼前,和當年在那孤狼前,謝無陵顫顫巍巍舉起的那把匕首一個模樣。“這……”謝無陵看到它時,多了分遲疑。“它丟了許多年了,有日回西北,見到了??粗凼?,像是你的東西,便買來帶在身邊了?!?/br>“哥兒,這又是何意?”謝無陵抬眸,帶著幾分試探,也帶著幾分故意讓桑落不知所措的期望。但扶風就是扶風,什么兄弟情義,在這蠅營狗茍下,都似染上了腌臜,再難如舊時純粹。謝無陵所期望的,怕是永遠都得不到。桑落將銀匕首放到了未啟封的酒壇邊:“過去的,都忘了吧。別忘了你在茶肆里的那句話。如今那話也是我送你的?!?/br>“以茶代酒,一別兩寬?!?/br>一別兩寬啊,當初的謝無陵是以茶代酒,但今天的桑落,親自送了酒來。謝無陵抬眼,目送著那人啟了門,轉身離開了這方小院,那背影帶著三分落寞,七分傲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