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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楔子...那天,也不知怎的夢見年少時住過的大宅——那是舊時南方大戶人家才有的住宅,白墻青瓦,馬頭墻高聳,玲瓏石雕門房、石窗,因為年代久遠,白色墻面熏上了些許煙黑,如同墨汁暈染,清雅淡然,雕刻八仙過海、麻姑獻壽的精美木頭梁托牛腿,被梅雨、烈日、時光打磨出一種干燥的白。那是他外婆長大的地方。外婆娘家曾是那一帶數一數二的大地主,外婆是真正的閨秀,受過西式教育,行的是舊時品性。后來外婆父親和兄長皆被斗倒,參加勞改,大宅便被沒收。那時還沒有什么鄉土建筑保護意識,便將大宅分了出去,據說最繁華的時候,大宅里住了八戶人家,房子不夠,便用木板隔斷,粉刷得雪白,幾乎人家公用廚房和衛生間。都是勞工階級,各式的人家擠在一個共同的空間——做飯、洗衣、小孩哭鬧、夫妻吵嘴,都在人眼皮子底下,沒有任何秘密可言——那些精美雕花木頭裝飾很多都被拆下來生了煤爐,白色墻壁被煙熏得黑麻麻,角落里充斥久不見陽光的霉濕味,不知事的小孩子歡叫著撒丫子瘋跑。曾經如同大家閨秀般的大宅漸漸也變成了柴米油鹽的市井婦人,充滿煙火之氣。外公出身貧農,很早參了軍,參加過抗美援朝,打過越南戰爭。外公大字不識幾個,于軍事上卻頗有天分,憑著一股子狠勁,等到因傷退休,軍銜已升至將軍。上面問他還有什么要求,外公一輩子脾氣暴躁,唯獨對外婆情深意重,稍稍紅臉都未曾,他知外婆對于那座伴隨她整個童年和少女時代的宅子耿耿于懷,于是梗著脖子拒絕了領導提供的一切優渥條件,只希望黨允許他買回那個被收走的宅子。退休之后,外公便和外婆回了南方,住進了那個宅子,一直到過世。夢中的場景有著暖黃的光暈,院子里的花草繁盛熱烈,并不名貴,但都一派天真爛漫,兀自敞著勁兒地開,姹紫嫣紅的太陽花種在破臉盆里,沒多久就將整個臉盆鋪滿,蔦蘿是南方的小公主,被月光呵護,皎潔年華,繾綣敏感,院子東面后來架起的洗衣板邊,生長著碧綠碩大的仙人掌,從墻頭垂下來的寶石花鋪張得令人咋舌,拗下一瓣插泥土里,多半就能活,沒過多久,便開始擴張領地,生命力強得讓人敬佩。有鋼琴聲從二樓東面的房間里傳出來,明亮如同被河水淘洗過的玻璃珠子,在陽光下閃閃發光,那是十二歲的他,文靜秀氣,稍稍有些病弱。醒來之后,他的神思恍惚,幾乎分辨不清自己身在何地,片刻之后看清周圍的環境,悵然若失。作者有話要說:開新文,求包養!22、南方...謝暄十二歲的時候大病了一場,原本就不怎么結實的身體越發顯得單薄,隔三差五地就要上醫院。父母殫精竭慮,忙于與父親的兄弟爭權奪利,無瑕他顧,jiejie與他年歲相差頗大,已經沉浸于大學多姿多彩的生活,朋友都顧不過來,又哪有時間心情顧他?于是母親和父親一商量,決定將他送到鄉下外婆家。那是薄暮時分,母親開車送他去,他坐在后座,安靜地扒著窗口看外面陌生的景色——小鎮景色單調,建筑物都不高大,呈現出灰蒙蒙的顏色,與他所在的那個紙醉金迷的大城市大不同,只是路兩邊巨大的梧桐看起來相當有年份,碧綠闊葉將馬路搭成一個拱形車道,落日余暉就從樹葉間灑下,星星點點,暖得燙人——有老人吃完飯后搬了竹椅坐在門口,穿著一件洗得發薄的白汗衫,搖著蒲扇,趿著拖鞋,與人閑聊,空氣里似乎還能聞見飯菜濃重的味道。車子在一條長長的弄堂前停下,母親熄了火,下車,打開后座的車門,將他帶出來,抓著他的手,便往弄堂里走。周圍有鄰里好奇地探頭張望,母親一概不理,高跟鞋篤篤地敲在打磨得非常平整的青石路面上,高貴又冰冷。弄堂盡頭便是外婆家——向兩邊飛翹的檐角,層層榫接的斗拱,精美吉祥的石頭浮雕,無不令他內心驚嘆,只覺眼睛都不夠用。母親對此卻像是視若無睹,拉著他徑直跨進了高高的門檻——門后是一個院子——一個老太太梳著整齊的發髻,穿著一件素色旗袍,拿著花灑正在澆花,余暉塵埃落在她肩頭都像是跋涉了千年,她抬頭看他們——神情嚴肅,并不和藹——這是他外婆。外公不在家——退休后他一度無法適應悠閑的生活,脾氣變得越發暴躁,慢慢時間長了,他有了自己的新愛好,釣魚、養鳥、搓麻將——他養了一對翠鳥,每日清晨和晚飯后必提著鳥籠去附近公園與同好一起遛鳥,談談國家大事、每日新聞,再交流交流養鳥心得,有時倒比沒退休前還忙。母親并沒有多待,囑咐好他要聽外婆的話后便匆匆離開了。他依在門口,看著母親高貴旖旎地離開,她身上那套紅色的套裙,是周圍青灰色建筑里唯一的亮點。大人總覺得小孩子不記事,小孩子的難過傷心都是無傷大雅的,睡一覺就好了。但其實大人的所作所為都被早熟敏感的孩子記在心里面,并愈漸影響到將來的性格。那種被拋棄感從那時候開始就如影隨形,導致他無論身處何時都有一種骨子里的落落寡歡。但謝暄實在是個內向的孩子,他將自己的委屈憤怒憎恨小心地掩藏,沉默地應對一切安排。小孩子的適應能力是很強的,謝暄很快適應了在鄉下的生活——比起家里那種冷冰冰的快節奏,這里的一切都顯得人情味十足——大部分時間,謝暄待在宅子里不出門。老太太每日五點就起來開始收拾房間——拖地、擦拭家具,從院子里挑選半盛開的花,剪下來養在清水里,擺在廚房,春天是茶花、薔薇、月季,夏天是茉莉、荷花、梔子,秋天是雛菊,冬天是臘梅、水仙——他的外婆身上有一種格外樸實的品質,那既是大家閨秀的優美心性,也是歷經世事磨難后依舊對生活保持樂觀的勁頭,它讓人忽略掉生活中的一切陰暗面。等到收拾完一切,她便挎著竹籃上街買菜,有時候也會帶上謝暄,碰上熟人鄰里寒暄,“這是儂外孫???”外婆一向不茍言笑的臉上便會露出難得的柔和笑意,“是啊,大囡的小孩,十二歲了?!比缓髸屩x暄叫對方“阿嬸”“阿婆”——謝暄乖巧聽從,既不怯懦也不皮實,文文氣氣,跟鄉下小孩是有些不一樣的。然后便會得到對方“乖仔”的贊譽。菜場離著有些距離,路上老太太會時不時地問謝暄累不累,還走不走得動,謝暄總是沉默搖頭。永福橋菜場被一條貫通南北的河格成東西兩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