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閱讀41
慢慢推開了水牢的門。他聽說過,北濟水牢中的水是地下涌出的咸泉,即便在嚴冬也不會結冰。進門是一道漫長的石階,通向地下。越向下,越是覺出空氣凝滯冰寒,刺骨的潮氣漫了上來,有一道舊傷的右膝重新開始隱隱作痛。沿途黑漆漆,石階高低不平,宿羽時不時扶一扶墻,直到聽到了沉寂的水聲。一潭臟污死水,自然是沉寂。之所以有水聲,是因為其中物體的沉浮。宿羽肺里有些發悶,從懷中掏出火折子,擦亮之后點亮了石墻上的浮燈。燈火緩緩漫過黑暗,宿羽緩緩轉過身去,只看了一眼,就迅速抬手擋住了酸澀的眼睛。但只是一瞬,宿羽隨即放下了手,靜靜注視著滿池浮屠。寒冷黑水之中,浮著數十具冷白軀體。有些已經泡得青白腫脹,有一些則顯然是新死之人。池邊被死者柔軟的肌體一撞,便撞出了某種詭異的雪白鹽花。宿羽蹲下去,拉住了池中過于柔軟寒冷的身體,將尸體拖上地面,輕聲說:“阿閱?!?/br>第33章惡風橫宿羽蹲下去,拉住了池中過于柔軟寒冷的身體,將尸體拖上地面,輕聲說:“阿閱?!?/br>軍中多得是血氣方剛的年輕男子,劉叔不大放心阿閱常來,所以宿羽只見過她寥寥幾次,記得是個過分纖瘦蒼白的姑娘,說話細聲細氣,總是低著眼睛,很怕人。因為她害羞,三倫還常常逗她,李存年差點就給兩人做了媒。不知道尸身被泡了多久,阿閱的手臂腫脹無比,被他一握便留出了一道凹陷。他其實不知道該說什么,連叫出這個名字都覺得艱澀無比。石階盡頭,那虎賁軍士兵推開門,遲疑道:“宿小將軍?”宿羽迅速脫下外衣,蓋住了少女的身體,回頭道:“勞駕,去找些干草衣物?!?/br>士兵說:“人都死了——”宿羽打斷他,“那就更要帶她們回大周?!?/br>他說得平靜淡然,但士兵一震,立即發覺自己的想法不妥,說:“是,末將這就去?!?/br>宿羽把多余衣物和兵器脫下,轉身下了水,把人一個個拖上地面,在心中默數,一個、兩個、三個……二十三個。大多數人,他都不認識。她們甚至沒有阿閱幸運,沒有人能在墓碑上刻對她們的名字。一具具死尸冰涼綿軟,宿羽手上的不適感傳到腦中,幾乎涌出一陣干嘔的沖動,生生被寒冷帶來的劇痛和瑟縮壓了回去。他捏了捏右膝,重新下了水,向對角線處的最后一具尸體游去,用臂彎拖住了對方的脖頸,向后一帶,卻愣是沒拖動。反而勒出了一聲壓抑的干嘔。宿羽眼睫一顫,迅速抬手按住了少女的頸側——確鑿無疑,那是微弱的血管跳動。他幾乎有些語無倫次,捏了捏對方的人中,“你……醒著嗎?”少女的杏核眼睜開一線,眼底灰茫茫,顯然無力說話,卻抬起手來,試圖讓宿羽靠近自己。宿羽心知她也許是被水下水草衣物之類的東西纏住了,說聲“冒犯”,便俯身鉆進了水底。寒冷的咸水激得眼睛酸痛,他費力睜開眼,看不清什么,只能向前捏住了少女被卡住的小腿,順勢向下摸索,隨即愣住了。她的左腿卡在池壁里——但池壁怎么會卡???宿羽埋在水中,卻覺得自己出了一身冷汗。少女的手臂輕輕一動,宿羽慢慢浮出水面,附在了她的耳邊,“你說?!?/br>她的聲線顫抖微弱,“他們……藏在這。我……機關沒關,他們、不知道……快……叫人……”池壁上有機關,有人藏在池壁后,所以才要將這些女孩全部滅口?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她暗中卡住了機關,所幸——宿羽心思急轉,突然想到——他們進了北濟大營至少有小半個時辰了,外面似乎還沒有傳過主帥被擒的戰報。那么,何耿去哪了?一個念頭尚未轉完,單單是猜想已經足以令人驚怖。宿羽立即把她拉在懷中,劃水靠岸,卻見少女身體一拱,突然發出一聲凄厲的慘叫。機關之內的人發覺了此處瑕疵,生生砍掉了她的小腿!血腥氣迅速從水底漫起,懷中人猛力掙扎了起來。宿羽顧不得查看,迅速向水邊游去,窮途末路一般用力得牙根都被咬得生疼,眼看著就要靠近地面,卻突然小腿一緊,被重新拖回了水下!宿羽猛地松手,將懷中少女推向岸邊,卻只聽“噗”的一聲輕響,一支細鐵箭自下而上刺出,毫無停頓地穿過了少女的胸脯,在暗夜中帶出一串淋漓血花。她微弱一顫,輕輕痙攣數息,不再動了。水面上漂浮著最后一具尸體,她生前是個勇而有謀的女孩兒,到了最后關頭,仍在想著大周。宿羽只來得及看了一眼,便被拖入水中,死死勒住了喉嚨。窒息感滅頂,宿羽掙扎拍擊,水花被擊打得砰砰作響。對方力氣奇大,似乎怕他引來旁人,緊緊將他控在懷中向后帶去。肺葉里的空氣漸漸被擠壓殆盡,宿羽掐著身后人的手指,終至無力時,那人突然松了手。宿羽在混沌痙攣之中完全忘了自己在水底,下意識地猛吸了一口氣,隨即更加劇烈地嗆咳起來。冰水吸入氣管,激得額頭都一刺一刺地疼了起來,鼻腔中涌上腥味,力量更加快速地流逝而去。對方似乎無意暴露池底機關,掐著宿羽浮出水面,把人狠狠摜到了地面上。大頭朝下,宿羽被摔得輕輕一抽,半晌才伏在地上,吃力地抬起頭來。視線緩慢清晰起來,他看清了來人,便是微微一哂,十足傲慢不屑。外面的虎賁軍被宿羽支走了,何耿似乎知道,因此格外有恃無恐,抱臂俯視他,聲線比之往常的粗噶之外,又添了幾分陰郁,“宿小將軍,也就是你,躲在個臟了的女人背后活命?!?/br>那少女的身軀浮在水中,斷腿不知所蹤。宿羽移回被污水泡得通紅的目光,“呸”了一口,吐出一口血沫,用手背隨意蹭去唇邊血跡,“你不配說她?!?/br>何耿回身取下墻壁上的浮燈,托在手中,隨口問道:“你可還記得,你我對戰過多少次?”宿羽回答:“第一次,你輸了。第二次,還是你輸。第三次,我燒了你的糧草。第四次,我一定會殺——”何耿走到了宿羽面前,蹲下來,就著手中火光注視了半晌,搖了搖頭,自言自語道:“失算,對戰三次都沒看清人。我見過你,你原來就是當年那個小東西?!?/br>宿羽猛地一震,抬起頭來,眼底血絲清晰可見,幾乎目眥盡裂。而何耿似乎另有深意,目光頗為曖昧地打量過他的臉。宿羽從小到大,長相沒有大變,眉宇中的少年氣卻始終沒有散去——可身份地位大不相同,真是快要認不出了。何耿一笑,輕聲說:“我看看,你長得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