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節
東宮。 皇后欲遣身邊的老姑姑去請江夫人入宮,臨行前,來向太子請示。 溫太傅也已坐于正廳,只待趙潯換下朝服后覲見。 他從內侍手中接過玉佩,穩妥系好,眼底漾開點點笑意。這時,慶姜步履匆匆,附在耳邊說道:“虞娘子現已隨江公子去了將軍府?!?/br> 素來一點即通的太子殿下,遲緩地眨了眨眼,疑惑:“再說一遍?!?/br> 慶姜眉間擠出“川”字,指了指殿外請罪的文鶯等人,回稟:“江公子使了‘障眼法’,獨自抄近道入京,偏巧走的大佛寺,和虞娘子在茶攤碰上。一來二去,便瞞不住了?!?/br> 趙潯緊了緊牙關,只覺喉間涌上一股腥甜。他強行壓下,神色淡淡,唯有眸中深不見底,嘲弄道:“她還是選了江辰?!?/br> 世人重諾,重守約。 他偷得的“未婚夫”的身份,終究是紙包不住火,也留不住人。 時間在靜謐中流逝,慶姜急得團團轉,卻不敢追問。明日便要議親,太傅他老人家還在等候,偏是這個節骨眼出事。 而趙潯自也記得溫太傅。 他抹了抹唇,鴉羽輕顫,篤定道:“一切照舊?!?/br> 至于江府—— “姑姑先回棲梧宮罷?!睍i麗的桃花眼微微挑起,露出不含溫度的笑,趙潯道,“等見過太傅大人,本宮親自去?!?/br> 第62章 落鎖 溫太傅年事已高,但許是小外孫女兒尚且活著的喜訊沖散了憂愁,近來,面上復又迸發出神采。 不多時,身姿挺拔的少年儲君著一身金紋黑袍出現,烏發高束,眉眼深沉。容貌溫潤而氣勢凌人,放眼京中,無人能與之比擬。 如何就“花”落溫家了呢? 太傅身為輔佐大臣,曾在天子年幼時悉心教導,是以面見儲君不比尋常臣子誠惶誠恐,拱手一揖:“參見太子殿下?!?/br> 趙潯親自將人扶起,語氣溫和:“太傅大人請坐?!?/br> 入宮前,已有慶言簡略提了議親之事,溫太傅穩住心神,開門見山地問:“茉兒身長在南地,禮數不比京中子弟周全,亦無才名,怕是難以勝任太子妃之位,不知殿下緣何求娶?” “一因虞姑娘于我有救命之恩,二則,我心悅于她?!?/br> 在溫太傅面前,趙潯言辭懇切,也不自稱“本宮”,宛如凡俗少年,滿腔熱血隨情意而行事。 “虞知州不日便會入京?!?/br> 趙潯拋出誘餌,“虞姑娘想必會選擇在碰面過后恢復身份,最遲月中,也許能更早,我當全力促成回溫府認親一事?!?/br> 此話深得太傅之心。 且身為臣民,賜婚圣旨一下,實則也無轉圜余地。 但太子既肯效仿民間相看、議親、定親的章程,還允諾將外孫女帶來,溫太傅心中只余下喜悅,熱淚盈眶道:“好,好.....只要茉兒點頭,老臣便不阻攔?!?/br> 談妥后,趙潯賜轎,一路送至宮門口。 待溫太傅登上溫家馬車,他望了眼烏云壓城的天色,牽過追風,直奔將軍府。 出乎意料的是,霍源與周懷知也從不同方向而來,瞧見滿身酷寒之意的趙潯,頭皮一緊。 “你說這都什么事兒?!被粼纯觳缴锨?,邊走邊慨嘆,“別院里神神秘秘的小娘子,居然會是阿辰死了又活過來的未婚妻?!?/br> 聞言,趙潯頓住,糾正道:“已經退親,并非是他的未婚妻?!?/br> 沉默幾息,又將議親之事說與友人:“從明日起,她便是我的太子妃?!?/br> “……” 霍源與周懷知面面相覷,心想一會兒怕是免不了一場惡戰,還好他們來得及時,興許能阻攔一二。 小廝早已受過叮囑,并不驚動主母,徑直將幾人帶去江辰院中。 拐過月洞門,是一片茂密竹林。其間,少年正赤身打拳,肌膚因日曬透出小麥光澤,惹得霍源艷羨道:“嘖,還挺像那么回事兒?!?/br> 趙潯止步,屈指撣落肩頭綠葉,舉止間盡顯從容。 隔著晃動的光影,江辰也循聲望了過來。目光與他在半空相撞,俱是蹙了蹙眉,再嫌惡地移開。 頃息間,趙潯意識到了什么,側眸朝慶言眨了眨眼。后者會意,松一口氣,忙不迭帶上文鶯離開。 周懷知察覺到涌動的暗流,試圖緩解氣氛:“難得人齊,不如喝一杯?權當為阿辰接風?!?/br> “不必?!壁w潯解開腰間玉佩,遞給侍從,而后朝江辰走去,語氣平淡,“用兵器還是拳頭?!?/br> 后者亦有此意,可瞥向他過分珍惜的動作,陡然領悟:“是因為玉佩,對不對?” 過去從不離身的半月玉佩,被成色更好的魚狀玉佩所替代。 今晨,江辰在虞茉腰間瞧見過一模一樣的。 “你竟然冒領我的身份?!苯交鹈叭?,當即一拳砸了過去,“因那玉佩是我與她的定親信物,害得虞meimei認錯了人,是也不是?!?/br> 趙潯不避不讓,任由拳風擦過面頰,在唇角留下觸目驚心的痕跡。 周懷知撩袍上前勸架:“有話好好說?!?/br> “我和她兩情相悅?!壁w潯提醒,“且據我所知,溫府早前已做主退了親?!?/br> 江辰拂開周懷知,冷笑一聲:“那你敢說,虞meimei是在得知退親的情形下與你相交?若當真如此,你為何心虛,為何將我派出的暗衛悉數譴退?” 趙潯不答,寒潭般的黑眸間淬滿霜意。 但,自他決意取而代之起,便注定不會在此事上退讓。 只隨意用絲絳束緊了袖口,目光掃過玲瑯滿目的兵器架,重申道:“多說無益,選你擅長的?!?/br> “好?!?/br> 言語顯然蒼白,江辰亦是等著與他堂堂正正地打一場,反手扔去長劍,自己擇一屈刀。 冷刃的光伴著竹葉的影,明明暗暗,以難以捕捉的頻率閃動。 霍源連忙將手無縛雞之力的周懷知拉開,高聲叮囑:“打人別打臉啊?!?/br> 誰知江辰聽了,竟舍刀用拳,勃然大怒道:“他就是仗著一張臉,勾引了虞meimei?!?/br> 說著,朝趙潯面門襲去。 “不至于吧?!被粼疵嗣掳?,一本正經地琢磨,“雖說哥兒幾個生得玉樹臨風,但才情、家世顯然更勝容貌,哪里會淪落到靠臉蛋兒留人?!?/br> 而趙潯素來不喜聽人夸贊相貌,此時卻短促地笑一聲,似有所悟,眉眼間的陰霾也散去些許。 “你說得對?!彼屓坏?,“虞姑娘喜愛的是我,并非虛無的身份?!?/br> 容貌亦是人不可分割的部分,喜愛他的容貌,何嘗不是喜愛他? 語罷,將長劍扔回架上,與江辰赤手rou搏。 “走走走?!被粼丛谑狼白?,招呼小廝倒茶,不忘安撫一句,“你別將他們看作是太子和將軍,也頂多見血,死不了人?!?/br> 小廝登時抖得愈發厲害。 周懷知亦揉了揉耳朵,不敢細聽拳拳到rou的沉悶聲響,凝重地問:“嬌嬌姑娘如今人在何處,怎也不請她來勸上一勸?” “誰?” “阿潯金屋藏嬌的那位?!?/br> “應是已經出了江府?!被粼床聹y道,“否則,阿辰會舍得在此處等我們幾個臭男人?阿潯又豈會這般淡定?” 周懷知眼珠轉動,無意間想起霍府別院時,隔著院墻詐他二人的女聲。 霍源聽后,拍了拍大腿:“原來是她?!?/br> 生得脫俗且性情討喜,難怪能捂熱冰碴子似的趙潯,只江辰也扎扎實實惦記了三年…… “要我說啊,干脆把溫啟也叫回來得了?!?/br> “……”周懷知語滯,心有余悸地道,“你還真是看熱鬧不嫌事大?!?/br> “哐——” 江辰后背撞上兵器架,引得閑談的二人回頭,見他們雙雙掛彩。 只不過,趙潯僅是傷在唇角,因力度不輕而帶著血漬。雖有些狼狽,但平心而論,絲毫不減損他的清俊,反倒多了分別致韻味。 可江辰瞧著就不大好。 趙潯那一拳收了力,卻是擦著鼻骨砸去。淡淡的青色掛在正中,不至于令江辰發疼,但著實有礙觀瞻。 “他故意的吧!” 霍源咋舌,“幸好不是和我搶娘子,這心機這謀略,誰敵得過?!?/br> 果不其然,江辰再無心思打斗,著人去尋面鏡,口中罵罵咧咧:“打人不打臉,我這樣還怎么去見虞meimei?!?/br> 慶姜遞來絲帕,看趙潯擦拭指骨處的傷口,頗有些憤憤不平地嘀咕:“他分明拳拳沖著殿下的臉,好意思說這話?!?/br> “無妨?!?/br> 邊關歷練,使得江辰比過去更具力量,趙潯的肩臂和胸口皆落下青紫痕跡,但好在沒有破相。 不多時,云間電光簇簇,是暴雨來臨前的征兆。 趙潯理正衣襟,重新佩戴好玉佩,朝一旁磕著瓜子的友人道:“我先走了?!?/br> 他睇向對著小鏡齜牙咧嘴的江辰,補充,“你們留下來,勸勸他?!?/br> 出來江府,慶言眼角眉梢帶了笑,躬身回稟:“虞娘子現下人在客棧,已經命丫鬟鸝兒過去照應了?!?/br> “好?!壁w潯翻身上馬,忽而停頓一瞬,冷不丁地問,“有誰帶了面鏡?” 聞言,眾侍從紛紛驚詫得瞪大雙眼。 -- 京城郊外,虞茉立在窗邊看雨。 街上行人不多,此時更是四散奔走,很快只余門前喜慶的燈籠隨風晃動。 鸝兒支著臉,疑惑小姐為何不回去別院,反倒選擇偏僻的客棧。但識趣地息了聲,小口小口吃起母親做的糕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