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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底生出的不詳預感如狂風驟雨,不斷侵蝕著溫秋婉。 出、出、出什么事了?她問。 礦井上出意外了,賀大哥傷的很重,現在在省城醫院搶救,車子開不過來,來不及了,你先跟我走吧。 她以為自己聽錯。 又問了一遍,什、什、么? 得到的是一樣的回答。意外、受傷、搶救,圍成了一個黑壓壓的洞,仿佛下一秒就要把她吸噬進無底的深淵。 溫秋婉解圍裙的手在腰間顫抖,步子踉蹌的由那人帶著往前跑。 小溫,mama有事出去一下,一會兒就回來,聽奶奶話不要亂跑。 她竭力克制正處于失態邊緣的自己,只留了一句話。 小女孩兒玩石頭的動作沒停,頭沒抬的嗯了一聲。 一路上,溫秋婉聽那人說事情的前因后果。 本來是沒事的,但是下面不知道是誰的打火機帶下去了 等找到賀大哥的時候,他就成這樣了 今天不是他當班,因為我母親過來看我,我就跟賀大哥換班了 要不是我賀大哥賀大哥也不會 男人說著說著就哭了,使勁錘自己腦袋說自己真該死,為什么要請假。 溫秋婉一句話不說,淚水滑到下頜角落到她的粗布衣上,窗外的景致呼嘯而過,她只覺著天好像要塌了。 / 賀毅沒搶救過來,全身大面積燒傷,走時處于昏迷狀態,還好,沒受什么痛苦。 人在省城火化了才帶回去,礦上的老板派助理送溫秋婉。 回去的路上,她抱著那個周周正正的小盒子,哭的不成人樣。助理忍不住也跟著掉了幾滴淚,又偷偷抹去。 賀老太太見到那個小盒子的第一眼便暈厥了過去,醒了以后幾天下不來床。世上最悲慟的事情,莫過于白發人送黑發人, 喪禮那天,下著一場大雨,烏泱泱的天空看不到頭,像一口大缸倒扣在人們頭頂,沉悶悲涼的氣氛在來訪者心頭縈繞。 礦上的老板算是個好人,親自帶著一筆撫恤金來看望,九十萬,巨額。 送到墓地以后,親戚們一個接著一個上前誥念,賀溫站在一旁,還在無憂無慮的樂,小孩子感受不到被死亡橫亙的離別,只以為她們是像在廟堂里跪拜那樣,只是會奇怪為什么他們臉上的表情是在忍受著莫大的苦楚,而不是帶著許愿時的期盼。 但看到mama哭她也跟著難過的哭起來。 賀溫不止一次的問過mama,爸爸為什么還不回來。 溫秋婉:爸爸過年才可以回來。 賀溫作罷,不再問了,可是依然很想。 后來溫秋婉也進城務工,只留下賀溫和奶奶相依為命。 離開那天,溫秋婉牽著老人和小孩兒,眼里飽含依依不舍,娘,小溫,等過年我就回來。 四季輪回,溫秋婉卻再沒出現過。 好像消失了般。 賀老太太拜托村里人去城里打聽,最后卻得知了她在城里新婚的消息。 事已至此,她已經不怨了,溫秋婉還年輕,再婚是難免,總不能讓她守著這個老太婆過一輩子。 賀老太太嘆了口氣,給賀溫蓋好被子。 以后,就剩我們倆咯,乖乖。 / 日子平淡的過著,賀老太太依舊整日拜佛。 佛啊,讓我們賀溫健康長大,不要再遭受苦難了。 賀溫確實有在平安長大,已經不會再鬧著要爸爸mama了,懂事乖巧,只是性格野,總跟著鄰居家的趙垣一起,上樹抓鳥,下河摸蝦。 偶爾惹的賀老太太氣急,就拿著長柳條追著她打。 她先跑,等老太太氣消了,又回來變著法兒的讓她開心。 祖孫倆鬧鬧呵呵的,就這么過也挺好,要是沒那場山洪就好了。 好像事情都遵循著一定的規律,屋漏偏逢連夜雨,厄運專挑苦命人。 一場突如其來的山洪,淹死了村里好多人,賀溫奶奶就是其中之一??购榫仍爜淼臅r候,十五歲的賀溫趴在高高的樹枝上奄奄一息,被救下來以后昏迷不醒了好些天,再次睜開眼就看到了站在床前一臉關切的女人。 女人是溫秋婉。 她藏在枕頭底下照片上的女人,也是消失多年的母親。 她帶著賀溫連夜離開了這個小山村,去了一個賀溫從未去過的地方。 那個地方到處是高樓大廈,是賀溫從來沒見過的,夜晚的街道又寬又長看不到頭,到處通亮,不像鄉下,天一黑,四處就黑的看不見人影。 賀溫腦子一直暈乎乎的,胃里止不住的翻涌。 她第一次坐小汽車,連自己暈車都不知道。 她想嘔吐,可是車里的裝修看起來很高級,是她付不起的價值,于是硬生生的又給憋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