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犬(17)
家犬(17)
斐斯利家族一日里幾經巨變,人心惶惶,不安的情緒猶如密不透風的巨網籠罩在輝煌了數百年的家族上方,直至夜深,這座古老的莊園才漸漸安靜下來。 奧德莉的房間在靜謐長夜中仍久久透著光,從遠處看去,那扇方正的窗戶像是墜在黑漆漆的高樓間的一顆橙黃的星。 房間里比從外界所見更加明亮寬敞,四面高墻上繪制的壁畫繁復精美,其中一面墻邊圍立著一圈半人高的細燈柱,橙黃火苗映照著滿屋的金器銀具,將整間屋子照得璀璨。 道道交錯的燭光落在房屋中間跪立得筆直的男人身上,遠近燭火在他膝下投下一重又一重明暗不定的身影,陰影疊落在地面,形如一塊屹立不動的黑石。 安格斯已經跪了近兩個小時。 奧德莉似是已經忘了房間里還有這么一個人,輕巧的羽毛筆劃過泛黃的紙面,在一串細瑣的沙沙書寫聲里留下安德莉亞斐斯利的名字。 桌上新點的長燭又燒了大半,安格斯仿佛不覺疲累,身形跪得筆挺,他低垂著眉眼,看著書桌下露出裙擺的鞋尖,不知在盤算什么。奧德莉沒開口叫他起來,他便連動也未動一下。 只在偶爾聽見身后的落地鐘發出報時聲時會輕輕抬起眼睫,斂眉面帶憂色地看一眼還在處理事務的奧德莉。 鐘擺的擺動聲在安靜的氛圍里沉悶得令人不愉,那鐘多敲一聲,安格斯的臉色便難看一分,腦中不可避免地憶起了奧德莉前世無聲無息倒在書桌上的場景。 像一簇轟然凋謝的花,猝不及防便枯萎在了他眼前。 若在平時,安格斯還敢出聲勸一句,但按他對奧德莉的了解,此時他如果敢開口說一個字,恐怕他的小姐能叫他跪到門外去。 細長指針一分一秒轉個不停,桌上的白燭緩緩燃至盡頭,融化的白蠟在燈盞上堆疊成一座小山。 落地鐘第四次敲響時,奧德莉終于停下來,將筆插回了墨瓶。她仔細審閱著簽令的轉讓書,蹙著眉揉了揉酸脹的手腕,等待紙上最后一筆墨跡干透。 安格斯不動聲色地打量著她的神色,看清她面上的倦色后,垂在身側的長指無意識合在一起捻了捻。 她拿起桌上一塊潤白的玉石壓住厚紙張,衣袖順勢向臂肘滑去,露出細瘦的腕骨來。 她動作忽地一滯,視線凝滯在自己腕間,而后漸漸蹙緊眉心,這才想起房中另一個人似的,抬目瞥向跪在冰冷地面上的安格斯。 挑高的眼尾長而媚,嘴唇紅潤,不帶情緒地看向一個人時凌厲非常。銀白似的長發垂搭在胸前,這具身體幾經蛻變,如今幾乎與從前高高在上的奧德莉別無二致。 安格斯看一眼,便覺胸腹里便燒開了一團火,要貼身緊緊擁著她,那火才能滅下去。 金色瞳孔對上她的視線,黑布纏著右眼,安格斯眨了一下眼睛,聲音嘶啞地喚了句,小姐 他微昂著頭,只喚了一句就止了聲,喉結緩慢地上下滑滾了一下,兩道薄唇抿緊,素日陰冷的眉目在色澤柔和的光影下呈現出近乎乖順的模樣。 狀似順從,可望著她的眼神卻不閃不躲,如一道網將她罩在他的視野里,仔細一看,眼里盡是濃烈的欲望。 夢中荒誕的一幕幕在她腦中不斷閃現,奧德莉冷眼看著他,她已辨清他的本性,這副溫順模樣不過是源自習慣性的偽裝。 多年來的主仆身份相處令他習慣性將自己的欲望藏匿在暗,但奧德莉毫不懷疑,若她放緩態度,他今夜就敢再次無所顧忌地爬到她床上來。 野犬最是難馴,是她以前疏忽了他骨子里的野性。 安格斯自十四歲開始跟在奧德莉身邊,如她腳下的影子常伴左右,整整十一年。他見過她萬般模樣,喜悅、煩悶、痛苦,也目睹過她的憤怒。 唯獨沒有見過她站在高處,沉默地、以一種冷靜得可怕的眼神來審視他。 僅僅五步的距離,近到安格斯可以看清她裙擺上在明亮燭光下浮動的精美花紋,然而他又覺得他的主人在他們之間劃開了一道不可跨越的天塹。 石板鋪就的地面冷得徹骨,赤身伏在地上也捂不熱半分,快要入秋的夜,旁人在堅冰般冷硬的石板上跪上半個小時便知喊錯求饒,安格斯卻好似不覺難受,大腿挺得筆直,全身上下半分不動,只用金色的眼眸直直望著她。 奧德莉站起身,椅子腿劃過地面,發出刺耳的響。高跟鞋底踩在石板上,沉悶的咚、咚聲回蕩在房間里。 寬長華麗的黑色裙擺隨著她的動作晃動著,白銀絲線繡出的花紋活了一般在她裙擺上起伏,奧德莉沒有走向鋪好的床,而是繞過書桌走近了跪在地上的安格斯,最終停在了他身前。 安格斯昂頭望著她,明亮的光線從她身后照下來,在她的身形輪廓上鍍上了一圈漂亮的光暈。他顯然沒有想到她會走到他身前,那只緊盯著她的金色眼瞳驟縮了一下,瞬間眼里就有了光。 小姐安格斯目不轉睛地看著她,動作輕柔地執起她的手掌,在沒有得到任何拒絕的后,緩緩收緊了五指,矮身彎下脊背,低頭在她冷得發涼的手背上印下一個輕若無物的吻,我不敢了 安格斯身形瘦高,即便雙膝跪在地面,額頭也快到奧德莉的肩膀,他牢牢攥著奧德莉的手,強硬地將她禁錮在自己身前。他說著不敢,語氣卻是不卑不亢,眼睫微垂,嘴唇挪動著想要去吻她潤白的指尖。 胯間的東西不合時宜地悄悄頂起來,看上去不像是在被罰,反而像是在以下犯上。 奧德莉低頭看了一眼交握的雙手,又蔑了眼他腿間裹在褲子里鼓起的一包,提起一側唇角,喜怒不辨道,你有什么不敢的? 潤紅的薄唇隔著一線距離懸停在她指骨上方,安格斯頓了幾秒,舔了舔探出唇瓣的尖牙,仿佛是為了驗證奧德莉說的話,咬住了她的指骨。 奧德莉看著他頸后衣襟下凸顯的脊骨,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發生的一件事。 那時安格斯剛跟在她身邊沒多久,十五、六歲的年紀。某夜舞會結束后,奧德莉被一個醉酒發瘋的男人纏著不放,她彼時根基不穩,無意將事鬧大。 安格斯一直候在馬車旁,見此死死盯著那個男人,握著腰間的刀,愣著頭就朝她走來。然而未行兩步,便被奧德莉一眼釘在了原地。 奧德莉持著笑,不咸不淡地將人請走,本打算秋后算賬,卻沒想兩日后那人便被發現橫死在了家中。下屬將這消息送至她耳朵里時,安格斯正藏在她書房的內室里擦拭刀上的血跡。 他那時年紀尚輕,不比如今不露聲色,木訥了不止一星半點。下屬走后,他自暗處現身,一言不發便在她身前跪了下來。膝蓋重重磕上地面,砰的一聲,骨頭都要震碎的力道。 奧德莉不需要自作主張的利刀刃,他也知自己犯了忌諱,一句辯解也沒有。 奧德莉隨后出門去處理他惹出的麻煩,等她回來時,發現走前他跪成什么樣,回來后他仍舊是什么樣。噴濺在他頰側頸項的血液早已干涸,一柄彎刀挎在腰側,雙腿跪得筆筆直直,衣上的褶皺都沒變過。 奧德莉都走到他跟前了,他也只是看著地面,連開口求饒都不會,低著頭露出腦后那截凸瘦的脊骨,和此刻看上去一模一樣。 奧德莉忽然反應過來,他那個時候跪也跪了,罰也罰了,該挨的罵一字不落地聽了,卻是一個錯字都沒認。 想來他從不覺得自己有什么錯。 高跟鞋尖隔著褲子抵住他的膝蓋,戳著皮rou下堅硬的骨頭。奧德莉抬手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昂起頭,冷淡道,你告訴我,誰家的奴隸口中恭恭敬敬叫著主人,卻滿腦子想往主人的床上爬? 安格斯悶哼一聲,他抬起頭,仿佛聽不出奧德莉語氣里的怒意,看著她啟合的紅唇,咽了咽喉嚨,嗓音嘶啞,是我是我不知死活,想上您的床。 他跪在她腳下,握住下巴上白皙的手掌,輕輕舔過唇邊的食指指尖,仿佛情人呢喃,我想要的,就只有您一個人 要我?你憑什么?奧德莉仿佛覺得他的話十分好笑,她猛地抽回濕濡的食指,撫上他右眼纏覆的黑色繃帶,指腹沿著布料邊緣輕輕撫過,她勾了下嘴角,我要什么樣的情人沒有?你年老又丑陋,哪個情人不比你聽話,你告訴我,我要你做什么? 夜風裹挾著寒意吹皺了燭光,短暫了幾秒內,房間里靜得沒有一絲聲音。 安格斯無法回答這些問題,他從來沒有奢想過自己有資格作她的情人,不然也不會使用那些低劣的手段。 但在他心中,也由衷覺得這世上沒有任何人有資格做她的情人,一想到別的男人膽敢覬覦她枕側的位置、爬上她的床,他滿心滿眼便只剩殺意。 斐斯利父子,只是死在他手里再尋常不過的兩個人。 安格斯的頭腦在這一刻冷靜無比,他深深嗅著她身上的味道,近乎癡狂地想:如果這世界上終究有一個人會永遠待在您身邊,那個人只可能是我自己。 我面容丑陋,學識貧瘠,所擁有的少之又少,無一不是您憐惜贈與我,除此之外,我什么也沒有。安格斯深深吸入她 但只要是您想要的,我會竭盡所能幫您得到,您所憎惡的,我會不折手段會為您鏟除安格斯將額頭輕抵在她的手心,低聲喃喃,只求您可憐可憐我 裙擺擦過他的膝蓋,奧德莉微彎下腰,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兩指捏著他的下巴,輕聲問道,可憐你,你要我怎么可憐你? 奧德莉覷了眼他腿間的東西,又把視線移到他臉上,聲線越發冷淡,要我把手腳借給你,還是直接脫光了和你上床? 銀白色長發落在他頸項,安格斯呼吸一滯,他凝視著那雙純粹的蔚藍色雙眼,咽了咽干澀的喉嚨。 安格斯仿佛此刻才后知后覺地察覺到他的主人深壓的憤怒,理智和欲望不斷交鋒,抬起來欲攬住她腰的手就這么生生停在了半空。 奧德莉拂開他的手,后退幾步坐進椅子里,給自己倒了一杯已經涼透的紅茶,她望了眼窗外黑透的夜色,又看向他腿間的東西,唇邊勾起一個冰冷的弧度,眼中毫無笑意,緩慢道,你既然如此熱衷偷偷摸摸在深夜做那些事,不如今夜一次做個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