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忘川之水
第五十一章 忘川之水
原來如此。 素和青強打起精神聽妙玄掌門將無心和尚身體衰敗的前因后果說了個明白,眼神放空向前望去,一顆一顆地撥弄腕上念珠,不知在思量些什么。 阿青,你不會怪我吧? 妙玄掌門話音剛落,玉瓊樓就輕笑出聲。 妙玄!你這家伙怎么在一個門中弟子面前也如此伏低做???難道是這些年窩在蜀山把你的血性都磨沒了? 玉瓊樓這話說得刻薄,但也沒有說錯什么。妙玄掌門無語地看了玉瓊樓一眼,語氣不似與素和青說話時那樣小心,而是公事公辦地說道: 不知冥君來我蜀山這小小的思過崖又有何貴干? 他先前見到玉瓊樓跟在無心和尚身后等著收魂就是一陣膽寒,沒想到在師弟與阿青鬧翻之后,這人又跑到了阿青身邊。 難道說,阿青也 看著素和青難看的臉色,妙玄掌門也顧不上許多,背過身去小聲問道: 冥君,阿青她、她不會 玉瓊樓周身籠罩著一層墨般的濃霧,這層霧不光遮住了旁人窺伺的目光,也叫他許久未曾看清這紛繁的塵世。他歪歪斜斜地向素和青看去,她指尖紅線斷斷續續,預示著與那和尚難成正果。 想什么呢?本君不過是來湊個熱鬧! 他自然也看得出素和青如今光景大不如前,除卻困在思過崖上心情郁郁之外,更是因為她的修為遇到了瓶頸。若是她與云岫仙君沒有鬧得這么難看,云岫仙君肯定早就助她渡此難關,她又何至于把自己折磨到如此地步? 玉瓊樓不明白素和青作甚要以卵擊石?一邊是相識多年的授業恩師,一邊是認識數月的小情人。孰輕孰重,她不會不知。 退一萬步講,就算她真是舍不得那和尚,嘴上與云岫道個歉,私下里繼續也不是瞞不過。 初見之時,他還以為這丫頭有點意思,卻沒想到她也會被情愛迷眼。 玉瓊樓心下有些感嘆,可又不免好奇,這情啊愛啊到底是什么滋味?他怎么就看不出來談情說愛有什么妙處?他仿佛想起了什么,推開妙玄掌門,走到結界前,對著猶在思索的素和青說道: 小丫頭!本君有件趣事,你要不要聽? 素和青提不起力氣,只是仰首看了他一眼,低聲回道: 冥君請講。 她說的這話分明再正常不過,玉瓊樓卻隱約覺察出一絲疏離。他從不是個愛揣摩別人心思的人,可不知怎的,與這蜀山弟子也就見了幾面,對她的興味卻愈發濃厚起來。 真不知道她聽了他接下來要說的話會是什么反應。 玉瓊樓藏著一股惡劣的笑意,玉指一伸,示意素和青抬起手來。素和青不懂他是要做什么,但還是一聲不響地照做。 你看。 玉瓊樓這話一說完,素和青向下看去,便看到一絲若有若無的紅線,從她的指尖一路向著遠方延伸開來。 阿青!這是什么? 妙玄掌門震驚地看了素和青一眼,他不是看不出這是何物,只是沒想到阿青竟當真與那無心和尚有一段宿緣。 玉瓊樓見素和青表情紋絲未動,心中好像窩了一團火似的,他挑了挑眉毛,又不懷好意地說道: 沒想到你這丫頭還真是鎮靜! 他話鋒一轉,繼續說道: 可若是本君告訴你,那無心和尚不過是拿你當成渡情劫的工具,你還會像現在這般淡定嗎? 素和青的雙眸中仍就看不出什么情緒,她手指勾纏著繞那紅線,卻不想還未觸及,那紅線就忽地消散。妙玄掌門一臉心疼地看著她,心想這孩子怎么跟傻了似的,聽了玉瓊樓這話,又義憤填膺地問道: 冥君!此話當真? 他之前還覺得那無心和尚為了與阿青相處不惜身隕魂消,很是為這一對苦命鴛鴦傷懷了一陣。便是借著師弟之手拆散阿青與無心,妙玄掌門也是希望無心和尚可以在沒有阿青的世界里長久活著,卻未曾想過那無心和尚這般深情的模樣只不過是為了渡劫?那和尚將自己折騰得那樣慘,不是為了阿青,而是為了他自己? 妙玄掌門不可謂不憤怒,他本就不覺得無心配得上阿青,但一想阿青喜歡他也不好多說什么??墒?,如果那和尚對阿青不是全然真心,他又怎么舍得叫阿青吃這個苦頭? 玉瓊樓滿不在乎地點了點頭,素和青卻仍舊毫無反應。他怒瞪她一眼,心說本君千百年來第一次多管閑事,你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丫頭怎么一點情也不領?哼!他就不該來! 就在玉瓊樓轉身要走之時,素和青好像終于下了什么決心一般,她揉了揉太陽xue,向妙玄掌門說道: 掌門,我不怪您。 是她太弱,所以才會受制于人。 素和青知道這些人是出于善意為了她好,就連關她禁閉的云岫仙君,不也對這一批一批來看望她的親友團們視而不見? 遺憾的是,他們愛她,卻不懂她。 她不是為了誰而固執地不肯低頭,只是她自己沒錯為甚要低頭? 素和青向妙玄掌門與玉瓊樓各施了一禮,冷靜地說道: 還請掌門幫弟子一個忙。 一炷香后。 她認錯了? 云岫仙君剛剛練完一套劍法,一滴汗也沒出,收起流遐仙劍,對著神色復雜的妙玄掌門問道。 事實上,他的心底并不如表現出來得這樣鎮定。 這幾日來每天都有人上門為徒弟求情,一個比一個說得情真意切。尤其是那問樞長老,一天一問阿青什么時候去點云峰上課,叫他懷疑起來到底誰才是素和青的師尊? 云岫仙君知道自己一時移情,將母親的往事套在了徒弟身上,不愿見素和青重蹈覆轍。在徒弟眼里,他就是一個蠻不講理又自私霸道的師尊,可只要她不會受到傷害,素和青怎樣想他并不重要。 然而,她卻為了一個和尚和他僵持這么久。 他通過那玉牒感受得到素和青身體虛弱,以前從不會思慮這些小事的云岫仙君也開始胡思亂想。 她是故意拿自己的身體開玩笑來逼他就范?還是為了一個和尚連修為阻滯這么大的事都不在乎? 無論是哪一種可能,云岫仙君都無法接受,他有時候想干脆不管她就是,叫她吃吃苦頭才會懂他的用心良苦,可一想到素和青會和他的母親一般下場,云岫仙君的心臟又忍不住抽痛起來。 見不到徒弟的第一天,云岫仙君想若素和青不三跪九叩地來賠禮道歉,他這輩子都不會原諒她的。 見不到徒弟的第三天,云岫仙君想要是她愿意傳只紙鶴來求他,他也可以勉勉強強接受。 見不到徒弟的第七天,云岫仙君覺得只要她愿意認個錯,哪怕是讓人來帶話,他順勢同意也可。 哪里想到她在思過崖上安之若素,他卻被磨得漸漸沒了耐性。 算了,她還是個小孩子,什么都不懂。他本是她的師尊,該好好地教導她。 可當他趁著夜深人靜的時候來到思過崖上,想要從頭到尾與素和青解釋一遍的時候,云岫仙君卻只看到在那一層薄若無物的結界之前,兩個相愛的人親密糾纏。他也不知自己是出于怎樣的心思,還貼心地為他們撤去了結界的攻擊設置,徒弟雖然還是不能從結界中出來,但也不會因觸碰到結界而傷。 他這么貼心干嘛呢?反正她也不會在乎。 那清透的月光照不到他半點,只在他心頭撒下大片陰霾。 云岫仙君躲在暗處靜靜注視良久,走的時候頗有幾分落荒而逃的意味,而那纏綿著的兩個人皆未曾注意他來了又走。 在他們的故事里,他只是一個不相干的人。 那一襲紅色袈裟攔住了他的視線,云岫仙君看不清徒弟的神態,只能猜測她對那和尚定是歡喜極了。否則,又怎么會把自己搞得這般狼狽,只為與他在無邊的夜色之中,旁若無人地接吻。 他真是厭惡極了那個無心和尚。 云岫仙君等啊等,卻怎么也等不到素和青的消息。明明只要她催動體內玉牒,就可以盡數告訴他她的困境;明明只要她說一句陽奉陰違的話,他就會沒出息地不與她計較。 可她偏偏不愿。 難道那個和尚當真這樣好嗎? 云岫仙君有些恍惚,耳邊縈繞著遆梧的遺音,眼前卻浮現出素和青的臉孔。是以,在妙玄師兄找上門來的時候,他強自裝出一副鎮定自若的模樣,腳卻不自主地向著思過崖的方向挪了一步,想要快些去見自己的徒弟,想要幫她盡快渡過這次難關。 阿青嘛,說她認錯也行,說沒認錯也總之,我的好師弟,你和阿青能不能不要再鬧了?快去思過崖見阿青一面,她可是等著你呢! 云岫仙君沒能聽出妙玄仙君的言下之意,他握了握手中流遐,心中懸著的石頭終于落了地,沒有考慮妙玄仙君能不能跟得上他,踏上仙劍飛也一般走向思過崖。 云岫?好久不見! 玉瓊樓今天的心情還算不錯,見人就打招呼,一點也不像他平時的作風。云岫仙君卻不吃他這一套,冷淡地點了下頭,一個字也欠奉似的,盯盯瞅著素和青問道: 你愿意與那和尚一刀兩斷? 素和青狀似不經意間將手背了過去,青玉念珠溫潤如故,卻叫她久未波動的心出現一絲裂痕。她放眼望去,整片蜀山盡收眼底。 她的眼睛中浮動著淺淺的笑意,就像是從未與他鬧別扭一般,孩童般困惑,稚子般無辜。 弟子愿意。 妙玄掌門聽了這話可算是松了一口氣,冥君卻了無生趣地瞥了素和青一眼,好像在責怪她怎么不再抗爭一會兒,叫他多看些好戲。 那你是認錯了? 云岫仙君知道素和青既然說出這樣的話,他再追問下去也沒有意義,可他一見徒弟那面具似的笑容,有生以來第一次管不住嘴巴,將這一句毫無意義的話脫口而出。 他控制不住地去想她與那和尚親熱時的場景。 為什么他對她這么好,她卻從不會用看那和尚的眼神看自己呢? 什么大慈悲殿的住持?不過是個色欲熏心的和尚。他做了她十幾年的師尊,見她從一個路都走不好的孩子長成頂天立地的女修,可一個外面的野和尚就將她的心拐跑了?連他這個師尊也不認? 她怎么可以這么狠心呢? 向來有人說他情薄,可直到這時候,云岫仙君才發現他的徒弟比他還要冷些。 不,她只是對他這樣絕情,她只是吃定他不會放著她不管,她只是仗著他對她好所以無所顧忌。 或許,只是因為在她的心里,與那無心和尚比,他是沒那么重要的人。 云岫仙君見素和青只是在笑,卻遲遲不肯回答他的問題,一顆懸著的心復又沉了下去。 哎呀!師弟!阿青都說了要與那和尚斷了的嘛!你又何必摳這一兩個字眼?阿青!你也是!都說了要一刀兩斷,那、那你不如就跟你師尊 認個錯。 妙玄掌門最后三個字還沒說出口,云岫仙君就一抬手撤了結界,他沉聲道: 不必了。 素和青木然地看了云岫仙君一眼,還是規矩地行禮謝道: 多謝師尊。 她越是這樣若無其事,云岫仙君就越是生氣。他也不知這股氣是因何而起,只是從懷中摸出兩個瓷瓶,擺在素和青面前說道: 既然你愿意與那和尚斷絕往來,為師自然可以既往不咎。 說著,他又掂了掂兩個瓷瓶,冷冰冰地說道: 但這忘川之水,你與那和尚必須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