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新郎跑了
第一回 新郎跑了
黃道吉日,十里紅妝,嗩吶震天。 迎親車馬隆重,紅紙喜錢洋洋灑灑鋪滿了街巷,蓋住原本泥灰色的石磚路,像絲線一般勾連起京都角落之地與金貴之處。 喜轎中的新嫁娘葉萋低頭看著自己搭在膝頭的手,粗糙膚下是江南繡娘不知耗費多少心力織出的上好貢錦,女人局促地動動手指,指腹磨蹭起繡樣。 石榴孔雀,紅瑪瑙綴團金,取得是多子多福之意。 無論哪家的姑娘能穿上這般華貴的喜服,都是極歡喜吧,更何況轎外那騎著高頭大馬胸佩紅花的男人是如此身份顯赫,高不可攀。 當朝天子寵臣,鎮軍將軍,沈府七少爺,沈將淵。 怎么會這樣呢葉萋不由地想,好好的,天子怎么會賜婚? 葉家從商,雖說早些年有族人當官,但也無非是芝麻綠豆大的小官,如何能與位高權重的沈府扯上關系,締結姻親? 就算其中有什么蹊蹺,斷斷也輪不到自己。 父母早些年遭了山匪禍難離世,留下葉萋這孤苦遺女,她腿腳生帶殘疾,不良于行,本就不得族里老人喜歡,覬覦財產的叔伯們更是冠冕堂皇地瓜分父母留下的店鋪財產,將剛剛及笄的葉萋趕走,以至生生蹉跎成了個老姑娘。 葉萋驀然想到這些天往日里對自己冷眼相向的叔嬸們討好嘴臉,甚至連最厭見她的幾位表姐都諂媚起來。 自己這是依仗了外頭那男人呀,葉萋抿唇,心緒復雜。 她與那人可是一面都為未見過,甚至連這些天的采納、問名、納吉都是沈家管家與葉族長輩確定。 新嫁娘被排斥在外,少有了。 葉萋努力回憶著平日聽到的傳聞,腦海里浮現出四個大字囂張跋扈。 沈將淵,比自己小了三歲,年少入伍征戰沙場,據說戰功累累,又依仗著是天子幼時伴讀驕橫京都,目中無人。 確實,她在街邊擺攤賣刺繡品時,曾有遠遠見過他騁馬過街的景象,披風颯颯,望一眼背影都可看出主人的狂傲。 是個不好相與的小男人啊。 花轎內傳出低低的嘆息。 隨著嘆息聲聲,迎親隊伍停下,到了將軍府府門口,鎮守的兩座石獅子像也掛上了紅綢子,緩和了肅穆之氣。 隨轎的喜婆用特有嗓音高喊了一聲,隨即外頭的聲音更加吵鬧。 轎攆晃動,新郎踢轎。 簾布掀開,葉萋任由喜婆將她背出放在將軍府門前。 兩串百聯鞭炮點響,周遭響起喝彩聲。 是了,鎮軍將軍大婚,觀禮的人怎么會少?落了地的葉萋悻悻想著,她蒙著蓋頭隱隱約約見著不遠處一燃著稻草的火盆,火勢不大。 新娘進門跨火盆,明年舔丁又添財。喜婆笑唱起來,又附在葉萋耳邊說著,請將軍夫人過火盆。 葉萋腿有殘疾,站立時還不明顯,一旦行走起來便會暴露,至火盆至府門,短短距離足以讓圍觀者看清。 喜婆感覺到身邊新嫁娘的躊躇,當她是羞的,又說些熱鬧話暖暖場面,然后提醒:請將軍夫人快些,誤了吉時可不好。 低低應了聲,葉萋咬著牙提起裙擺。 你背她。突然有男聲響起,打斷了動作。 葉萋一愣,身體僵硬。 爺,這不合規矩。喜婆訕笑。 背她。男人又說話,聲音冷淡不耐煩,遲疑片刻似乎感覺到不妥,默默加上句,好好送進去。 男方都這樣要求了,喜婆哪里敢拒絕,連忙背上葉萋跨過火盆,嘴上還不忘喊吉利話。 近耳處中年女子的聲音驅散了方才男人聲音帶來的驚愕,葉萋不愿去揣測他這一出的深意,無論如何,都是救自己出了僵局,她感激。 說完話的沈七少爺回身轉得瀟灑,葉萋只來得及窺到他揚起的袍擺,同樣大紅的貢錦上繡著蟒紋,金光熠熠,黑色皂靴 好大一雙腳,這人得是生的多高大,葉萋裙下蓋著的繡花小鞋比男人的小了一半呢。 高堂上空有四座,無人等候這對新人。 沈七少爺父母,也是不在了的,葉萋想起幾年前長街縞素送葬的場景,紙錢漫天,燒得天都蒙了灰霧。 可算是把新娘背到了,喜婆看著男人臉色將人放下,總不好拜堂也背著吧。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喜婆提高了氣。 爺,爺,急報!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咳咳咳喜婆嗆到岔氣了, 沈七少爺幾步迎上,直接拉著來人到了旁側,他一目十行閱完那封信箋,眉頭緊鎖,竟是抬腿就往府門外走,絲毫不管在場其余驚呆了的眾人。 這算個什么事兒啊,哪有新郎拜堂時候拋下新娘子跑了的。喜婆小聲嘀咕,同情起身旁捧著大紅花綢的葉萋。 我也想知道這算個什么事兒呢,葉萋苦澀地想著,賓客們議論聲不絕于耳,就像是在看一場笑話。 府外,送來急報的小廝看著翻身上馬的沈七少爺:爺,進宮還是去營里? 正欲鞭馬的沈七少爺沒理他,后知后覺意識到一件事。 孤零零站著的葉萋正不知所措,突然感覺有什么靠近,男人是運功快步趕回到身邊的,揚起風,拂起裙擺,吹散蜚語。 等我回來補上。他說。 什么葉萋還未反應過來,掌心被塞入東西,帶著體溫的溫熱之物。 風又揚起,沈七少爺徹底跑沒影了。 這人,或許也沒那么不好相與嘛,新嫁娘瞧著掌心躺著一顆滾圓的小金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