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1190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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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白是一個極自信的人,總覺得自己的成功來自于他的聰明、堅韌、努力,卻太容易忽略隱藏在他身后龐大而沉默的資助者了。 一旦他觸動了他們的利益,隨之而來的反抗,便像是水浪要打翻舟船。 當劉展叛亂,圍薛白于泗州之時,顏真卿面對的則是一個隨時要分崩離析的局面。 一個個真相,借由御史之口被擺在他案上。薛白冒充皇嗣、杜妗為了掩蓋此事殺了無數人,還有各種的陰謀,弒君、通jian、luanlun……薛白就算沒死在出巡的路上,這些罪孽也要被公諸于眾。 是顏真卿一手將它們摁了下來。 他在天子賢名搖搖欲墜之際穩住了朝綱,勉強保住了李祚的儲位之君。 可這個較量的過程,他很難與薛白說清楚。 那么多人話語里的隱帶威脅,那么多關于薛白的難以啟齒的不堪,已經讓他非常疲憊了。 “真到了變法之時,我才發現,我與你沒資格行變法之事。因此,我對你失去了信心?!鳖佌媲渥詈罂偨Y道。 薛白沒有退縮,道:“丈人說的太荒謬了,你說只有開國之君才有資格變法??商煜路e弊正是在王朝中后期,那些昏庸軟弱的皇帝尚且敢求變,我們有甚不能的?” “再昏庸軟弱,那至少是正統的皇帝啊?!鳖佌媲溆懈卸l。 薛白遂明白了,道:“丈人還在耿耿于懷我的身世不成?” 關于這件事,薛白知道是顏真卿安排了李瑛的侍衛郭鎖在藍田驛證明他的身份,卻沒說過;顏真卿也是始終沒有戳穿過薛白。 但兩人或多或少都猜到了對方早已知曉,只是默契地避而不談。 因為一旦說出來了,顏真卿也許就不會再留在朝中輔佐薛白。 “不錯?!?/br> 這次,顏真卿沒有再否認。 對于真相,他很痛苦,可惜已經沒有辦法再回避了。 “你終究不是皇嗣,天下人本可不追究此事,然變法既觸動各方利益,他們必然要揭破此事,掀起大亂?!?/br> “所以呢?”薛白問道:“丈人因此,決定殺了我?” 顏真卿沉默了許久,道:“我猜到了他們會刺殺你,可我沒有阻止?!?/br> 這個回答,讓薛白有些許失望。 他卻是擺了擺手,道:“沒關系?!?/br> 之后,他的語氣堅定了起來。 “丈人啊,經歷了這些,我意識到我確實錯了。攀附、妥協、利益交換,這種種手段能助我成為皇帝,但只能是一個平庸的皇帝,我想走得更高,得打破過去的軟弱?!?/br> “我想成為一個不被束縛、不畏困難的雄才大略之君,便不能再任由他們拿捏著一個弱點威脅,這次我屈服了,我的一生都不會有所作為?!?/br> “因此,我要繼續斗爭,與這固有的階級、固有的偏見為敵,與這虛假的至高無上與安逸為敵?!?/br> “若他們認為我的身世是罪證,認為我這一路從卑賤的泥濘中不擇手段地掙扎出來是罪證,我將承認我的罪證?!?/br> “我冒充李倩,是因為我在意這大唐社稷,我想親手帶它走得更遠??扇衾钯恢荒艿皖^、只能妥協、只能一團和氣,若這件事李倩注定做不到,那我便不當李倩。大不了換個國號換個國姓而已,因為我真實在意的是這片土地上世世代代的人們?!?/br> “他們威脅得了李倩,但威脅不了我?!?/br> “因為我是薛白?!?/br> “薛白不是皇嗣,不是王孫公子,沒有家世門戶,沒什么了不起的身份……薛白是我?!?/br> 不論是出于對“唐”這個字的熱愛,還是因為偷懶、軟弱,薛白選擇了以卑劣的手段篡奪權力。他中間一度意識到這種捷徑是走不遠的,后來也妥協、軟弱過。 直到他往捷徑終點又邁了一步,他發現自己被限制住了。 李倩不是能騰飛的龍,李倩是被雕在屋脊上的螭吻。薛白只是一條魚,卻有可能化龍。 不化龍也不關系,他寧愿選擇奮身一躍龍門。 顏真卿的臉色變得蒼白了一些,嘆道:“何必呢?你可有想過后果?” “我見過很多人,一輩子追逐權力,最后迷失在了權力里,成了權力的奴隸?!毖Π椎?,“我很早就警告自己,不能那樣。如果我因為懼怕失去權力,而接受任何的威脅、誘惑,害怕挑戰,那便是權力掌控我,而不是我掌控權力了?!?/br> 顏真卿也許能理解薛白的話,但不認同。 他更在乎的是大唐的長治久安,而不是薛白一人的心境成長。 于是,他搖了搖頭,道:“別那么做?!?/br> 薛白知道這對于顏真卿而言是個難以接受的結果,放緩了語氣,道:“我會把新法推行下去,不受任何威脅。如果沒有人以我的身份為把柄反對我,我可以不在乎個人的姓名?!?/br> 這是政客的嘴臉,他可以輕易地發出感慨之后,轉頭就與顏真卿作出妥協與交換。 浸yin權場多年,薛白是不折不扣的小人。 “丈人,堅定起來,繼續助我推行新法。相信我,這是對家國長久有利之事……” 不等他說完,顏真卿已然搖了頭,道:“我很后悔,沒有在你回京途中動手殺了你?!?/br> 薛白聞言輕嘆,知道自己不可能說服顏真卿。 “你若要改國號,便殺了我祭旗吧?!鳖佌媲涞?,“這是成全我,殺我而保全顏家之清譽,也不枉你我師徒一場、翁婿一場?!?/br> “何必如此?” 顏真卿不自覺地挺直了因為疲憊而稍有些彎曲的背,恢復了往日雄偉、驕傲的氣場。 “不論世人如何謗我,但我心里知道,我輔佐你并非為了私利,乃一心為大唐考慮。若失了這份本心,我也就不再是我了?!?/br> 薛白無話可說。 他想做自己,卻不能為此而逼得顏真卿面目全非。 “那就罷官吧?!?/br> 薛白考慮了良久,開口道:“我會下一道旨意,罷免丈人的一切官職?!?/br> 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他要想繼續新法,必須要讓天下人看到他的決心。 可若只是殺旁人,卻放過反對了他的老師、丈人,必然不能服眾。 在世人看來,顏真卿已參與了謀逆之事,至少也是個失察,那便得要有所懲治。 同時,這也是成全顏真卿的心意。 “好自為之吧?!?/br> 顏真卿略感欣慰,更多的卻是擔憂,他嚅著雙唇,原本還想說些什么,末了,只吐出寥寥幾個字,轉身便離開了大殿。 薛白獨自站在那,看著他的背影越來越遠,感到了深邃的孤獨。 其實他近來常常覺得自己失敗了,所以越來越不被理解,越來越孤家寡人。 在權力場中混得越久,見識的手段越多,也越來越難判斷自己每個選擇是對是錯。 這種感覺就像是在大霧中越走越怕,想要回頭,發現來時的路已經崩塌成了萬丈深淵,只能硬著頭皮繼續往前走。 *** 顏真卿走出宮城,回頭看了一眼,明堂依舊高聳。 有那么很短的時間,他也有種“無官一身輕”的釋然。 可當他看到遠處那飄揚的大唐旗幟,目光又漸漸深沉了起來。 次日,他一覺睡醒,習慣性地便伸手去拿榻邊的文書,才恍然想起自己已經不是大唐的宰相了。 心里難免有些空落落的,遂坐在那發了會呆。 過了很久,敲門聲響起,報是顏泉明來了。 “叔公,圣人下旨了,罷免了你的官爵?!?/br> “也好?!鳖佌媲涞?,“今日方才問心無愧了?!?/br> 他終于向天下人證明了他輔佐薛白不是出于權欲與私心,可再想到當日高力士的囑托,他便問自己,是否真的無愧于社稷。 “侄兒也辭官了?!鳖伻鞯?,“侄兒雖舍不得,但不想讓人覺得顏家只是做做樣子?!?/br> “何必在乎旁人如何想?!鳖佌媲鋰@道。 道理他也知道,可自己有時也未必能做到知行合一。 思來想去,顏真卿忽然問道:“說服李泌了嗎?” 早在薛白提出要變法之初,顏真卿便提起過,想要再請李泌出山,且表態他會負責此事。 只是沒想到,他費心找到了李泌,接連寫了好幾封信,卻一直沒能說服對方出山。 這次也是,顏泉明搖了搖頭,道:“他并未給叔父回信?!?/br> “備馬吧,我親自去一趟九宮山?!?/br> “叔父,路途遙遠,而且眼下……” “眼下卸了官職,難得能親自去請他?!鳖佌媲涮种棺×祟伻鞯南鄤?,“盡快起行吧?!?/br> 對于他而言,現今心里最牽掛的就是還在返程途中的李祚。 他當然很想留下來親眼看看,李祚的儲君之位還能否穩固,但他左右思量,還是得有一個比他更有能耐之人在朝中。 沒兩日,顏真卿便悄然出發了。 時間已經將近年節,洛陽還在下雪,天亮得很遲。他出發時天色還朦朧,在顏宅門外求見的官吏竟還等候著。 那些人來求見,還是希望顏真卿能勸天子收回成命,不再變法。 出了城,一路向南,在路上過了年節。 等到上元節時,顏真卿已到長江邊,在江城稍歇了一夜。 經過數年的治理,江城民間倒是一副安定的情形,逢年過節十分熱鬧。 他打聽了一下,負責這山南東道的變法事宜的乃是劉晏,如今頗有成果,將地方治理得很有國泰民安之象。 然而,若在茶樓酒肆中打聽,也能聽到許多北方來的消息,據說因反對朝廷的新法,各地變亂不斷。 而朝中關于天子身世的非議再起,已有彈壓不住的架勢。 輿論鼎沸,恐在醞釀一場大亂。 過了節,顏真卿繼續南下,過了長江,直奔九宮山。 他親自登山,花了三天時間才穿過深山老林,好不容易找到了山頂的瑞慶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