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1167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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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洞沒說話,打心眼里不認同這句話。 在世家大族們眼里,李氏之所以當皇帝,是五姓愿意讓李氏當皇帝。那些土地、人口,數百上千年以前就是他們的,李氏憑什么向他們收錢? 傳到崔洞這一輩,這種想法已經模糊了,但那種驕傲還在。 宗涵卻看得很透徹,低聲道:“天子親至壽安縣,要辦的絕不是一個縣令,崔郎君當明白這一點。還請速歸家里,請崔公表一個態?!?/br> “可我還是不明白,崔家什么都沒做錯,為何要遭這種無妄之災?” “崔家是沒錯,可現在要變天了?!弊诤溃骸疤煲掠?,哪管你打沒打傘。朝廷要廢除奴隸制,也不在乎你是好主人還是壞主人,這就是世道。那些年,我幫崔家置下田畝,又哪管田主的對錯?!?/br> 崔洞聽了,反問道:“你是何意?要出賣崔家?” “不錯,為了保命,若有必要,我會招出崔家?!弊诤瓘娬{道:“這是刺駕大案,隨時掉腦袋的事?!?/br> 說罷,他轉身又要去忙別的事,忽想到一樁事,也提點了崔洞一句。 “對了,前陣子,三管事因殺了奴婢而送到官署一次,打了一百杖?” “是?!?/br> “崔郎君說到崔家被盯上了,我想起來,當時有人來探望過三管事?!?/br> “誰?” “不知是誰?!弊诤?,“拿的是洛陽府的牌符,問了三管事幾句話就走了,交代那一百杖要輕輕地打,當時我以為是崔家使了關系,還想著與我叮囑一聲就好的事,何必麻煩洛陽府?,F在想來,那人可能是什么暗探?!?/br> 崔洞道:“你是說三管事,叛了崔家?” “那種賤人反復無常,不稀奇?!?/br> 崔洞恍然大悟,想到了全福方才說的話,知道春枝的事原來是被三管事捅出去的。 問題是,崔家還有多少事早就已被告發了? 天子洞悉了這么多大大小小的事,卻隱而不發,還親到壽安縣,要做什么? 崔洞額頭上冷汗便流了下來,連忙翻身上馬,疾馳回去找崔璩。 *** 壽安縣署前聚集了越來越多的朝廷重臣。 終于,他們得到了天子的召見,魚貫而入,走進那逼仄的公堂。 薛白站在那公案后,依舊穿著那一身布衣,衣上還沾著不知是誰的血。 “圣人萬安!” “臣等救駕來遲,請圣人賜罪!” 薛白一言不發,目光看著堂中被捆著的一對人,正是胡不歸與他的管事。 百官們也只好紛紛看向此二人,都是聰明人,不用問也知道他們是誰。 崔祐甫沉吟著,先開了口,道:“想必這就是沖撞圣人的兩個罪魁禍首?” 他是不愿事情鬧大的,遂用了“沖撞”二字而非“刺殺”,把二人定為罪首,也是希望不要牽連更多人。 “嘭!” 薛白一拍驚堂木,忽然發了火。 “來,把你們方才對朕說的話,與百官們再說一遍!” “草民該死!草民該死!” 胡家管事已經嚇得失禁了,魂魄也丟了,癱在那兒,除了該死什么也說不出來;胡不歸也沒好多少,除了還不停地冒汗,整個人就像一坨死rou。 “不說?朕替你們說?!?/br> 薛白丟掉了手里的驚堂木。 “朕查不了這個案子,因為不會有證據,農戶們是拿到了春苗貸賭個精光才借的高利貸,在這壽安縣,胡公說的話就是法!” “嗝?!?/br> 胡不歸聽得這話,一口氣上不來嗆了一聲,兩眼一翻,徑直嚇暈了過去。 “臣請誅此獠,以儆效尤?!?/br> “殺他簡單?!毖Π椎溃骸斑@些年,被他們強搶豪奪的田地怎么辦?被剝掠的農戶們怎么辦?諸君可有章程?” 百官們當然有人知道,但薛白才問完,已有人站了出來。 眾人目光看去,赫然發現這是新任的洛陽尹,張巡。 張巡遷任洛陽尹的任命就只是前幾天的事,彼時還沒人反應過來,現在聯想到今日的大案,朝臣們才明白天子是早有預謀。 “臣上任以來,查訪了各縣的田冊、丁冊,發現壽安縣令貪贓枉法,罪行累累,臣請一一核對?!?/br> “允?!?/br> “陛下,是否先回東都……” “就在這里核對?!?/br> 張巡遂招手,讓人把壽安縣令押上來,同時搬來了數十冊的文書。 崔祐甫見狀,知道避不過去了。 事實上,大家都清楚,天子要解決的不是一家一戶的問題,而是大唐立國百數十年積累的弊疾,這是塊硬骨頭。 他原本想徐徐圖之,但現在也只能陪著硬啃。 時間一點點過去,張巡竟是極有耐心地辨別壽安縣記載的田畝數量與真實的數量,并分析那些逐年遞減的田畝去了何處,再往下,便扯出官紳勾結的問題。 正在此時,有人道:“贈光祿少卿崔璩求見?!?/br> “崔璩是崔行功之曾孫吧?華州刺史崔之子?!睆堁菜圃诨叵?,喃喃自語道:“他叔父崔銑娶的是中宗皇帝之女定安公主?!?/br> 這又是在有意無意地表明,他是有備而來。 那些朝中與崔家交好,有心想要替崔家說話的官員們便不得不掂量一二了。 崔璩在眾目睽睽之下,走入公堂,顫顫巍巍地對薛白見了禮。 “老臣無能,雖已致仕,也該看顧一方??晌茨鼙M心,使陛下在壽安縣受了驚嚇,罪該萬死?!?/br> 博陵崔氏的輝煌雖然已衰退,但至少在崔璩上一輩,還是封公封爵,陪葬帝陵。崔璩說出這一番話來,姿態已算是低的了。 薛白道:“朕受驚嚇事小,壽安縣的官署欺虐百姓才是大事?!?/br> 崔璩看了眼那一撂撂田冊,知道里面必然也有崔家與縣署勾結,兼并田地且以不法手段避免稅賦的罪證。 怪不得讓崔洞送來縣令的罪證,天子根本不屑看一眼。 “老臣以為,春苗貸是善政,此獠萬不該為私欲而毀百姓生計,進而沖撞陛下?!贝掼硾]有太多猶豫,緩緩開口說起來,“此番,壽安百姓遭了大難,崔家愿捐出錢糧、田畝,彌補百姓們的損失?!?/br> 這話很直白,也沒有任何高明的地方。 但有用。 薛白深深看了崔璩一眼,點了點頭。 “朕來,不是來問你討錢的?!?/br> “臣絕非此意……” “朕也沒有受傷,你不必自責?!毖Π椎溃骸澳汶m致仕,但深謀遠慮,當為大唐中興出謀劃策。春苗貸能引出這樣的變動,就此,你也上一道折子來?!?/br> 崔璩道:“臣遵旨?!?/br> “朕乏了,擺駕回宮?!毖Π纂S手指了指地上跪著的壽安縣令、胡不歸,以及胡家管事,道:“斬了?!?/br> 他說的很少,沒有定罪。 殺了三個罪首,事情算是暫時告一段落,但今日到底是刺殺還是沖撞御駕,薛白要看往后的心情再決定。 這次無非是他以身入局,向天下表一個決心。 *** 數日后,崔璩上了一道奏章,自言崔家因祖輩積累、擁良田萬頃,然環顧鄉里,貧者已無立椎之地,深憂大唐土地兼并日重,租庸調制度崩壞,請求改稅制。 為表支持天子改革之決心,崔璩毅然決定把家中田畝獻與朝廷,以便朝廷重新丈量田地、清查人口。 薛白對這封奏折很是重視,立即發給宰相們商議。 顏真卿、杜有鄰都很贊同崔璩的看法,之后舉行朝議,張巡、元載等人都是大力支持,連崔祐甫也是認同。 于是,朝廷再次做出了一系列的調動,將當年外放往各地歷練的一批財稅官員紛紛調任回朝,其中包括如今在鹽榷、茶榷變革上已頗有成效的劉宴、第五琦。 依薛白的想法,希望能徹底廢除租庸調制,將稅制簡化為田稅、戶稅,再加上商品稅與鹽茶酒鐵等特殊商品的專賦。 原則上是有多少田地就得交多少的田稅,有多少丁口就交多少戶稅,而這里面又涉及到極多復雜的問題,諸如征收谷物、布匹還是直接征收金錢,接著又引出腳費與如何折算。 但不論如何,他終究是開始了變革…… *** 正興四年的下半年,新的稅法還在制定,尚未頒布下去。 顏真卿每日忙于這些事,短短兩月間,額頭上又添了許多皺紋。 終于,在這年十一月,他抱著一摞厚厚的書卷到明堂求見薛白。 “陛下查看之前,當知,世上沒有完美無缺的稅制?!?/br> “是?!?/br> 薛白目光落在那讓人賞心悅目的顏楷上,他對此是抱有期待的,因這本就是他在兩稅法的基礎上進行了改良而來。 “租庸調已是不變不行,無論如何,我們都只能向前走?!?/br> 說著,薛白攤開了那書卷。 先大概掃一眼,簡單的稅法設計起來還是寫得密密麻麻。 正要仔細看,顏真卿又攔了攔他。 “大唐經過戰亂,陛下登基未久,朝廷還不能完全掌控各地的戶口、田畝籍帳,地方官員乃至節度使,軍政大權在握。陛下這一旨詔令下去,初衷雖為安民,卻可能使他們借此名目攤派稅賦,到時地方上租庸調與新稅并存,則民不聊生?!?/br> 薛白問道:“那丈翁以為,該如何開始?” 顏真卿閉上眼,猶豫了很久。